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廠。
紅旗飄飄。
“精忠報國、全體同仁大幹180天”的鮮紅橫幅掛在各個車間門口。
繼宣佈新建1500人的庶務科之後,沈監督再次下令,立即停止除子彈之外的一切產品,集中力量生產新式步槍。
研發車間內。
各車間主事、高級工程師、以及部分任勞任怨的老實工人,裏三圈外三圈的圍着,聽現場講解槓桿步槍的構造。
其實就是歷史上的溫徹斯特1886式槓桿步槍,不能說完全相似,只能說是一模一樣,因爲設計者是同一個人——勃朗寧。
槍長90釐米、線條簡潔,造型流暢、櫸木槍托,黃銅機匣。
乍一看像是雙槍管,底下略細的是載彈管倉,可以容納10發10毫米口徑的圓頭子彈。
管倉內置彈簧,10發子彈順次排列。
射擊時,拉動扳機護圈,槍機後退拋出空彈殼,管倉內的第二發子彈被向後推到送彈位置。
扳機護圈復位時,託彈板提升,將第二發子彈向上抬起,從而被向前運動的槍機推進槍膛。
勃朗寧解釋的結結巴巴,他是典型的技術人員,不擅言辭,唯愛鑽研技術。
………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些人即使嘴上不大願意,心裏也不得不佩服勃朗寧的才華!
“設計確實精巧,勃朗寧這個洋人有兩把刷子。”
“精妙是精妙,但零件複雜,相比以前三十式步槍,加工工時要增加一倍。”
“是啊,這幾個零件必須一絲不差。”
“鏜削是關鍵!”
“可惜秀全辭職了,秀全操控鏜牀是一把好手,眼睛像尺子,削出來的零件分毫不差。”
沈墨卿心裏一咯噔。
本廠老師傅洪秀全,入職時間2年半,流轉了3個車間,人緣很棒,技術更棒,任勞任怨,勤勤懇懇。
秀全,你究竟想做甚??
再聯想到那日被自己擊傷逃跑的宗方小太郎。
還有櫻機關。
還有失竊的軍火。
沈墨卿很想大聲詢問老天爺,在京城這個貌似風平浪靜的湖面下,究竟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相比於年輕員工,年齡在35歲以上的工人們似乎更懂技術。
立項技術研討會足足召開了半天。
由於話說的太多,衆人喝掉了半鍋茶水。之後,各自領了任務,回到車間開始上手試製第一批樣品步槍。
得益於聯合帝國的初步工業化,燕山重工集團的硬件條件很不錯,以槍廠爲例,各式蒸汽機牀、手工機牀應有盡有。
鑽、切、削、鏜、拋光,全部機器化。
………
會議之後,沈墨卿帶着辜鴻銘、沈璉視察車間,一進門,刺耳的噪音、難聞的機油味撲面而來。
製造業從來如此,又苦又累。
可是,製造業是國民經濟的地基,無論大樓怎麼蓋,我們都不能丟棄地基。
有一位哲學家曾經說過:
失去金融,失去很多。
失去製造業,失去全部。
製造業就像是孔孟思想,總是被人嫌棄老土、過時、陳舊、臭烘烘的、沒啥意思,總想丟掉。
但丟掉之後,人們又想再找回來。
………
“老張,怎麼樣?”
“報告監督,新式步槍的零件太多,有困難,但是本車間能克服。”兩鬢斑白身穿工裝的張二河大聲說道,他是一位頗有責任心的老工人,在廠裏工作超過了20年。
“帶我瞧瞧。”
一臺蒸汽動力銑牀正在開動中,火花四濺,鐵屑亂飛,噪音刺耳。
沈墨卿觀察了一會,略感疑惑地把張二河拉到一旁:“我問你,爲什麼操機的都是老師傅,而年輕人都站在旁邊打雜?”
“監督,沒辦法啊。這幾年進廠的工人啥也不會,一開機全是廢品。”
“是嗎?”
“監督若不信,可以現場挑幾個試試。”
當然要試!
沈墨卿可不敢被人矇騙,隨機指了幾個年輕工人。
“你、你,還有你,上機。”
剛開機五分鐘,就差點把鑽頭崩壞了。
………
沈墨卿強忍住怒火,揪着張二河走到車間外頭:“爲什麼?”
“我也說不來,但年輕工人就是不行。”
“那他呢?”沈墨卿指着親自上機嘗試的辜鴻銘問道。
“他還行。”
“爲什麼他行,其他年輕人不行?”
“他不一樣,他能讀書會寫字,還願意琢磨,學起來比誰都快。”
原來如此。
沈墨卿不禁感慨,如果優秀的讀書人都願意進廠的話,肯定能成爲優秀的大國工匠!但問題,讀書人都想當官。
他們爲什麼不老實進廠,而非要擠破頭去當官呢?
………
“張二河,人才斷代的現象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咸寧15年。”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我也說不清,反正在咸寧十五年之前,咱燕山重工絕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什麼樣的呢?”
“咸寧十五年以前,大家還是以技術爲榮,以精準爲榮,技術好的師傅雖然當不了官,但是能漲工資啊。”
一番交談。
沈墨卿大致瞭解到,在咸寧15年之前的燕山重工集團,紈絝子弟和技術工人並存,前者坐辦公室,後者在車間。
車間出了成績,紈絝子弟升官,技術工人拿獎金,你喫肉我也能喝湯,算是形成了一種默契。
再後來,這種默契被打破了。
紈絝子弟們既要升官還要發財。
………
沈墨卿嘆了一口氣,穿越前,黃仁宇著《萬曆十五年》,如今,自己可著《咸寧十五年》。
十五年,是個坎兒啊!
“老張,來,抽根菸。”
“謝謝監督。”
“你家三個兒子現在做什麼呢?”
“您怎麼會知道我有三個兒子??”
“我看過你的檔案。”
馭人之術,其中關鍵一條就是要讓下屬感覺自己被重視。
果然~
張二河頗爲感動:
“讓您費心了,大兒子在南城做小買賣,二兒子是秀才,鄉試落榜第三次了,小兒子也在讀書。”
“成家了嗎?”
“只有大兒子成家了。”
“如果令郎願意的話,老二老三都可以來咱廠裏上班。”
“啊?”
“明兒就讓他們來報到,跟着你學手藝。”
“謝監督大人。”張二河激動地當場跪下了。
燕山重工的工作旱澇保收,比勞什子舉人實惠多了。
南城有個笑話怎麼說來着:
你站在崇門文城門樓子上,往下面丟一把黃豆,能砸中仨舉人倆東桑窯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