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極殿。
莊嚴肅穆的大殿內,只有賈璉孤身一人垂手侍立。
他是從虎賁衛大營直接被傳召過來的,在殿內恭候了半個時辰,卻始終沒能見到皇帝的蹤影。
甚至連宮女太監都不見半個。
皇帝到底是爲了召見自己呢?
賈璉的腦海中不斷思索着這個問題,但這個答案顯然需要皇帝親自揭曉,他自己想再多也是徒勞。
但有一條是肯定的,那就是皇帝早就盯上了他,若不然也不會在他進京第二天就派人召見,更不會直接把使者派到虎賁衛大營。
會和林如海的遺產有關嗎?
就在這時。
賈璉聽到殿門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聲音,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應該是有四個龍禁尉分別站在了左右兩側。
謎底終於要揭曉了。
“聖駕到~~”
片刻後,一聲抑揚頓挫的嗓音傳入殿內。
賈璉連忙撩衣跪倒,等待皇帝進殿後參拜。
很快一個沉穩的腳步聲走進殿內,但卻沒有朝臺階上的御座走去,而是慢慢踱到了賈璉身後,也不說話,就只是站在那裏盯着賈璉的後腦勺。
賈璉被盯得汗毛倒豎。
心下忍不住冒出一個古怪念頭:若是自己突然暴起,三拳打死皇帝,也不知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
這時皇帝終於開了口:“聽說你打贏了鄭驍和梁暄?”
賈璉連忙大禮參拜道:“臣賈璉參見陛下——啓稟陛下,臣不過是仗着力氣大、反應快,僥倖勝了一招半式而已,論武藝精熟是不如二位將軍的。”
“是嗎。”
皇帝不置可否地拋出兩個字,半晌又問:“林家的產業總共發賣了多少錢?”
果然有這件事!
賈璉心中一凜,毫不猶豫地答道:“拋去喪葬所用,以及尚未發賣的典籍孤本,林大人總共遺下68萬3500兩有奇。”
反正這筆錢榮國府還沒來得及花用,林如海生前又不曾被彈劾、緝拿,理論上這也算不得窩藏贓銀。
就算皇帝要追責,這也不是什麼抄家滅門的大罪。
“你倒記得清楚。”
皇帝輕笑一聲,又問:“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林如海當了六年巡鹽御史,你覺得他這銀子是清的、還是濁的?”
來來來,二爺身上有幾枚金豆子,你先告訴我哪個是清白的,哪個是污濁的?!
賈璉心下暗暗吐槽,面上卻老老實實答道:“微臣不知。”
“所以你一文錢都沒敢動,還每天給林家的小姑娘報賬?”
聽到這話,賈璉心中就是一凜,皇帝肯定是在林府安插了密探,而且還是身份不低的那種。
他忙又一個頭磕在地上:“陛下明見,臣確實疑心這筆錢的來歷,但就算沒有此事,臣也不會去動這筆錢。”
“這我倒是信得過你。”
皇帝輕笑一聲:“畢竟你納個外室都有幾萬貫的嫁妝,那蜂窩煤的生意也是日進斗金,用不着去賺這昧心錢。”
既然在林府安插了細作,能知道盛家的事情也就不足爲奇了。
“臣惶恐、臣慚愧。”
雖然納商人婦做外室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但賈璉還是擺出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結果皇帝又話鋒一轉,突兀地問:“你覺得朕應該立長還是立賢?”
這個話題賈璉哪敢去接,忙道:“立儲一事皆由陛下乾綱獨斷,臣年輕識淺,又不曾任過職……”
“朕要你如實說。”
皇帝冷冷打斷了賈璉的敷衍。
朕、朕、朕,狗腳朕!
賈璉心中暗罵,一咬牙乾脆道:“其實長也罷賢也罷都與臣無關,臣最希望的是賢德妃娘娘能誕下皇嗣,繼承大統!”
“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終於從賈璉背後走出,步履從容地上了臺階,在龍椅上落座:“愛卿平身吧。”
“謝陛下隆恩。”
賈璉知道自己賭對了,但這同時也意味着他已經沒得選了。
等他起身後,就聽皇帝幽幽道:“自六月到現在,我見了不少勳貴,老的少的都有,但無不是暮氣沉沉,你是唯一一個沒跟朕打太極,說了實話的人。”
“臣惶恐。”
賈璉忙道:“臣是年少無知、口無遮攔罷了。”
“比你更年輕的朕也見了幾個。”
皇帝冷笑兩聲,正色道:“朕看過你盤的賬,條理分明細而不繁,絲毫不遜於一些戶部老吏。
若是去了三衛,倒可惜了你這盤賬本事——還是去皇城司任職吧,先從親事校尉做起。”
親事校尉是正五品。
相當於賈璉的品階並無變動,還從文官集團轉到了武將序列。
通常來說這算是降級調用。
但皇城司不比別處,作爲皇權特許的特務機構,向來以位卑權重著稱,便是十個鷹揚衛的五品守備,也抵不上一個皇城司的親事校尉。
“臣賈璉,謝主隆恩!”
賈璉再次翻身跪倒,揚聲道:“臣日後必以忠順王爺爲榜樣,做個忠君報國的直臣、純臣!”
昨天賈政還告誡他,不能像忠順王那樣被皇帝當刀使,今天他就說要拿忠順王做榜樣,估計賈政聽了得氣個半死。
可賈璉也是迫不得已。
皇帝安排他去皇城司任職,很明顯是希望他能衝鋒在前,幫着打壓那些倒向邕王、兗王的勢力。
而他根本拒絕不了皇帝的安排,與其扭扭捏捏首鼠兩端,還不如乾脆擺明車馬給皇帝當刀使。
至少目前皇權還是最大的公約數,短期內自己還能狐假虎威一番。
至於未來如何……
那也要先能撐到皇帝駕崩之後再說!
“呵呵,你果然是個明白人。”
皇帝顯然很滿意賈璉的態度,誇獎了幾句,又賜下紋銀百兩、表裏【綢緞】十匹,這才命賈璉退下。
“對了。”
賈璉正倒退着往後走呢,忽又聽皇帝吩咐道:“林家那七十萬貫,你以後就不要插手過問了,朕想瞧瞧你那叔叔會如何處置。”
還能怎麼處置?
估計一多半都要填進省親別院裏。
賈政可能還想着事後補上,但二房根本沒人懂得生財之道,怕是隻會越欠越多。
唯一有可能補上這窟窿的做法,就是學寧遠侯府‘賣兒子’。
可若是讓寶玉娶了別人,不就辜負了林如海託孤之意嗎?
但若是不讓寶玉娶別人,這麼大的窟窿又該怎麼填補?
死循環了屬於是。
賈璉心中吐槽的同時,卻也暗暗鬆了口氣,雖然有些對不住二房,但既然皇帝下了命令讓自己袖手旁觀,那也只能死叔叔不死侄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