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似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宗澤身上停了很久。
越聽,心中對宗澤的滿意便越深一分。
能看清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已是難得。
能分析西夏國中的虛實,更是難得。而能想到“趁其不備、主動出擊”。
這便不是尋常人的眼光了。
趙似緩緩站起身來。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黃綾裝裱的文書。
然後走回宗澤面前,將文書遞了過去。
“看看。”
宗澤連忙起身,雙手接過。
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一份密旨,末尾處蓋着硃紅的璽印,玉璽在燭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密旨的內容極短,不過寥寥數行,字字千鈞。
“制曰:北路軍折可適以下,凡遇戰機,無需報政事堂、樞密院覈准。”
“可相機決斷,先行後奏。一應攻守之策,悉由軍中自決。朝廷不爲遙制。”
“敢以中御邊事、反成掣肘者,以沮軍論罪。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宗澤抬起頭,看向趙似,嘴脣微微動了動。
“官家……您早有此意?”
趙似笑了笑,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朕又不是傻子。光守西夏,用得着十萬大軍?”
“朕派十萬大軍去,不是讓他們去站崗放哨的,是讓他們抓住機會,狠狠打一場的。”
“這份密旨,不經政事堂,不經樞密院。”
“品級低了些,卻也更方便些。”
“戰場形勢千變萬化,朕不會讓中御邊事、反成掣肘的事,再在我大宋發生了。”
“你持此密旨,可與折可適相機行事。”
“若日後政事堂的相公們有意見——朕替你們擔着。無需擔憂。”
宗澤雙手捧着密旨,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官家,這……這非制也。有宋以來,從未有如此放權於邊將的先例。若是有司知曉,只怕……”
趙似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朔風捲着殘雪掠過檐角,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宗卿,大宋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
“可能改麼?改不了。”
“祖宗家法在那裏,士大夫的議論在那裏,一百多年的慣習在那裏。”
“朕想改,也改不了——最起碼現在改不了。”
他轉過頭來,看着宗澤,目光平靜而堅定。
“但朕可以任性一回。朕可以以天子權柄,去全力支持前線的將士。”
“讓他們不受朝中掣肘,不受監軍干擾,放開手腳,奮勇殺敵。”
“朕沒法子一朝一夕改變祖宗之制,但朕可以用自己手裏的權,替你們掃清那些障礙。”
他頓了頓。
“朕是拿自己的名聲在賭。”
“打贏了,是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的功勞。”
“若是輸了——史官會記載,是我趙似好大喜功,識人不明,空耗國力。”
“朕這頂帽子,朕自己戴。”
宗澤站在那裏,手中捧着那份密旨,看着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看着他臉上平靜而篤定的神情,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霧光。
半晌後,他緩緩將密旨收好,放入懷中。
然後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官袍,雙手交疊,面朝趙似,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
“臣宗澤,叩謝官家聖恩。”
趙似見狀,連忙從椅背上直起身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扶他。
“宗卿快起來,地上涼。”
宗澤卻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聲音堅定如山。
“官家,臣非諂媚。臣入仕爲官近二十年,從不阿諛奉承。”
“今日這一拜,是臣真心拜服。臣在衢州任上,常讀史書。”
“漢武有衛霍,唐宗有李靖,皆以不世之信任託付將帥。”
“然漢武亦曾遣使持節監軍,唐宗亦曾千裏遙制戰陣。”
“如官家這般放手任將、替將擔責的天子——臣讀遍史書,亦不多見。”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微微發抖。
“臣在此起誓:此番赴西北,必與折可適將軍併力同心,掃除我大宋西北邊患。”
“若不能勝,臣絕不生還。”
趙似站在原地,看着跪伏在地、眼眶通紅的宗澤,沉默了很久。
他本想再伸手扶他,可看着宗澤那執拗而鄭重的神情,伸出去的手又緩緩收了回來。
有時候,讓人把這跪拜行完,比扶他起來,更是一種尊重。
宗澤恭敬地三叩首,這才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
趙似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宗澤身上,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軍情緊急,朕也不多留你了。速去西北吧。”
宗澤點了點頭,再次深深一揖:“臣遵旨。臣即刻啓程。”
他轉身,邁步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回過頭來,看向坐在御案後的趙似,嘴脣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猶豫了片刻,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官家,臣有一事不明——還請官家示下。”
趙似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問。”
宗澤看着他,目光裏滿是認真與困惑,一字一句地問道。
“官家,爲何選我?臣不過一介縣令,從七品微末小官。”
“朝中能臣無數,將略出衆者亦不在少數。敢問官家——爲何偏偏選中了臣?”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緩緩道。
“不知。朕只是在翻看吏部卷宗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你的名字。”
“朕看完你的腳色狀,便覺得,這人可用。”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宗澤身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而你方纔與朕的對答,讓朕知道了——朕沒看錯人。”
宗澤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算是什麼答案?一眼相中?
他怔怔地看着趙似,良久,才深深一揖,什麼都沒有再說,轉身,邁步,踏出了偏殿的門檻。
殿門輕輕合攏。
宗澤站在廊下,望着天邊灰濛濛的雲層,沉默了許久。
他低下頭,從懷中取出那份密旨,展開又看了一遍。
那幾個字,他方纔已經看了無數遍,可此刻再看,依舊讓他心頭滾燙。
“可相機決斷,先行後奏。”
宗澤將密旨仔細收好,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寒氣,邁着沉穩的步子,往皇城外走去。
偏殿內。
趙似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門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從政。”他淡淡開口。
梁從政連忙躬身湊上前來:“臣在。”
“派遣御醫與宮女前往宗澤老家,照顧他家中老母的身體。”
“此外,讓翰林院擬一份旨意,擢他爲本官侍講、直龍圖閣。”
“這份旨意不必張揚,等他打完仗回來再說。”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