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從政看着趙似的表情,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意。
“可不是嘛。這件事昨日在汴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她是女中豪傑,也有人說她是牝雞司晨,各有各的理。”
趙似將紙頁放下,靠在椅背上,問道:“陳師錫駁回去了?”
梁從政笑道:“回官家,陳侍御不僅駁回去了,還把那個上書彈劾的御史叫到值房裏當面問話。”
“說‘你若是與李清照辯不過,那是你的本事不濟,大可回家多讀幾年書再來。”
“用彈章來堵人家閨閣女子的嘴,你丟的是御史臺的臉。’”
“那御史羞愧難當,當場便收了彈章。”
“不錯。”
趙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沒有說話。
李清照。
他記得,在原來的歷史上,李清照是明年嫁給趙明誠的。
趙明誠這個人...想到這裏,他輕輕搖了搖頭。
趙明誠在靖康之變時的所作所爲,他是知道的。
身爲江寧知府,城中兵變,他竟半夜從城牆上縋下繩子,棄城而逃。
連自己的妻子都不曾帶上。
李清照一路顛沛流離,帶着滿車的金石書畫,輾轉千裏。
最終那些她與趙明誠耗盡心血收藏的文物,還是散失殆盡。
千古第一才女,嫁了這麼個人,確實有些可惜了。
趙似沉吟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向梁從政。
“你去一趟禮部。找李格非。”
梁從政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官家請吩咐。”
趙似的目光落在那份密報上。
“李清照之才,朕早有聞知。今日又見她以女子之身,爲朝廷倡言,甚是難得。”
“朕意欲爲她尋一佳婿賜婚,以昭聖恩。”
梁從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賜婚?
他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讓趙似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官家今年十七,李清照也十七,兩人年歲相近。
李清照才名遠播,汴京城裏早有傳言說她姿容清麗、氣質不凡。
難不成,賜婚是假。
官家是想?
梁從政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他努力壓下嘴角的弧度,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
“官家,可要臣將這旨意傳得隱祕些?”
趙似搖了搖頭:“不必。只是等過段時間再說,大行皇帝喪儀剛過,不宜立即行此喜慶之事。”
“先將朕的意思傳給李格非知曉便是。”
梁從政心領神會,當即躬身道:“臣遵旨。臣即刻去辦。”
他倒退着出了偏殿,轉身往宮外走去的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官家說“暫不宜慶事”,這是給自己留餘地呢。
畢竟民間嫁娶也不用等大行皇帝入殮,只要不大操大辦即可。
官家這是想等喪期過了,朝局穩了,然後才...
梁從政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往禮部衙門走去。
禮部衙門坐落在皇城東側,與翰林院、太常寺比鄰而居。
此時正是午後,衙門裏的官員們大多伏案處理公務,梁從政踏進正堂,目光掃了一圈。
“禮部員外郎,李格非何在?”
忽然有一人站起身。
那人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清瘦,頜下一縷短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
這便是禮部員外郎李格非。
李格非看到梁從政後,有些驚訝,入內內侍省都知?
官家的貼身內侍,找他?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還是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下官李格非,見過樑都知。”
梁從政側身避開了這禮,臉上帶着一貫的溫和笑意,伸手虛扶了一下。
“李員外不必多禮。”
隨後壓低聲音道:“李員外,借一步說話。”
李格非心頭一跳,連忙道:“都知這邊請。”
他引着梁從政走出正堂,來到廊下一處僻靜的角落裏。
廊下的老槐樹剛抽出新芽,午後的日光透過稀疏的枝條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梁從政站定,轉過身來,看着李格非,沒有說話。
李格非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卻又不敢催問,只能垂手而立,等着他開口。
良久,梁從政才緩緩開口。
“李員外,官家今日看到了令千金在樊樓的言論。”
李格非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女兒李清照前幾日在樊樓與人爭辯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爲此沒少擔驚受怕,生怕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彈劾他教女無方,連累整個李家。
梁從政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微微一笑,繼續道。
“李員外不必驚慌。官家看完了令千金的言論,甚喜之。”
李格非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官家說...”
梁從政緩緩開口。
“李清照之才,早有聞知。”
“今日又以女子之身,爲朝廷倡言,甚是難得。”
“故而起意,要爲令千金尋一佳婿賜婚,以昭聖恩。”
李格非整個人都僵住了。
賜婚?官家要爲他女兒賜婚?
他站在廊下,腦子裏嗡嗡作響,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梁從政看着他這副模樣,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負手而立,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良久,李格非纔回過神來,連忙躬身一揖。
“臣...臣叩謝官家隆恩。不知官家所言佳婿...是哪位?”
梁從政聞言,卻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
“官家只說爲令千金尋一佳婿,並未明言是誰。”
“這旨意要等大行皇帝喪期過後再行頒下。”
“李員外暫且不必聲張,心裏有數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事若傳開,於令千金名聲無益,於官家也不妥。”
“李員外是讀書人,分寸當自有把握。”
李格非心中翻江倒海,卻不敢再多問,只是深深一揖,連聲道。
“是是是,下官省得,下官省得。下官絕不對外吐露半個字。”
梁從政點了點頭,轉身邁步往禮部衙門外走去。
李格非站在廊下,目送梁從政的背影消失在衙門大門之外,站了很久。
午後的日光透過槐樹枝條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轉過身,緩緩走回正堂。
一名同僚見他回來,隨口問道:“守約兄,梁都知來尋你,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李格非在書案後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就是宮裏有些文書上的事,找我問了問。”
同僚見狀也不再多問,繼續埋頭處理自己的公務。
李格非將茶盞放下,重新拿起案上的文書,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