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月光濃郁,卻完全被月蓮汲取殆盡。
其在江底隨波逐流,不斷變化。
又一個月落日升。
略帶虛幻的蓮瓣徹底化爲實質,由小變大,最終形成一朵半人多高,晶瑩剔透,流轉着清冷...
金陵城郊,東水州濘。
血火交織的煉獄之上,空氣早已被燒灼得扭曲變形,地面寸寸龜裂,暗紅岩漿自縫隙中汩汩湧出,蒸騰起刺鼻的硫磺白霧。拙火法王所化的怒目金剛虛影,七臂齊動,裹挾焚天煮海之勢,轟然砸落!火龍纏臂,焰浪排空,整片空間都在哀鳴震顫。
童少宣卻未退。
他左足猛然頓地,腳下血色平原驟然塌陷三尺,骸骨崩飛如雨,一柄斷劍自泥中破土而出,劍尖朝天,嗡鳴不絕——那是殺生劍本體,也是他凝練半步宗師神通時剖心瀝血、以自身精氣神爲薪柴淬鍊而成的劍胚!
“血毒蟒澤·終章——”
他低吼如雷,聲未落,背後【大澤雲】虛影轟然炸開!八首蛇蟒盡數崩解,化作漫天灰白毒霧,又在瞬息之間逆卷而上,凝成一道人立而起的百丈血蟒虛影!鱗甲森然,雙瞳赤金,口吐腥風,尾掃山嶽!
這不是武道小勢,而是半步宗師以命搏命、將畢生殺意、毒瘴、血煞、怨念與殘存生機強行熔鑄而成的……僞神通!
血蟒昂首,張口吞天!
兩股截然不同卻皆屬宗師之上的偉力,在半空中轟然對撞!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地核塌陷的巨響,彷彿天地被硬生生剜去一角。衝擊波無聲擴散,所過之處,沼澤凍結,火焰熄滅,石化碎石簌簌剝落,連空間本身都泛起蛛網般的漆黑裂痕。
瓦克·多諾臉色首次劇變,手中幽藍短杖嗡嗡震顫,杖頂石像鬼雙目灰白黯淡,竟有碎裂之兆!他身形倒飛十丈,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那口逆血,藍髮散亂,衣袍焦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他竟真敢把神通雛形當作引信引爆?!”
拙火法王那尊燃燒着暗紅烈焰的金剛虛影亦劇烈晃動,七臂之中,右臂赫然出現一道貫穿掌心至肘部的血線裂痕,火焰明滅不定,梵唱之聲陡然斷續,如同被扼住咽喉。
而童少宣……
他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可他的左肩已徹底消失,斷口焦黑翻卷,不見血,唯餘赤金色的筋絡如活物般蠕動、抽搐;左眼眼球炸裂,眼眶內只剩一團沸騰翻滾的猩紅毒液;右耳垂被削去一半,露出森白軟骨;更駭人的是他胸膛正中——一道碗口大的空洞赫然貫穿前後,邊緣焦糊碳化,隱約可見脊柱斷裂、臟器熔融的慘狀。
他卻笑了。
嘴角撕裂,鮮血混着灰白毒液淌下,滴落在腳下血泥之中,滋滋作響,騰起一縷青煙。
“咳……咳咳……”
他咳出幾塊暗紅色的肺葉碎屑,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拙火……法王?不過爾爾。”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地攥緊,捏碎一枚早已藏於掌心的赤玉符籙!
嗡——
一道血光自他眉心炸開,瞬間蔓延至全身。那恐怖的貫穿傷處,竟有無數細密血絲瘋狂滋生,如活物般蠕動、交織、增殖!斷裂的脊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竟在血光中重新接續;焦黑的斷肩處,嫩紅新肉如春草破土,迅速覆蓋創面;連那隻炸裂的眼眶,也緩緩浮現出一隻新生的、瞳孔赤金、眼白泛着淡淡灰霧的新眼!
血肉再生術?不——這是以殺生劍道爲根基,以自身殘軀爲祭壇,強行催動《血神經》殘篇中記載的禁忌祕法:【涅槃血繭】!代價是十年壽元,以及此後三年之內,每逢月圓之夜,必遭萬蟲噬心之痛。
但此刻,他不需要三年。
他只需要……一息。
一息喘息之機。
就在他血光暴漲、身形微滯的剎那——
“童施主,你太執拗了。”
一聲嘆息,平和,慈悲,卻又帶着不容抗拒的法則之力,自虛空深處傳來。
不是拙火法王,亦非瓦克。
是第三道氣息!
一道素白袈裟拂過夜色,如月華垂落。一位僧人憑空現身於戰場中央,身形清瘦,面容枯槁,雙目低垂,眉心一點硃砂痣,宛如凝固的血珠。他手中並無佛器,只握着一串紫檀念珠,顆顆飽滿,表面卻浮現出細密的、正在緩緩遊走的黑色經文。
【大悲寺·無妄禪師】!
東水州最古老、最神祕的隱世宗門,向來不問世事。其門下弟子行走江湖,皆以“渡厄”爲名,不爭不鬥,只渡不殺。可此刻,這位“渡厄”之首,竟親自出手,踏足這血火煉獄!
無妄禪師並未看童少宣,目光只落在他身後——那被他以巧勁拂開、此時正跌坐在田埂邊緣、渾身顫抖的柳清梔身上。
柳清梔臉色慘白如紙,雙脣青紫,指尖死死摳進泥土,指甲崩裂滲血。她並非畏懼死亡,而是恐懼自己體內悄然滋生的異樣——一股冰冷、滑膩、帶着腐殖氣息的暗流,正沿着她任督二脈悄然上行,所過之處,經絡微微泛起灰白石紋。
她中了【石像鬼之息】的餘毒,且因修爲不足,未能及時驅散,毒素已開始侵蝕神魂。
無妄禪師輕嘆,枯瘦手指輕輕一彈。
一粒紫檀念珠脫手飛出,劃出一道溫潤柔和的弧線,不偏不倚,正中柳清梔眉心。
嗤!
念珠觸額即碎,化作點點金粉,如星雨灑落。柳清梔渾身一震,體內那股陰冷暗流發出無聲尖嘯,瞬間被金粉包裹、淨化、消弭於無形。她長長吁出一口濁氣,癱軟在地,大汗淋漓,劫後餘生。
“阿彌陀佛。”無妄禪師合十,聲音如古鐘輕鳴,“童施主,此女與你有緣,亦與貧僧有緣。她身負‘九竅玲瓏’之質,乃天生的渡厄之體。若隨貧僧回山,三年苦修,可化戾氣爲悲憫,消殺劫於無形。”
童少宣瞳孔驟縮:“渡厄之體?!”
他自然知曉此說——九竅玲瓏者,心竅通透,易感天地悲喜,修行佛門大乘功法,事半功倍。但此體質亦極脆弱,稍有不慎,便會被世間怨氣、戾氣反噬,墮入瘋魔。故歷代大悲寺高僧,皆視其爲珍寶,亦爲枷鎖。
“你……想帶她走?”
“非貧僧想,是她命該如此。”無妄禪師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在童少宣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童少宣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童施主,你殺性太重,神通未成,反噬已深。此戰之後,縱使不死,亦將永困心魔牢籠,百年不得寸進。”
“呵……”童少宣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低啞的笑,“所以,你們三位宗師,一個伏擊,一個鎮壓,一個……來渡我師弟?好一個‘慈悲爲懷’!”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手,指向無妄禪師身後——那片被血火與沼澤反覆蹂躪、早已面目全非的農田深處。在扭曲的光影與瀰漫的毒霧掩映下,隱隱可見數個模糊的身影,正藉着地形與夜色潛行靠近,手中兵刃反射着幽冷月光。
那是禁炎府焱藺閣的執法長老,還有鐵衣門的幾位護法!他們竟早被瓦克與拙火法王暗中調遣至此,只待童少宣力竭,便一擁而上,徹底斬草除根!
“渡厄?”童少宣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新生的赤金右眼,瞳孔深處,一縷比血更濃、比墨更沉的暗色,正悄然旋轉、凝聚,“若渡厄需飲血,那便飲!若渡厄需焚心,那便焚!今日,誰也別想從這東水州濘裏……活着走出去!”
他猛地張口,不是咆哮,而是發出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長嘯!
嘯聲並非出自喉嚨,而是自他眉心那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中迸射而出!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爲實質的暗金色音波,如同活物長矛,撕裂空氣,直刺無妄禪師面門!
【殺生劍·九劫音殺】!
此乃殺生劍一脈祕傳,以自身精血爲引,以瀕死意志爲鋒,將畢生所修劍意、殺意、恨意,壓縮成一道湮滅神魂的音殺之矛!此招一出,施術者自身神魂亦會遭受重創,輕則癡呆,重則當場魂飛魄散!
無妄禪師終於變了顏色。
他手中紫檀念珠驟然爆發出億萬道金光,結成一座玲瓏剔透的金剛羅漢虛影,橫亙於身前。音殺長矛狠狠撞上羅漢虛影,金光劇烈震盪,羅漢面部竟浮現一絲痛苦之色,金光寸寸剝落!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師兄!!!”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呼喊,撕裂了夜色!
遠處官道上,一騎如電,汗血寶馬四蹄翻飛,幾乎化作一道赤紅殘影!馬上女子白髮飛揚,素白衣袂獵獵,正是山劍派!她竟在感知到宗師交手波動後,不顧一切,以極限速度狂奔至此!此刻,她已能清晰看到田埂上柳清梔蒼白的臉,看到童少宣那半邊焦黑、半邊新生的恐怖面容,看到無妄禪師那慈悲卻冰冷的眼神!
她來了!
可她來得太遲,也……來得太早!
就在她距離戰場尚有百步之時,一直靜默盤踞於沼澤中心、彷彿早已死去的拙火法王金剛虛影,那唯一完好的左臂,倏然抬起!
沒有攻擊童少宣,也沒有攻擊無妄禪師。
那隻燃燒着暗紅烈焰的巨大手掌,五指箕張,朝着山劍派的方向,隔空一按!
轟隆——!!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壓力,如九天隕星墜落,狠狠砸在山劍派前方!她座下那匹神駿無比的汗血寶馬,連悲鳴都未能發出,整個身軀瞬間坍縮、扁平,化作一張薄如蟬翼、血肉模糊的皮囊,被狂暴氣流捲上半空,旋即化爲齏粉!
山劍派嬌軀劇震,七竅同時飆血!她拼盡全力催動內氣境圓滿的真罡護體,卻只覺胸口如遭萬鈞巨錘轟擊,肋骨寸寸斷裂,五臟六腑移位翻騰!她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狠狠砸在數十丈外一片枯槁的稻茬地上,濺起大片塵土,再無聲息。
“師弟——!!!”
童少宣的怒吼,瞬間化作了野獸瀕死的哀嚎!那剛剛凝聚的暗金色音殺長矛,竟在無妄禪師面前陡然轉向,攜帶着毀天滅地的絕望與狂怒,化作一道流星,悍然射向山劍派墜落之處!
他要救她!哪怕拼掉最後一絲神魂,也要在拙火法王第二擊落下之前,將她……帶離此地!
然而——
“阿彌陀佛。”
無妄禪師輕誦佛號,枯瘦手指再次輕彈。
這一次,他彈向的,是童少宣那柄插在血泥中的斷劍。
嗡!
斷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身之上,無數細密血色符文驟然亮起,竟與無妄禪師指尖彈出的那道金光遙相呼應!金光沒入劍身,血符瘋狂流轉,一股無法抗拒的浩瀚吸力,自斷劍劍尖爆發!
童少宣只覺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牽引之力,自斷劍處傳來,死死鎖住他殘存的神魂與真罡!他整個人,竟被那柄斷劍……硬生生拖拽着,朝着無妄禪師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蹌而去!
他想掙扎,可每一次發力,都讓斷劍上的血符更加明亮一分,那吸力便更恐怖一分!他引以爲傲的殺生劍意,在這股融合了佛門金剛願力與古老劍道法則的力量面前,竟如稚童面對山嶽,不堪一擊!
“不……不!!!”他嘶吼着,新生的赤金右眼中,那縷暗色漩渦瘋狂旋轉,幾乎要掙脫束縛,噴薄而出!
就在此刻,異變再生!
轟!!!
一聲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沉悶、都要厚重的巨響,自金陵城方向滾滾而來!並非來自東水州濘,而是……來自江家祖宅!
整個金陵城郊的大地,都隨之猛烈一顫!遠處江家內院議事廳方向,衝起一道粗大無比、直貫雲霄的赤金色光柱!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條鱗爪飛揚、仰天咆哮的赤金巨龍虛影,龍吟聲穿透雲層,震得人神魂欲裂!
“江家……祖龍大陣?!”
瓦克·多諾失聲驚呼,臉色大變,“他們瘋了?!啓動祖龍大陣,需要消耗整條地下靈脈三年的底蘊!”
拙火法王那尊燃燒的金剛虛影,亦是微微一頓,七臂停滯,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遠超預期的變數。
無妄禪師低垂的眼簾,終於緩緩抬起,第一次,望向金陵城方向,那赤金光柱升起之處。他枯槁的臉上,竟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江家……終究是選了這條路。”
而就在祖龍大陣啓動的同一剎那——
義莊,那間漏風的破爛房間。
姜景年霍然睜開雙眼!
他眸中金赤光芒暴漲,如同兩輪微型太陽!臉上最後一絲暗紅裂紋,在這光芒照耀下,如冰雪消融,徹底消失!泥丸宮內,那萎靡的金鴉振翅長鳴,尾羽根根豎立,每一根羽毛縫隙中,都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光澤!那幾只若隱若現的血蟲,早已被焚燒殆盡,化作嫋嫋青煙。
淨滌水還丹的藥效,徹底被他榨取乾淨。
他站起身,撣了撣布衣上的灰塵,動作從容,彷彿方纔經歷的並非一場生死磨礪,而只是打了個盹。
“祖龍大陣……江家,倒是比我想象的,還要狠一點。”
他緩步走出房間,踏入庭院。夜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血月災劫,是劫,亦是餌。”
“你們這些宗師,伏殺童少宣,是爲了逼江家出手,逼懸黎瀾琛下臺,逼金陵各大家族攤牌……而江家啓動祖龍大陣,同樣是在逼你們——要麼退,要麼,就陪我姜景年,一起……掀了這金陵城的天!”
他抬起頭,望向那道撕裂夜幕的赤金光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
“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他腳下一踏。
轟!
腳下那片荒蕪的義莊廢墟,連同周圍數十丈的焦黑土地,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無數磚石、朽木、斷牆,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碎,化作滾滾煙塵,盡數被吸入他腳下的一個急速旋轉的、直徑丈許的漆黑漩渦之中!
漩渦中心,並非虛無。
而是一片……翻湧着赤金色岩漿的、沸騰的熔爐虛影!
【金剛不壞·熔爐真罡】!
他並非要逃。
他要去江家。
去那祖龍大陣的核心之地。
去……親手,點燃這席捲金陵的滔天大火!
夜風嗚咽,捲起漫天煙塵,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那赤金光柱投下的、巨大而猙獰的陰影。
金陵城,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