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晨光初露,薄薄的日光越過皇城的琉璃瓦,落在福寧殿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滿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依禮制,新君服喪,以日易月,此時已滿二十七天,喪期已出。
趙似也終於可以脫下麻服,換上了一身嶄新淡黃色龍袍。
他坐在書案後,手裏握着一卷《漢書》,目光落在“趙充國傳”上。
趙充國以七十高齡屯田湟中,不戰而屈人之兵,是西漢經營河湟的第一人。
如今千年已過,湟州依舊是那片湟州,戰火卻從未真正熄滅過。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側身引入一人。
“官家,龍游縣令宗澤,奉詔覲見。”
趙似放下書卷,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梁從政身後,站着一個人。
此人身形高而瘦,肩背寬闊,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磨出了毛邊。
面容方正,鬚髯濃黑,一雙眼睛又深又亮,眉宇之間自有一股剛毅之氣。
趙似心中不由得暗暗點頭。好一副正氣凜然的面相。
怪不得此人日後能扶大廈於將傾,以六十九歲高齡募兵勤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
單是這副相貌,便讓人不敢小覷。
宗澤趨步上前,在書案前數尺處站定,整了整官袍,雙手交疊,深深一揖。
“臣,衢州龍游縣令宗澤,叩見官家。吾皇萬歲。”
趙似抬手虛扶:“宗卿不必多禮。坐。”
梁從政搬來一把圓凳,放在書案前數尺處。
宗澤謝過恩,側身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垂,不四處亂看。
趙似沒有急着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宗澤身上停了許久,心中暗暗思量。
這個人,在原來的歷史上,要到靖康之變時才真正名動天下。
金兵南侵,汴京陷落,是他以一介老邁之身,募兵勤王,鎮守磁州,屢破金兵。
後來更是出任東京留守,修城築堡,聯絡義軍,招撫羣盜,硬生生在河朔之地撐起了一片天。
臨終之際,他連呼三聲“過河”,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可那是二十多年後的事了。
眼下的宗澤,還只是一個龍游縣令。
政績不錯,口碑也好,但畢竟還是品秩低微的地方官。
他有沒有統兵之才?
有沒有戰略眼光?
能不能擔得起監軍之任?
這些,趙似都需要親自看一看。
“宗卿。”趙似緩緩開口,語氣平和,“朕召你來,所爲何事,你已知曉了罷。”
宗澤微微欠身:“回官家,臣已知曉。官家命臣爲北路軍監軍,隨折可適經略西北。”
趙似點了點頭。
“朕想聽聽你的看法。此番河湟之亂,吐蕃復叛,西夏趁勢出兵十萬。”
“朕已命章楶爲樞密使,折可適爲北路軍主帥,王厚爲西路軍主帥。”
“你以爲,這仗該不該打?”
宗澤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着趙似,沉聲說道。
“官家,這仗,必須得打。湟州那片土地,不能丟。”
趙似的眉頭微微一挑。
“臣在從衢州趕赴汴京的路上,也聽到了朝廷裏的一些議論。”
宗澤的語氣平穩而堅定。
“有人說,湟、鄯二州貧瘠,守之無益,不如還給吐蕃人。臣不敢苟同。”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身前輕輕一點。
“湟州之於大宋,就好比一枚釘子。”
“這枚釘子釘在那裏,西夏人便不敢輕舉妄動。”
“官家試想——西夏若要從西線南下調兵,湟州便在其側。”
“他們若是動了,湟州的駐軍便可以從側翼出擊,斷其糧道,抄其後路。”
“所以,只要湟州在大宋手裏,西夏的西線便始終被牽制着。”
他收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
“大宋要守住湟州,也須常年駐軍、常年運糧、常年修城築堡,耗費巨大。”
“這便是劍開雙刃。但臣以爲——這柄雙刃劍,對西夏的傷害,遠比對大宋更重。”
趙似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果然有統兵之才。雖是文官出身,卻能在戰略上看清形勢,知道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
“還有呢?”趙似問道。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着趙似,目光比方纔更加鄭重了幾分。
“官家,臣有一事,斗膽請問。”
“講。”
宗澤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官家,是否有神宗皇帝之志?”
偏殿裏安靜了一瞬。
趙似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
他沒有想到,宗澤一個品秩低微的縣令,面對天子,竟敢反問自己?
不過,他也沒有生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宗澤臉上停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自然。大行皇帝乃朕胞兄,神宗皇帝乃朕生父。朕雖德薄,但也不敢失父兄之志。”
他頓了頓,坐直了身子,看着宗澤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富國強兵,對朕而言,不是一個口號。”
“朕也不需要用幾句空話來忽悠天下人,爲朕搏一個勵精圖治的虛名。”
“這是朕這一生的唯一目標。”
“朕今年十七,還有幾十年好活。”
“朕要用這幾十年時間,把大宋變成該有的樣子。”
這番話,說得很平淡,沒有豪邁的口吻,沒有慷慨的聲調,甚至有些輕。
但宗澤看着趙似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猶疑,沒有任何閃躲,只有一種篤定到了極處的平靜。
那不是少年人一時衝動之下的豪言壯語,那是一個人已經想清楚了畢生該走的路。
宗澤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雙手交疊,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入殿時的行禮,更深,更鄭重。
“官家之志,必將達成。臣宗澤,願爲官家效死。”
趙似伸手虛扶了一下:“坐。”
宗澤直起身,重新落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方纔翻湧的心緒,繼續說道。
“官家既是有神宗皇帝之志,那朝廷的西北戰事,便不一定要死守,或可攻。”
趙似聞言,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在偏殿裏迴盪開來,笑得宗澤一愣。
“官家,臣可是有哪裏說得不妥?”宗澤有些困惑。
趙似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未減:“無妨無妨。朕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你繼續說,繼續說。”
宗澤雖有些摸不着頭腦,卻也不再多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展開在膝上,指着輿圖上的山河形制,繼續往下說。
“官家,臣在衢州任上時,便常留意西北局勢。”
“此番西夏號稱十萬大軍,實則外強中乾。”
“其一,西夏國內空虛。”
“去歲元符二年,章楶章相公在平夏城大破西夏軍,斬首數萬,西夏精銳折損大半。”
“其二,西夏梁太後剛死不久,朝中不穩,主少國疑。”
“其三,西夏國內素來有胡漢之爭,党項人與漢人矛盾重重,兵力難以全力調度。”
“如今他們號稱十萬大軍陳兵邊境,不過是趁先帝駕崩之機,虛張聲勢,試探朝廷底線罷了。”
他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最關鍵的一點。”
“西夏人斷會認爲,先帝剛駕崩,新君初立,朝廷只是想着守,絕不敢主動出擊。”
“他們定然會放鬆警惕。”
宗澤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趙似。
“官家,若朝廷只是被動防禦、固守城寨,西夏人便會步步蠶食,今日取一寨,明日奪一堡,最終將湟、鄯二州孤立,逐個擊破。”
“但若朝廷趁其不備,主動出擊——以折可適之能,以大宋禁軍之銳,臣以爲,勝率當在八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