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什麼心事。”第二天一見面,皇後高寧英就問他。
此時她已經是七個孩子的母親,臉龐上沒了稚色,少了年輕時的英氣,顯得雍容華貴。
趙立寬拉着她的手,跟她說了安南前線的困局。
隨即感嘆:“自建武四年至今,國家連續用兵已近二十年。
朕知道百姓苦,不少官員都在反對,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機會錯過,不然後人會罵我的。”
皇後沒有回答什麼,而是說:“陛下日理萬機宵衣旰食,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趙立寬看了案臺上一堆厚厚的奏疏,回頭見媳婦溫柔的臉龐,頓時拋之腦後。
打了那麼多年,就不能享受享受。
洛陽城外秋高氣爽,趙立寬和皇後一起,騎着馬帶着他們的皇長子李震。
趙立寬經常愛帶着他的孩子,讓他看看人間疾苦,去體驗體驗底層百姓生活。
只不過無論他初心多好,在帝國這個巨大的系統中多少如過家家一樣。
洛陽城外的田地金黃,遠處西面的澗河工業區煙塵滾滾,匯聚天下能工巧匠,沿河的工坊住房規劃嚴整,已超過二十裏。
遠處到處都是忙碌的百姓。
大量禁軍和隨行人員,也很快讓遠處的人好奇看過來。
趙立寬問了百姓們秋收的情況。
百姓們都被禁軍提前搜身,知道他的身份,所以說的都是好話。
君主聖明,國泰民安,他們都能喫飽之類的。
還有人說新稻種讓產量增加一倍左右,滿臉開心。
趙立寬怕嚇着他們,笑呵呵擺擺手讓衆人退下,也不再問了,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拉着媳婦的手一路走到一處村口的老柳樹樹下。
有個飽經雨雪的大石頭,光滑平坦,他拒絕隨行宦官鋪墊子,直接坐下來。
皇後也跟着坐在他身邊,兩人靠着大樹,看着遠處金黃的田野,微風拂過,帶着稻香。
風一陣陣靠近,大片浪花般的稻穗沙沙作響,整個世界一片繁盛充裕,又一讓人飽暖的豐年。
抬頭卻發現遠處牆角下躺着一個皮膚黝黑的老人,臉上蓋着草帽。
趙立寬招手,令禁軍設座,去請老人過來談談。
禁軍過去,站在身邊叫醒他,有些不禮貌的抬着下巴對他說了幾句,隨後看向這邊。
趙立寬看到老人黝黑臉頰上一閃而過的怒色。
之後他跟着禁軍搖搖晃晃過來,趙立寬還沒開口他就直接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身邊官宦和禁軍有些生氣:“大膽,你面前的是當今天子………………”
趙立寬抬手打斷。
老人也準備趕緊行禮。
“免禮,老人家坐吧,你家今年產糧多少,夠一家人喫嗎。”趙立寬問。
老人拱拱手:“託陛下的福,我家有三十八畝田,還養了十二隻雞,兩頭豬,兩條牛。”
聽到治下百姓富足,趙立寬也頗爲高興:“那你家裏的日子過得不錯吧。”
老人笑了笑,用頗具諷刺的話語說:“陛下要聽好話還是實話。”
趙立寬聽出他的意思,點頭道:“我要聽實話。”
隨行人都緊張起來,但趙立寬一個眼神,誰都不敢動。
“陛下,我已經六十,幹不動重活,年紀也差不多了。
我家之前沒那麼多田地,後來陛下推行新稅法,不少京城的大人物地太多,交不上那麼多稅。
就把一些田地低價賣出來,我大兒子那時候在北面戰場立功,朝廷賞了二十吊錢,用錢買了不少地,這還得感謝陛下。”
“原來你兒子還是朝廷功臣。”
老人點點頭,苦澀笑道:“不過再過兩年我就要餓死了。’
“爲什麼?”趙立寬不解問。
“陛下,我只是個老農,不知道天下的大事,說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別怪我。’
說着他娓娓道來:“二兒子被他哥關係安排在禁軍裏,坐船去打遼東,落水淹死了。
大兒子十五年前去北面,他說要去草原上建功,就再沒了消息,兒媳婦也跑了。
前年官軍要打安南,我家還有兩個兒子,官府說要出一個。
四兒子沒辦法跟官差去了,去年秋天有官差來家裏告訴我他病死在安南,連屍首也沒運回國,成了孤魂野鬼。”
說到這,他微微側臉避開,渾濁的老眼裏止不住溼潤。
“家裏的男人只剩最小的老六和小老兒我。
他才十四歲,活太多撐不住,腿肚子上的筋像蛇一樣。
不小心在田裏摔倒劃破,血怎麼都止不住,躺在牀上兩個月挪不動,脊背上爛得生蛆死了。
他媽哭瞎了眼,很快也去了。
我生了四個兒子,沒一個能養我接班,現在我也幹不動這麼多活,只能賣了家產苟活幾年。
但想想活着又有什麼意思呢?”
趙立寬看着老人沒有說話,心裏五味陳雜。
“他們都說陛下是千古聖君,功勞比山還大。
可大周已經陸續打了二十多年仗,聖君治下就不能不打仗嗎?
我什麼也不懂。”
老人說得既真誠又絕望,已經不敢抬頭直視他了。
趙立寬長嘆口氣:“人的精力和機遇都是有限的,國家也是如此。
許多問題如果我們現在不解決,將來後世子孫會罵我們的。”
老人咧嘴苦澀一笑:“陛下,我們死了那麼多人,打了那麼多仗。
天下的年輕人死了多少?這幾代人付出了多少?
如果這樣後人還有得抱怨,還覺得我們沒全死在戰場上,沒拼了老命讓他們日子過得更好時祖輩的錯......
那肯定都是些不肖子孫。
我們爲什麼要爲他們拼命呢?有什麼值得的。
他們不是長不大的孩子,難道什麼事都要靠我們這些先輩嗎?
如果這樣,我寧願當初不生下他們,要後代有什麼用。”
趙立寬聽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看着遠方金黃的浪濤似乎沒有盡頭,心中的沉重逐漸消散。
點頭說:“老人家,你說得有理。”
指示身邊起居郎:“這位老丈的話要全記下來。”
趙立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灰塵,終於想通了許多事。
“兒孫自有兒孫福,如果沒有,那是他們自己沒本事。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人生,不可能誰爲誰犧牲全部。
許多人崇高的人推動了歷史,他們理應被歷史記錄,爲後人敬仰。
但朕不可能強令他們全做出崇高的決定。
摧毀了現在,也就摧毀了未來。”
說着,趙立寬拉着老人,讓其指路。
他挽起袖子,從老人家裏和周圍鄰居那暫借了農具,和禁軍士兵們一塊幫老人家收割金黃的果實。
當年秋八月,天子下詔,暫不對安南國用兵。
派使者要求安南國主俯首稱臣,年年朝貢,奉大周正朔。
兩年的戰爭,周國軍民傷亡超過十萬,十分慘重。
但對安南國的蹂躪更加慘重,大小城鎮聚落被周軍反覆犁了好幾遍,軍民傷亡五六十萬。
每次都是氣候和大自然救了他們。
周國使者一到,安南國主立即同意俯首稱臣,並年年朝貢。
至此西南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大周全國範圍內,進入無大戰的狀態。
天子下令改年號爲“太平興國”,此後進入了十多年的和平發展時期。
直到十多年後,火器技術已發展到新臺階,科學技術逐漸興起,周軍才又開始了新的徵程。
試圖去徵服和控制那些曾經難以逾越的自然邊界。
不過只要是人構成的組織,隨着時間推移,終將會走向墮落和終結。
只不過那天趙立寬看不到。
這位戎馬一生,又奮鬥一生的君主,七十六歲高齡,送別遠征的艦隊後撒手人寰。
一生留下無數的傳說,談資,爭議爲後人津津樂道,也留下了五十六個孩子和龐大的疆域,以及政治遺產,文化遺產。
他的帝國熠熠生輝,他的故事流傳長遠。
但就如歷史上許多偉大而爲人津津樂道的人物一樣,他漫長的一生,只是歷史長河中短暫而激烈的浪花。
時光終究會滾滾而進,將所有浪濤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