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王玄漸漸轉醒。陰沉的天光、還有提燈徹夜未熄的火光從頭上的窗戶灑入。他和衣而睡、身上隨意蓋着羽絨被,躺在陸舟的臥室裏。陸舟的臥室就像是列車臥鋪,雖然房間更狹窄,但只有一張牀鋪,裝飾更豐富也更加溫馨舒適,提供了更多的私人空間。但即便總共有六輛陸舟,也沒有足夠的臥室供所有人休息。因此大家在聖標的空地上也搭建了結實厚重的大帳,帳內溫暖舒適,設施齊全,有一部分同伴就在其中過夜。
王玄穿上鎧甲、披上鬥篷,走出車廂艙門。只見亞伯和貓人乘員已經醒來,正在池邊打水和照料犛牛、馬匹和地龍。聖標上的篝火依舊在熊熊燃燒,艾露貓炊事班也已經開始準備早餐。王玄走下舷梯,又向營地外眺望。遼闊的天空仍是陰沉蒼茫,水面上飄蕩着淡淡的寒氣,不息的寒風吹襲着荒野。
但隨着時間推移,太陽很快也從東邊升起。天際遙遠的雲層橫亙在冉冉紅日前,一片微芒穿過長雲灑在廣闊的天空和荒野間——在一個虛擬的世界、或者說如同在一個異世界裏的早晨,或許正是因爲它的虛幻以及不同,讓人覺得更爲新鮮甚至比現實更爲真實,也更爲壯闊迷人,讓人駐足眺望。而相比之下在現實當中,或許在一天走馬觀花般的忙碌之後,到了夜晚坐在屏幕前偶然回想,反倒覺得這一天的生活是如此虛幻,沒有什麼能摸得着或者值得回憶的。但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擁有閒暇看着這並無意義卻又特別的日出,王玄反倒覺得此刻周圍的世界是如此的真實——他們在這裏的生活,也是如此的真實,如同有了沉甸甸的、可以切身感受到的重量一般。但是若真的回想起來,他們在這個世界裏也不是沒有過匆匆忙忙、彷彿被許多事情推着前進的日子。而現在看來,這些忙碌的日子反倒也變得面目模糊起來,就好像驀然回首間只能記得事件的脈絡和對生活和忙碌本身的印象,只有那一個個刻在腦海中的瞬間和畫面才顯得清晰。
不一會兒,衆人都陸續醒來。東林和王玄等人聚在篝火邊,空地旁的陸舟上也停着一排鷹雀。瑪利亞說道:“我們的鷹隼基本都更擅長晝間活動,夜間的搜索效率很低。昨晚的搜索範圍並不大,也沒有什麼發現。”
“所以……我們現在該如何?”展揚一看王玄,大家也都向他看去。王玄思忖了一會兒,又抬眼一看衆人,沉聲道:“她應該不知道我們半路決定轉向西北,所以……如果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話,她應該會沿着大道一直向北搜索。但如果她昨夜沒有冒險趕路的話,她應該就還在南邊。”
衆人都點點頭,認同王玄的判斷。王玄便又一看大家,說:“那麼……如果大家不介意等一天的話,我認爲陸舟和營地可以現在這裏駐留一天,大部分人留下來看護,一部分人隨我回頭按原路搜索。”
“如果小雯遭遇了什麼危險的話,你們還需要去解救她,甚至可能今晚都不會回來,所以我建議你多帶上幾個人。”塞雷斯蒂亞也說道。她話音剛落,小玲便蹦到王玄身邊,說:“我去!”
王玄一看她,卻見她臉上神色煞有介事甚至有一絲堅決,便一點頭、帶着一絲嚴肅微笑道:“那就注意保護自己。”
於是王玄帶上中二君、小沙子、羅德、朔夜、安娜、由紀、梓林以及妹妹小玲出發,東林也提議一同前去,讓瑪利亞留下帶領兄弟夥們。一行人風風火火的奔出營地,沿着大道向東馳騁。然而隨着旭日東昇,天空並未變得更加晴朗。就連剛剛升起的太陽也漸要沒入遙遠的層雲中,只留下半邊彤紅的身影,向着無垠的草原灑下融融的光芒。蕭瑟的風湧過荒野,草原上掀起陣陣碧浪。
出發後不多時,一行人進入南北走向的遠古高速大道,沿昨天的原路向南奔馳。由紀跟在王玄身後,說道:“天色不太好,待會兒可能要下雨。”
王玄只是抬眼一瞥天空,只見雲海聚集,愈發陰沉。草原上雖然天色尚算明亮,遠方的景色依舊清晰,但天光也在緩緩轉暗。平闊而陰沉的雲海隨着長風湧動,向着天際鋪開,就如同空中倒懸的平原,遠處的雲影在大地上徘徊。長風也愈發強勁,變換而不息的吹襲着荒原勁草,也獵獵翻動着大家的披風和鬥篷。大道在荒野上悠悠延伸,遙遠的前路上也見不到一個身影。
“下雨的話,我們就更應該儘快找到她。走吧!”
王玄只是說道,向前方一擺頭,一行人繼續在大道上奔馳。前行又大約一個小時,衆人路過昨天解救民兵和獵戶的地方。遠遠看去,山怪和流寇的屍體依然橫在荒野上,零星幾隻烏鴉和狼在嫌棄的翻動着屍體。遠遠看着這幅景象,王玄只覺得心中有股淡淡的不悅在緩緩蔓延,不禁更加擔憂。忽然,天空中傳來一聲悶雷。大家抬頭望天,但見雲山愈發巨大、高聳而低沉,也愈發密集,在高風之下滾滾湧動和徘徊。天空也愈發陰沉,似乎很快就大雨將至。
衆人繼續向南行進,也不知過了多久,隨着幾陣雷聲閃過,大雨便從天而落。雨簾幾如潑水一般向大家身上砸去,隨着勁風飄搖,轟鳴的風雨聲迴盪在茫茫荒原上。天色晦暗猶如傍晚,只是沒有夕陽霞光。雨幕籠罩了天地,遠方景色一片朦朧。在孤寂的荒野上,似乎只有零星的大樹和灌木仍站立着,在遠處的雨中模糊,不見飛禽走獸的身影。大道孤獨的向着前方延伸,直到隱沒在遙遠的雨霧中。
“該死的鬼天氣。”中二君慍怒的啐道——他心中也十分焦躁,只想盡快找到失散的朋友。然而天地不仁,大雨也毫不客氣。大家儘管都穿着鎧甲,裹着防雨的鬥篷、披風,鎧甲下也有着能夠防水的皮革內襯和衣物,但內裏的衣物已經感覺漸要溼透,陣陣寒意隨着水竄進皮膚。
一行人繼續沿着大道飛馳,道路向前不停的鋪展,周圍的世界從雨中不停浮現。又不知過了多時,路旁荒野上有屋舍、田野和樹林從迷茫的雨幕中顯現,大家又到了昨天經過的村莊。村口泥土路上的木門依舊敞開着,只是無人出入。只有民兵和守望人裹着披風躲在檐下,百無聊賴的看着悽風苦雨。這時,他們看見前方大道上有一隊騎士從大雨中出現,風風火火的馳來。騎士們都騎着高頭大馬,鬥篷、披風或罩袍下面露出鎧甲和刀劍,臉龐都在兜帽下若隱若現。民兵和守望人滿臉疑惑又警惕,又見騎士一行停在泥土路上。
在隊伍前頭的王玄跳下馬,向大門走來。民兵和守望人一看到兜帽下他的面孔,便鬆了一口氣,彷彿喜出望外一般。一人熱情又好奇的問道:“老爺,咱們又見面了。但這鬼天氣你們是要去哪兒?”
“我們在找一個人。”王玄說道。民兵和守望人面面相覷,見王玄神情隨和卻嚴肅。一人問道:“是……什麼樣的人?”
“一位女孩兒,東方面孔,美麗非常,有一頭黑色長髮,可能騎着一匹白馬,穿着一身華貴的灰色或銀色的鎧甲。她可能今天來過,從南邊過來。如果有人見過她,肯定不會忘記。”
民兵和守望人又互相一看,眉頭一蹙,都搖了搖頭:“很抱歉,老爺。我們確實沒有見到過,也沒有聽村子裏的人說起過。這樣的人如果來過,我們肯定會注意,也肯定不會忘記。”
王玄的神色有些陰沉,看了一眼村子又看向面前的民兵和守望人,便又隨和的一點頭,沉聲道:“謝謝。”
說罷,他轉身正要離開,突然又側身回頭道:“哦對,如果你們之後見到了她,就告訴她沿着遠古大道往北,到了四葉形狀的大十字路口就轉上向西的大道,往西不遠有一羣乘着陸舟旅行的人在等她。另外……”他的神色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小心荒野,注意安全。”
說完,他就回頭大踏步的向隊伍走去,翻身上馬一抖繮繩。一行騎士便先後策馬,在大雨滂沱的泥土路上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風雨中。
大家繼續沿着大道向南,一行黑色的身影在荒涼的原野和無邊風雨中穿過。天地間鳥獸絕跡、杳無人蹤,風雨轟鳴卻又顯得萬籟俱靜,四方荒涼的大地都隱沒在茫茫無垠的風雨中。大道向遠方的風雨和曠野綿延,似乎看不到盡頭。又過了許久,天色稍稍放亮,雨勢稍弱但依舊如從天而注,冷風依舊不息,吹着雨幕在草原上如浪般掃過。只是周圍的世界終於顯得更清楚一些,視野也稍加開闊,遠處荒涼的景色依舊在雨霧中依稀朦朧。而在遠處那飄搖的雨幕之中,有一片現代建築的身影若隱若現——原來大家快到了昨天中午經過的服務區。
忽然,大家抬頭向天空看去。一聲鳴叫從風雨中傳來,還有一隻遊隼從陰沉的雨雲下和瀟瀟風雨中倏然而至,向着王玄撲棱而下。王玄駐馬停下,遊隼落在他的左臂上,鳴叫了一聲。他取出金屬小筒裏的紙條一看——卻是昨天他發給松濤的信件,原來遊隼四處搜尋直到現在也沒找到松濤。
“怎麼?”梓林也在一旁停下問道,卻見王玄眉頭微蹙。
“遊隼沒有找到松濤,所以……”
王玄沉聲道。梓林也一點頭,神色一變。很顯然,松濤不會刻意不收或不回郵件,就算再忙也不可能連收信的時間都沒有,也不會穿越時空突然離開了這一帶。王玄無法斷定他發生了什麼,但在現在的情況下,王玄也不免考慮到發生什麼壞事的可能。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王玄心裏不禁有些煩躁,就連此刻的風雨似乎都變得更加惱人起來。這個泰拉瑞亞里的秋天,還真是個多事之秋。
大家聽王玄簡單解釋了情況,也都顯得有些嚴峻。東林問道:“我們要派人去尋找這位朋友嗎?”
“待會兒再說吧。”王玄只是嘆道。他摸了摸遊隼又餵了把肉條,安慰了一下勞累了許久的鳥兒,但接下來依舊有任務派給它。他撒手將遊隼放飛,遊隼又迎着風雨衝上陰沉的天空。他也一拍馬前進,繼續在大道上奔馳。衆人迅速跟上,遊隼也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從高速服務區開始,若再順着大道飛奔約一個小時,就快到了隆德紐姆周邊的鄉村地帶。而這片鄉村地帶的邊緣,距離隆德紐姆城下也不過兩個小時策馬奔馳的路程,步行則大約需要半日。即便小雯走得再慢,也不大可能還未離開隆德紐姆周邊的鄉村,除非她發生了什麼情況——無論好事壞事。但到了此刻卻依舊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大家的心頭也不禁愈發沉重,也愈發懸了起來,而大家坐下的馬匹此時也漸開始感到疲憊。周圍的原野依舊一片寂寥,風雨依舊茫茫,一直重複着不變的荒涼景色,也讓大家心裏不禁更加不安。王玄忽然又抬起頭來,只見遊隼又鳴叫一聲撲楞着落下,將一枚卵石丟向王玄,然後落在他的肩上。王玄接住黑色的卵石只一看——原來竟是一枚爐石。
王玄臉色稍稍一沉,眉頭一皺,但轉即便按捺住心中不詳的預感,儘量保持着鎮定,臉色也變得冷峻。衆人在他周圍漸漸停下,見狀也大概明白了情況。梓林正要開口,王玄便沉聲道:“是一枚爐石。”
“但不一定是小雯的。”由紀也低沉而輕聲說道。
“所以我們應該去看看。”王玄只是深吸一口氣又一嘆道,一摸肩頭的遊隼,“帶路吧。”
他話音落下,遊隼復又飛上前方的天空。衆人也紛紛一抖繮繩,繼續驅馬前進。遊隼在低沉的雨雲和風雨下時而飛遠又時而徘徊,給大家指引方向,大家也跟着策馬在大道上飛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