元符三年三月十八日,清晨。
天光微熹,春寒料峭。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中捏着一份皇城司昨日呈上的密報,眉頭微微蹙着。
密報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近半月來各路的動向。
從汴京出發的官道上,運糧的車隊遮天蔽日。
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西路的常平倉被逐一打開,積存多年的穀物被裝進麻袋,馱上驢騾,沿着黃土官道一路向西。
工部晝夜趕造的箭矢、弩機、鐵甲、火油罐,用稻草裹了又裹,裝車發往前線。
戶部的度支郎們把算盤撥得噼啪作響,每一筆軍資的調撥都要反覆覈驗,生怕出半點差池。
蔡卞與許將親自坐鎮政事堂,調配各路錢糧。
蔡卞本就以善理庶務著稱,如今埋頭案牘,一份接一份地批閱度支文書。
曾布則被趙似委以總協調之任,幾乎每日都要入福寧殿奏事。
今日說陝西路轉運使來報,涇原一帶的糧道被春雪阻了,需調民夫搶修。
明日說河東路的鐵甲作坊因連日趕工,爐子燒壞了三座,需緊急撥錢修繕。
趙似一一聽完,一一處置,該調人調人,該撥錢撥錢,從不拖延。
翰林學士院也沒閒着。
蔡京親筆撰寫的《諭西賊檄》洋洋灑灑千餘言,引經據典。
歷數西夏背盟犯邊之罪,言“朝廷以仁義待爾,爾以豺狼報之”,被謄抄了數千份,由急腳遞分發各路州軍,張貼於城門、遞鋪、市集。
一時間,大宋各路州縣的百姓都知道了——官家要打仗了。
但戰爭從來不只是朝堂上的博弈和帥帳中的指揮。
對於大宋最底層的百姓而言,打仗意味着更重的賦稅、更多的徭役、更漫長的別離。
皇城司的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陝西路秦州知州爲籌措軍資,將原本已定在秋後徵收的稅糧提前到了三月。
百姓家中存糧本就不多,被這一催逼,不少人家已斷了炊,只能挖野菜、剝樹皮充飢。
涇原路渭州的縣令接了三司的調令,率全州民夫往德順軍運糧。
運糧路上突遇倒春寒,一夜之間凍死民夫七人,凍傷者數十。
縣令怕上面追究,將此事壓了下來,只報了“路遇風雪,稍有延誤”,對凍死民夫的事隻字未提。
還有京東西路單州的團練使,爲了湊足軍資的數目,竟縱兵下鄉,以“徵購”爲名強奪百姓口糧。
百姓稍有反抗便是一頓鞭子,有數戶人家被打得頭破血流。
當地縣尉看不下去,上了一道彈章,卻被州衙壓住,說是“朝廷用兵之際,不宜生事”。
這些事,都是皇城司的暗樁一筆一筆記下,寫在密報上,送到了趙似的案頭。
趙似將密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打仗就是這樣。
他不是不知道。
他讀過的史書,比他在這朝堂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多。
從秦漢到唐宋,每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都意味着同樣的代價。
加賦、增役、擾民、傷亡。
這是沒辦法的事。
一個縣令想要升遷,便要多收些糧。
一個轉運使想要交差,便要多徵些夫。
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
這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道理。
他睜開眼,提起硃筆,在密報末尾批了一行小字。
“所奏已悉。速查違法擾民屬實者,地方官嚴懲不貸,團練使革職拿問。”
“餘事暫且記檔,待戰事畢,再行處置。”
他擱下筆,將密報遞給垂手立在身側的梁從政。
“從政,這份批迴去,讓皇城司盯着辦。”
“喏。”梁從政雙手接過,正要退下。
“還有。”趙似又叫住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傳朕的口諭給虞策——朕知道戶部難。”
“但朕要他在調撥軍資的時候,儘量少從民間的口糧裏掏。”
“常平倉的糧不夠,先從各路州的官倉補。官倉不夠,再從汴京的太倉調。”
“實在不行——再來跟朕說。百姓的口糧,能不動的,儘量不動。”
梁從政聽完,沒說多餘的話,只是躬身道:“臣遵旨。”
趙似點了點頭,又重新拿起了案上的一份普通札子,隨口問道。
“對了,陳師錫那邊,這幾日怎麼樣?”
梁從政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
“回官家,陳侍御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
“自從官家上次下旨嚴懲了那些圍堵政事堂的言官之後,御史臺的風氣便收斂了許多。”
“安惇安中丞稱病,已連着數日不曾上衙。”
“如今臺院的大小事務,都是陳侍御在主理。”
趙似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梁從政繼續道。
“還有一事。皇城司昨日呈上的那幾條關於百姓埋怨打仗的消息。”
“官家可知,那些消息裏,倒也不全是埋怨。”
趙似眉頭微挑:“哦?”
“民間士林之中,有不少人是支持朝廷對西夏用兵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紙頁,雙手呈上。
“這是昨日皇城司記下的一些言論,臣覺得有些意思,便抄了一份,請官家過目。”
趙似接過紙頁,展開細看。
紙頁上記着許多零散的言論,大多來自汴京城內的茶肆、酒樓、書坊,也有從各路州傳回的隻言片語。
“朝廷忍了西夏幾十年,今日終於要打了,我輩讀聖賢書者,豈能不振奮?”
“神宗皇帝昔年便欲收復河湟,先帝繼其志,今官家又承其業,我大宋三代天子皆以恢復爲念,此乃國運所繫!”
“此番朝廷詔令嚴明,樞密院調度有方,折、王諸將皆是百戰老將,西夏必敗。”
“願捐三月俸祿,以助軍資。雖位卑言輕,不敢後人。”
趙似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忽然停住了。
“更有李格非之女、李清照,於樊樓雅集當衆倡言,謂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舉,大丈夫當仗劍從軍,何故效女兒態畏首畏尾。”
“有士子譏其婦人妄論國事,李清照當場駁斥,引經據典,言辭犀利,滿座皆驚,譏者竟不能對。”
“此事士林傳爲佳話,然亦有迂腐之輩上書御史臺,欲劾其父李格非教女無方。”
“陳侍御已批駁,笑曰‘堂堂鬚眉說不過女子便尋此下作手段,豈不貽笑大方’。”
趙似看完,足足愣了三四息的工夫。
然後他笑了,笑出聲來。
“李清照...”他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