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是問這個,俺想問的是,如果俺去了第一鎮,對咱們的事業有什麼好處?有什麼壞處?”
張宗倉說得很認真。
沈墨卿停住腳步,望着結拜兄弟,眼眶微微溼潤。
男人的友誼,莫過於此。
“大哥,咱不去了。”
“去吧!”
“不去,咱在廠裏照樣練民兵。”
“民兵終究不是正規軍,二弟你曾經說過,海軍只能對外,陸軍卻可以對內。鐵甲艦沒法上岸,但武裝士兵可以開進紫禁城。”
沈墨卿點點頭。
是啊,海軍可布國威於四方,但陸軍卻可以天誅國賊!真要打起來,海軍絕對不是陸軍的對手,民兵也一樣。
………
“決定了?”
“決定了。俺就去陸軍第一鎮,當軍官,拉隊伍,學戰術。二弟,哨官手底下有幾個兵?”
“四五十個士兵。”
“不少不少,相當於俺村的甲長了。”張宗倉咧嘴大笑,突然,他的神情又落寞了,“俺從家裏出來當兵好些年了,也不知家裏咋樣了。”
“接過來吧,我家空房多。”
“山東曹州府曹縣,來回一趟老遠了。”
原來是曹縣老鄉啊,沈墨卿略一思索,果斷道:“這樣吧,你現在親自去隔壁第一鎮駐地,要王士珍過來和我聊聊。”
“是。”
很快。
張宗倉就領着王士珍回來了。
好消息:軍官過幾天就到,火藥廠也很有希望。
壞消息:大約10天之後,除擔負留守、勤務職責之少數幾個營之外,陸軍第一鎮將全體開拔。
完全不知道的壞消息:李少荃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居心叵測、暗藏殺機的對手。
沈墨卿取了200銀元,讓張宗倉託同鄉捎回家。
………
次日。
內務府大臣兼皇家資產管理集團幫辦大臣桂良來了,帶來了內帑共計二十萬銀元,以及批準新式步槍立項的旨意。
但沒有提到火藥工廠。
當日。
沈墨卿召開動員大會,上臺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演講之後,當場揮毫寫下軍令狀,還摁下血手印。
之後,全體員工又不情不願地摁了一輪。
桂良全程見證,一聲不吭,只當是進獻祥瑞了。
………
南海。
風高浪急,樓船顛簸。
一場高度機密的御前會議正在召開中。
圍繞作戰計劃,粗壯彪悍的勝保和斯文儒雅的嚴復之間爆發了激烈衝突,本質上,這是陸軍和海軍的矛盾。
“奉天是雙方決戰的重點,旅順基地應該出動鐵甲艦駛入渤海,上溯遼河,一直開到奉天,以大口徑艦炮直接支援陸軍。”
“不可。這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海軍不是水師,海軍是獨立軍種,綜合考慮當下戰局,海軍應獨立作戰,具體戰略爲——以威海衛基地爲起點,出動快速巡洋艦艦隊截斷九州——釜山之間的海上運輸線。”
“海軍爲什麼非要獨走呢?”
“陸軍爲什麼總想着支配海軍呢?”
“難道你不希望帝國贏呢?”
“陸軍是對單獨贏沒有信心嗎?”
“上百萬銀元添置的鐵甲艦,是怕被岸上敵人的步槍擊穿嗎?”
“遼河冬季水位低,鐵甲艦無法駛入。”
“放屁,根據史書記載,前明東江水師曾駛入遼河,出其不意,一舉重創老奴。”
“海軍不是水師,懂嗎?”
倆人吵得不可開交。
嚴復並非心胸狹隘之人,只是屁股決定立場。
身爲海軍當家人,若是遷就陸軍,甘做陸軍的配角,導致海軍地位下降,這樣的行爲無異於跳進糞坑裏自殺。
而勝保自恃勞苦功高,不斷施壓。
雙方針鋒相對,幾欲互毆。
“住手!”
“你們都是帝國的軍人,就不能以帝國利益爲重嗎?”恭親王試圖打個圓場,反正也沒打算能談攏。
嚴復剛要說什麼。
嘔~
倆人扭頭,頓時目瞪口呆。
西太後吐了!
暈船?
還是妊娠?
還是身體不適?
“小安子~”
“妹妹,下人們都在岸上候着呢,你先擦擦嘴,罷了,回宮再開會吧。”安太後遞上手帕。
下船時。
嚴復瞅了一眼湖面,霍,浪頭高達二尺。
………
回宮時,兩宮太後和皇上乘坐軟輦,大臣們跟在後面緩緩步行。
兩架軟輦並行。
“我今兒是暈船了。”西太後想解釋一下,當衆嘔吐這種事不大體面,更尷尬的是,自己是一個26歲的孀居女人。
“是有些浪。”安太後回了一句。
瞬間,西太後火冒三丈,我好好和你解釋,你這話什麼意思,莫不是在故意譏諷本宮浪?
一路再無言。
安德海偷眼瞅了一下帝國最尊貴的兩個女人,敏銳地嗅到了些許不和諧的氣氛,但並未表露出來,只是在心裏琢磨。
快到養心殿時。
御駕恰好遇上了回宮覆命的桂良。
“這是什麼?”
“稟兩宮皇太後,稟皇上,這是沈墨卿的軍令狀。”
“展開。”
“是。”
安德海和師弟李蓮英,各自手持一段,緩緩展開。所謂軍令狀就是一張長三丈的白紙,佈滿了鮮紅的手印。
“念!”
“是。”
桂良:“~爲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東虜染指半島,臣所以不死者,爲此事也。卑職沈墨卿感念皇太後、皇上恩德,願立血誓,關於新式步槍,當月立項,當月研發,當月即出首批樣品。”
“爲此,卑職將率全廠1500名忠誠同僚晝夜不眠,徹底發揚只要幹不死、就往死裏乾的精神,爲帝國打造一款劃時代的神兵利器。”
嘖嘖~
衆人百感交集。
戶部尚書沈兆霖:“王爺,您怎麼看?”
恭親王:“真是罕見。”
文祥:“的確罕見。勝大人,您怎麼看?”
勝保:“相當罕見。”
桂良的心裏:“罕見!”
………
毓賢沒有吭聲,在琢磨沈墨卿這小子究竟是個什麼人?
嚴復也沒有吭聲,但心中不喜。
西太後頗爲動容,胸脯起伏。
東太後撇撇嘴,略帶鄙夷。
恭親王則是恨得牙癢癢。
陸軍大臣勝保扯了扯一旁海軍大臣嚴復的袖子:“你們海士(海軍士官學校的簡稱)人才濟濟啊,能開船,能操炮,還會造槍?”
嚴復也不知道說啥了,只能苦笑。
但願,這小子的確有狂傲的資本。
少年皇帝眼眶泛紅,指着軍令狀,聲音顫抖:“額娘,若他沈墨卿真能說到做到,朕想親自褒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