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寶玉的外書房。
賈璉這才把面聖的經過,詳細講給了賈政聽,只略去了林如海的銀子,以及皇帝最後的吩咐。
聽賈璉說‘希望賢德妃生下皇嗣、繼承大統’,賈政就驚得瞠目結舌。
等聽說賈璉拿忠順王做榜樣,賈政更是急得直跳腳。
“你怎麼……”
他起身踱了幾步,指着外面道:“你知道現在外面都是怎麼議論忠順王的,別說最後邕王、兗王繼了位,就算陛下真能誕下皇嗣,他怕是也要遺臭萬年的!
你學他?你難道就不怕落個千夫所指?!難道就不怕邕王、兗王未來掌了權,報復咱們家?!”
“叔叔。”
賈璉挺直腰板,盯着賈政的眼睛反問:“難道您還沒看出陛下的意思嗎,陛下就是要在勳貴裏找一把刀,我若是不答應,只怕都等不到以後,禍事近在眼前!”
“這……”
賈政沉吟片刻,又質疑道:“既然其他人都沒有表態,你又何必……”
“不一樣的!”
賈璉直接打斷他的話:“咱們家出了個賢德妃,本來就該知恩圖報,若是咱們也學着其它勳貴首鼠兩端,那在陛下眼中就是背叛,就是忘恩負義!”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陛下能借京察大計收拾文官,難道就沒辦法收拾勳貴人家?”
賈政神色變了幾變,明顯是被賈璉這番話說服了。
他滿臉沮喪地坐回椅子,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濁氣,苦笑道:“這卻叫我如何面對北靜王爺,如何面對其它幾家?”
賈璉毫不客氣地道:“叔叔若不願意面對北靜王爺,以後可能就要直面忠順王了,難道叔叔更喜歡面對後者?”
想起忠順王的蠻橫無理、肆無忌憚,賈政不由打了個寒顫,心裏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倒是高了不少。
半晌又嘆道:“指望你姐姐誕下皇嗣的事情,你以後千萬別再提起,不然怕是要被邕王和兗王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了。”
就算不提,早晚也是要對上的。
不過今天自家這二叔承受的心理壓力已經夠多了,賈璉不想再給他上強度,所以這話也就憋在心裏沒有說。
叔侄兩個又聊了幾句,這纔回了四進院大廳。
進門就見賈珍一副義憤填膺的架勢,邢夫人、尤氏也在旁邊不斷附和。
賈政有些疑惑,便問賈珍:“珍哥兒,又發生什麼事了?”
“老爺!”
賈珍忙道:“剛纔外面傳回消息,那榮妃家竟已向宮中申請了省親,如今正張羅着要蓋省親別院呢。”
賈政聽了這話臉色頓時有些不好。
那榮妃是皇帝的寵妃,幾年前就已經晉封貴妃位,因她被封了個榮字,出身又卑賤,所以榮國府對她不免心存芥蒂。
這時邢氏在一旁道:“她家泥腿子出身,還要大操大辦一場,咱們家大姑娘剛晉封賢德妃,總不能在這上面被比下去!”
賈珍和尤氏也跟着在一旁敲邊鼓:
“是啊,咱們總不能被榮家比下去!”
“她家算個什麼,也配跟咱們府裏爭先?!”
榮妃祖上三代都是京城的泥瓦匠,是地道的窮苦人出身,結果卻爬到了元春頭上,還獲得了榮字封號,這正是榮國府不爽的原因。
賈璉本想說些什麼,但想起皇帝的叮囑,最終還是選擇了冷眼旁觀——皇帝能在林如海府上安插眼線,自然也能在榮國府安插眼線。
“修,咱們家也要修,而且要比榮家修得更好!”最終賈政當衆拍板,定下了修省親別院的事。
大廳裏又因此熱鬧了一陣,衆人這才各自散去。
回梧桐苑的路上,王熙鳳挽着賈璉笑得合不攏嘴。
一是高興賈璉去了皇城司任職,成了天字第一號的實權正五品;二是欣喜府裏馬上要大興土木,屆時她這管家奶奶自然可以上下其手。
賈璉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所以回到梧桐苑裏,就拉着她進了臥室。
“二爺。”
王熙鳳頓時軟了,慌張道:“真的不成了,你且讓我緩兩天再說。”
“不是那事!”
賈璉正色道:“我是怕你稀裏糊塗掉了腦袋!”
說着,就將在宮裏的奏對,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王熙鳳,連林如海的遺產和皇帝的吩咐也沒瞞着。
最後更是道:“連咱們那蜂窩煤生意,還有我在江南納商家女做外室的事兒,陛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還特意叮囑我不要再插手這事,說是想看看二房會怎麼處置這筆錢。”
王熙鳳聽了,不由心頭突突亂跳,皇帝既然能查到蜂窩煤的事,那會不會也知道自己在外面放印子錢的事?!
這事要是被揭出來……
正惶恐之際,賈璉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皓腕,沉聲問:“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而且事情還不小?!”
王熙鳳心跳都漏了半拍,強笑道:“怎麼會,我能有什麼事情瞞着你?”
“真沒有?”
“真沒有。”
“那你告訴我。”
賈璉盯着她那丹鳳眼問:“你聽說我在揚州納了商人婦做外室,爲何半點不惱?!”
“什麼?!”
王熙鳳立刻跳了起來,怒道:“你真弄了什麼餿馬騷馬回來?!”
“先說你的事!”
賈璉又把她拽回椅子上,沉聲道:“你的事肯定比這件事更大!”
王熙鳳還想胡攪蠻纏一番,但對上賈璉那無比嚴肅的表情,頓時蔫了。
半晌,她期期艾艾道:“我、我之前拿府裏的月例銀子,在外面、在外面放債來着。”
“什麼?!”
這次換成賈璉跳起來了:“你竟然瞞着我在外面放高利貸?!你怎麼敢做這種事情?!”
王熙鳳雖然自知理虧,但還是試圖抹平雙方的道德差距,憤憤道:“你還不是瞞着我,在外面納了商人婦做外室?!”
“這能一樣嗎?”
賈璉道:“我納的是因爲無所出被掃地出門的婦人,圖的是她家陪送的十萬貫!你呢,冒着這麼大風險放高利貸,又賺了多少銀子回來?!”
“呃~”
王熙鳳訥訥道:“這幾年下來五千兩還是有的——那婦人真陪送了十萬貫?!她真是因爲無所出被掃地出門的?!”
要不說現在二爺情商高呢,一句話就點明瞭兩個關鍵要素:陪嫁超級多,而且還生不出孩子!
這兩個條件結合起來,哪怕王熙鳳再怎麼善妒,心下的牴觸也少了許多。
當然,她自己實在喫不消,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賈璉將她扯進懷裏,在後臀上抽了一巴掌,呵斥道:“先說你放高利貸的事!”
王熙鳳這才乖乖交代了放印子錢的事,又小心道:“我才賺了五千兩,外面多的是比我手筆更大的,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可惹上過什麼官司?”
“這……”
“說!”
“去年夏天有個想抵賴的,是大興縣幫着辦的——不過也只是教訓了一番,收走了他家的田地房產,沒有鬧出人命官司。”
聽說沒有鬧出人命,賈璉稍稍放下心來。
當即叮囑道:“你打聽一下這戶人家的行蹤,回頭我派人送到金陵去,叫老家給安排差事養起來,免得還有後患。”
“還是二爺疼我。”
王熙鳳趁機在賈璉懷裏撒嬌。
賈璉緩緩將她推開,沒好氣地呵斥道:“別以爲這樣就能矇混過關,這事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可你不也納了個……”
“這兩件事能相提並論嗎?!”
“不能嗎?”
王熙鳳瞪着丹鳳眼,試圖跟賈璉比拼氣勢,但顯然她底氣不足,所以很快就敗下陣來。
最後賭氣道:“那你說怎麼辦?要不我找姑媽把香菱給你討來,這你總該滿意了吧?!”
鳳姐這賭氣是半真半假,主要是賈璉捏住了她的把柄,那個揚州來的外室多半是難以趕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須充實一下己方的有生力量,免得賈璉被什麼餿馬騷馬迷了心竅,成日介流連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