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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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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姜景年凌波而立的身影,在粼粼的波光映襯下,顯得既突兀又詭異。

他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西園寺良樹兩人眼中,不啻於白日見鬼。

“姜景年!?”

...

金陵城郊,東水州濘的泥沼正翻滾着暗紅火舌。

童少宣被瓦克與拙火法王聯手壓制在焦獄中央,雙錘早已脫手飛出三丈之外,錘身上灰白毒光盡數熄滅,只餘兩道焦黑裂痕蜿蜒如蛇。他單膝跪地,左肩塌陷,右臂自肘以下呈詭異反折,指骨刺破皮肉,森然外露。血不是血,是泛着鏽紅熒光的漿液,在火土蒸騰中嘶嘶作響,蒸騰出縷縷腥甜霧氣——那是血毒蟒澤神通被強行逆衝、潰散時反噬己身的徵兆。

他喉頭湧上一口熱腥,卻被他硬生生嚥下。舌尖已爛,牙齦滲出紫黑色血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穿寒夜的幽火。

“咳……咳咳……”

他咳出一團裹着碎牙的血塊,血塊落地即燃,騰起一小簇靛青火焰,旋即被焦土吸盡。

拙火法王所化的怒目金剛虛影,七臂尚未收回,指尖尚懸三寸未落。瓦克拄杖立於火海邊緣,藍髮被熱浪掀得獵獵飛揚,臉上依舊掛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倦怠神情,彷彿眼前不是瀕死的半步宗師,而是一隻掙扎撲火的飛蛾。

“童施主,再撐一息,便是魂飛魄散。”拙火法王聲如悶雷,字字碾過焦土,“你這血海劍意,倒有幾分佛門‘燃燈’之相。可惜……燈油將盡,火種未生。”

話音未落,瓦克忽地瞳孔一縮。

他看見童少宣低垂的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朝天。

沒有凝實,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一絲氣機波動。

只有一道極細、極淡、幾乎不可察的銀線,自他掌心悄然浮起。

那銀線彎如新月,纖若遊絲,通體剔透,內裏卻有無數微小符文如星屑般明滅流轉。它不散發溫度,不擾動空氣,甚至連火土焦獄中肆虐的邪火,都在它三寸之外自動分流、繞行。

——這是殺生劍一脈,百年未現於世的禁忌真傳。

《心印·斷絃錄》。

並非劍招,亦非祕術。而是以命爲引、以血爲墨、以魂爲紙,在瀕死剎那,將自身全部因果、執念、未竟之願,壓縮成一道無形無相的“心絃”。

此弦一斷,人即湮滅;此弦一鳴,天地皆震。

可它從不傷敵。

它只喚人。

喚那個與他心心相印、氣機同源、性命交纏之人。

喚山劍派。

瓦克終於變了臉色:“不好!他在召……”

“遲了。”

拙火法王七臂齊震,怒目金剛轟然前踏一步,七條火龍咆哮而至,欲將童少宣連同那道銀線一同焚爲飛灰。

可就在火龍撞上銀線前一瞬——

嗡!

一聲輕顫,無聲無息,卻令整片【火土焦獄】驟然凝滯。

火舌僵直,泥漿懸停,連瓦克手中石像鬼短杖頂端的紅光都猛地一黯。

那道銀線,倏然崩斷。

斷口處,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漆黑縫隙。

縫隙之後,不是虛空。

是另一片天地。

一片正在疾馳、顛簸、風聲呼嘯的天地。

汗血寶馬四蹄騰空,馬背上的山劍派猛然抬頭,瞳孔驟縮如針!

她脖頸上那枚素來溫潤的青玉佩,毫無徵兆地炸成齏粉!

與此同時,她眉心一燙,彷彿有滾燙烙鐵狠狠按下。不是痛,是貫通。是血脈深處沉睡萬年的鎖鏈,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轟然扯斷!

“師弟——!!!”

她嘶吼出聲,聲音卻未傳出分毫。

因爲她的脣未動,喉未震,聲帶未顫。

那吼聲,是直接在她神魂最深處炸開的雷霆。

她猛地一夾馬腹,汗血寶馬竟憑空提速三倍,四蹄踏出殘影,馬鬃與長髮盡數向後狂舞,彷彿撕開了空氣的幕布!

她身後,官道兩側枯樹成片爆裂,枝幹化爲齏粉,樹根掀起數尺黃土,如遭千鈞重錘轟擊!

這不是奔襲。

這是“歸位”。

是兩股同源同質、同頻共振的武道意志,在絕境中完成的終極共鳴。

銀絃斷,山劍派至。

同一剎那,焦獄中心。

童少宣仰天長笑,笑聲淒厲如裂帛,卻帶着一種近乎解脫的暢快。

“來了!”

他雙目暴睜,眼眶崩裂,兩道赤金色血箭激射而出,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兩柄微型血劍,直刺自己太陽穴!

噗!噗!

血劍貫腦,他整個人卻未倒下。

反而挺直脊樑,仰天長嘯:“合璧——!!!”

嘯聲未落,一道白影自天際撕裂夜幕,挾裹着千鈞之勢,悍然撞入焦獄!

不是御風,不是遁地,是純粹以肉身撞破空間壁壘!

山劍派來了。

她未持劍,雙手卻已並指如劍,指尖縈繞着與童少宣同源同質、卻更爲清冽凜冽的銀白劍氣。那劍氣並非凝實所化,而是自她指尖、掌緣、乃至每一寸肌膚之下自發透出,如霜如雪,寒徹骨髓。

她人在半空,目光掃過童少宣塌陷的肩、反折的手、崩裂的眼眶,眼神沒有悲慟,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然後,她並指的右手,輕輕點向童少宣眉心。

指尖未觸。

銀白劍氣已如活物般鑽入他泥丸宮。

同一時刻,童少宣左手抬起,食指指尖,一點赤金血芒悄然亮起,同樣點向山劍派眉心。

兩道光芒,一銀一金,在兩人眉心之間,無聲交匯。

嗡——!

天地失聲。

以二人眉心交匯點爲圓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銀金色漣漪轟然盪開!

漣漪所過之處,火土焦獄的暗紅邪火如遇沸湯,嗤嗤消融;粘稠泥沼瞬間凍結、龜裂,繼而化爲晶瑩剔透的琉璃狀冰晶;連瓦克腳下那根幽藍短杖頂端的石像鬼雕塑,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哀鳴,石質表面浮現蛛網般的裂痕!

拙火法王所化的怒目金剛虛影,七臂齊震,竟被這漣漪逼得向後踉蹌半步!金剛臉上那永恆的怒容,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心印合璧?!”瓦克失聲,聲音陡然拔高,“不可能!此術需雙修同契、生死同契、道途同契,三契缺一不可!你們……你們分明未入宗師,更未結契!”

山劍派落地,足尖點在一塊浮起的琉璃冰晶之上,白衣獵獵,髮絲飛揚。她看也未看瓦克,目光始終鎖在童少宣臉上,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玉:

“師弟,我來了。”

童少宣咧嘴一笑,滿口鮮血,卻燦爛如朝陽:“師姐,接劍。”

他破碎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握。

咔嚓!

一道銀金交織的劍光,自他掌心悍然迸發!

那不是實體的劍,是兩股意志、兩股氣血、兩股命格徹底熔鑄後的唯一結晶。劍身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劍脊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劍刃卻鋒銳如霜,寒氣四溢。劍尖所指,並非瓦克,亦非拙火法王,而是——

焦獄邊緣,那片被刻意留出的、相對平靜的泥沼空地。

“走!”

童少宣暴喝,手中銀金劍光暴漲十丈,悍然劈下!

不是劈人,是劈地!

轟隆——!!!

劍光斬落,大地無聲裂開一道百丈長、三尺寬的筆直縫隙。縫隙深處,不見泥土,唯有一片急速旋轉的、混沌初開般的灰白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條由無數破碎星光與凝固血絲交織而成的纖細通道,正散發着微弱卻堅定的召喚之力。

“空間裂隙?!”拙火法王怒吼,七臂齊揮,七條火龍再次咆哮撲來,欲將裂隙封死!

“晚了!”

山劍派並指如劍,斜斜一劃。

一道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凝練的銀白劍氣,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在七條火龍交匯的中心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心神俱裂的“啵”聲。

七條火龍,連同其後拙火法王那龐大的金剛虛影,竟如被戳破的泡沫,無聲無息地……癟了下去。虛影劇烈晃動,七臂寸寸崩解,怒目金剛的面容迅速變得模糊、透明。

“呃啊——!”

拙火法王悶哼一聲,金剛虛影轟然潰散,本體顯形,竟是一個披着猩紅袈裟的枯瘦老僧,此刻口鼻噴血,袈裟上金線刺繡的梵文盡數黯淡剝落。

他敗了。

不是敗於力量,是敗於……節奏。

心印合璧的瞬間爆發,精準卡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絕對死角。那銀白劍氣,是斬火龍,是斬他凝聚神通時那一瞬的“勢”的節點。

瓦克臉色慘白,手中短杖瘋狂震動,石像鬼雙眼紅光急閃,試圖再噴石化洪流。可那銀金劍光劈開的裂隙,已如活物般急速擴張,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從中爆發!

“走!”

童少宣一把攥住山劍派手腕,二人身影如離弦之箭,朝着那灰白漩渦縱身躍入!

“攔住他們!!!”瓦克目眥欲裂,短杖狠狠頓地,周身藍光暴漲,泥沼中無數碎石懸浮而起,急速石化,化作無數猙獰石矛,暴雨般射向那即將閉合的裂隙!

噗!噗!噗!

石矛盡數射入漩渦,卻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漩渦深處,銀金劍光一閃,隨即徹底吞沒了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下一瞬——

轟!

裂隙猛地收縮,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捏合!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細密的空間裂痕在裂隙周圍蛛網般蔓延、崩解,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焦獄之中,唯餘瓦克拄杖喘息,嘴角溢血,藍髮凌亂。拙火法王盤坐於地,袈裟染血,雙手結印,正以殘存佛力強行鎮壓體內暴走的業火。

泥沼依舊翻滾,火舌依舊舔舐,可那兩個曾令他們如臨大敵的身影,已然杳然無蹤。

瓦克緩緩抬起頭,望向金陵城方向,眼中最後一絲戲謔徹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寒與……忌憚。

“心印合璧……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懸龍之介,藏得真深。”

……

義莊,破屋。

姜景年緩緩睜開眼。

他剛剛煉化完最後一柄太刀‘白音犬’,泥丸宮內金鴉振翅,尾羽煥然一新,再無半分血色蟲豸。

可就在他心神稍松的剎那——

嗡!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悸動,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危險預警,不是劫雲壓頂,而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呼喚。

遙遠,微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撕裂時空的決絕。

他霍然起身,眼中金光暴漲,泥丸宮內金鴉再次振翅,這一次,不再是窺探虛空,而是循着那縷悸動,向金陵城郊方向,全力投射!

視野驟然拔升,掠過城牆,掠過街巷,掠過農田……最終,定格在那一片正在急速平復、卻依舊殘留着恐怖餘燼的焦黑泥沼上!

金鴉的視野中,泥沼中心,兩道身影躍入裂隙的最後一瞬,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銀金交織的劍光,如一道撕裂命運的閃電。

並肩而立的背影,如兩座沉默的山嶽。

姜景年瞳孔驟然收縮。

“童少宣……山劍派?!”

他失聲低語,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驚愕,有震動,有恍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灼熱的戰意。

“心印合璧……竟真存在……”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金光斂去,眸中卻燃燒着比之前更熾烈的火焰。

“好!好!好!”

連道三聲“好”,字字如金鐵交擊。

他不再看那片狼藉的焦土,目光越過廢墟,越過山巒,徑直投向金陵城最核心的江家宅邸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那裏,正上演着一場無聲的風暴。

“江家……盧家……禁炎府……”

姜景年低聲咀嚼着這幾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那柄剛剛煉化、尚有餘溫的‘燼龍斬’刀柄。

刀鞘古樸,卻隱隱透出熔巖般的暗紅光澤。

“你們忙着分贓,忙着妥協,忙着……默許。”

他嘴角緩緩勾起,那笑容不再有絲毫少年氣,只剩下一種歷經血火淬鍊後的、冰冷而鋒銳的弧度。

“很好。”

他轉身,邁步,走向義莊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破門。

木門在他面前無聲碎裂,化爲漫天齏粉。

門外,夜風捲起,吹散塵埃。

姜景年一步踏出,身影融入金陵城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之中,彷彿一滴水匯入大海,再無痕跡。

唯有他最後留下的話語,如寒冰碎裂的輕響,在空蕩的破屋裏久久迴盪:

“那就讓我……親手,把你們默許的‘大局’,攪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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