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前行不多時,衆人見遠處的遊隼向着大道的荒野旁下落。大家驅馬加速,來到一座短橋前。大道經過短橋越過一道溝壑,而就在短橋旁的荒野上是一處野營地。營地一片狼藉,裏外橫躺着一地屍體,遊隼就停在倒伏的帳篷上。
衆人頓覺心情一沉,紛紛催馬走下大道,在營地外下馬。營地裏的篝火已經熄滅,木柴也被踩翻一地,灰水在泥土中橫流。地上的十幾具屍體都穿着有些眼熟的粗鄙衣物和鎧甲,其中多數顯然都是哥布林和食人魔之流的山怪。王玄把戰馬的繮繩放開,小心的踩着草地走進營地裏,將倒塌的帳篷掀起。遊隼撲棱着飛到他肩上,而在帳篷下他發現了小雯的細劍,細劍合着劍鞘陷在草地和泥水裏。他將細劍拿了出來低頭端詳着,眉頭微鎖。
“這邊!”
他忽然聽梓林喊了一聲。轉頭看去,只見梓林在營地西側,將地上一具人類屍體翻了過來。王玄走過去一看——這具屍體的臉上也用紅白塗料畫着一個發光漩渦的圖騰,屍體的皮膚也略顯皺縮並透着病態的灰色。王玄臉色淡然而冷峻,沉默不語,不過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答案。
“如果我們想在天黑之前回到陸舟,就必需現在動身了。”梓林一邊說着一邊冒着悽風苦雨昂頭一看天。中二和羅德也走到一旁,兩人都皺着眉頭。羅德一臉苦澀;中二君則一臉不悅,一副想要殺人的樣子。他說道:“大雨讓敵人的痕跡變得很難辨認,但還是有一些腳印指向西邊。既然她是在宿營期間遇襲,也就說敵人至少在早晨就已經離開了,更有可能是夜晚就已經離開。”
“不過,她的白馬和白色海東青也不見了。”梓林又道。中二君也說:“我們都不清楚一個玩家在被俘虜或關押的情況下,他的坐騎和寵物會採取什麼行爲。之前小蝶被石堡強盜關押期間,我們也沒見過她的馬匹和寵物。現在‘瞭望’有很多設定與‘Online’不同,甚至因爲變得更真實而多了許多之前沒有的設定。而這些設定——”
他無奈的訕笑一聲,“恐怕如今大部分玩家都不清楚。”
“我們甚至不清楚‘瞭望’的設定是否會持續改變。就我這二十多天裏的經驗來看,‘瞭望’似乎還在慢慢調整各方面的規則——有的變化很明顯,有的變化很微妙;有的是變得更加真實,有的則變得更加方便和遊戲化。或許這個世界還處於生成和調整的階段,未來可能還會繼續變化。但這些調整,是根據所有玩家的經驗和常識來的嗎?還是根據葉老師的心情和需要?”
王玄一邊嘆道,一邊向西邊看去,平闊的荒野和草原上飄蕩着雨幕,遠處的世界一片灰茫茫。中二和梓林聞言也互相一覷,神色有些嚴峻——如果真如王玄所言,“瞭望”裏的這個世界今後還會繼續調整,也沒人知道這個生成和調整的階段會何時結束,那麼這個世界裏所有的玩家真可謂是前途未卜。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看來‘瞭望’的設定總體上不會偏離現實的邏輯和常識,或是玩家們對遊戲的經驗和認識。”
王玄又道,回頭一看營地和一行同伴們,又沉聲道,“我們有辦法追蹤敵人的蹤跡,或者弄清楚敵人的來處和去向嗎?如果有,我們就調查清楚之後再走。如果沒有的話,就先回營地再商量吧。”
梓林和中二君只是互相一看,但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梓林說道:“既然這個人類的臉上有發光漩渦的圖騰,那麼他們的老巢或許就在黑龍山裏。”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老巢具體在黑龍山何處。何況他們在東塞克斯或許也有據點和巢穴。”
王玄又道,轉身走過營地,又對衆人說,“我們恐怕要在這裏待一會兒了。先搭個雨棚,找個避雨的地方,升幾個營火,都休息一下。”
於是大家把馬匹都牽到過橋涵洞外,又在涵洞內的水泥地面上升起幾堆篝火。女孩兒們都在篝火邊烘了烘手,擰了擰頭髮,只是嘴上都無怨言。朔夜倒是感慨的一嘆:“果然古代的冒險和旅行生活還是很艱苦呀……”
大家都只是微微哂笑。王玄和中二君也走到橋洞下,從乾坤袋裏各抽出一個長長的馬革包裹。兩人把馬革在地上展開,原來裏面是一套野營設備和工具。幾位男生在橋洞口外將輕型的精鋼骨架插入泥土中豎起拼裝,又將巨大的柏油帆布蓋在上面,再用纜繩和栓釘固定在地面上。片刻之後,一棟遮風擋雨又寬敞的雨棚就豎立在橋洞口兩旁的土坡之間。大家把馬匹都牽進涵洞和雨棚裏,時間約莫已到了中午,人和馬都是飢腸轆轆。由紀便對王玄說:
“大家趁現在先喫午飯吧,萬一今天還有什麼情況,大家不要連飯都沒喫過。”
王玄一點頭,大家都頗爲贊同,於是都從行囊裏取出乾糧來分享。梓林、中二君和王玄也取出鐵鍋架在篝火上,舀起清水在鍋中煮沸。王玄又拿出一種白色的壓縮乾糧放入水中化開,又將大把燻肉幹掰碎丟進白粥中,一股富有層次的香氣也漸漸從鍋中飄起。大家也紛紛貢獻出肉乾、花果和香料草藥,丟入鍋中。
“這種白色的乾糧是……精靈乾糧?”安娜湊到一旁笑道。
“是的,比較稀少,精靈通常不會將它們賣給別人。”
王玄只是淡然一笑道,似乎沒有太多的心情閒談。但安娜也並未介意,而是安靜而又溫和的站在一旁。午餐還需片刻時間準備,大家又輪流給馬匹簡單擦拭雨水,然後披上防寒的毛毯,又從魔法褡褳裏掏出各種豆子、麥子和糠麩,細細餵給馬匹。外面的風雨開始減弱,似乎漸要停歇,天色漸漸敞亮,天地間也清晰了一些。在一些同伴照料馬匹和享用精靈白粥的同時,另一些人則不願袖手等待,繼續冒着雨在原野上搜尋。王玄站在雨棚下望着外面的風雨和荒野,神色冷靜卻也冷峻,微微出神似乎在想些什麼。
“哦,對了!”
小玲坐在涵洞壁下看着篝火發呆,忽然回過神來說道。王玄和衆人也忽然回頭向她看去,她一邊思索着一邊認真道:“我記得在死靈法術裏,有一個法術可以讀取死人生前的記憶和感受……”
大家聞言都睜大了眼睛,似乎都喜出望外,但轉即又眉頭一蹙。王玄和梓林趕緊將那具人類流寇的屍體搬進涵洞裏,丟在篝火旁。小玲也在翻閱檢索着自己的日誌,一邊喃喃說道:“不過我來到這個世界後還從來沒用過這個法術,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發動。而且這個法術也有很多限制……”
她停頓了一下,也停止了翻書,手指在紙面上劃過,“首先,法術的對象最好也是人類一屬的高等智慧生物,比如精靈、矮人……”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類屍體,“對於像哥布林這樣通常心智只開化了一半的生物,效果就會打折扣。而且法術也只能探查和感知目標生前最深刻的、或死亡前近期內的記憶、知識和感受,並且於目標死亡後儘快使用。越深刻或死前越近的部分則效果越好,死亡後過得越久則效果越差……”
“倒也不讓人驚訝。”中二君只是微微一哂笑,聳了聳肩。王玄則淡然道:“無論如何,我們總得試一試。”
“沒錯。”由紀也沉聲道。小玲也抬頭一看大家,輕輕蹙眉、略顯嚴峻的說:“不過……我還得研究一下怎樣施放這個法術,這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而且……畢竟我也從未用過,無法保證效果。”
“試試再說吧。”王玄對妹妹溫和的一笑,“我們不會打擾你。”
於是大家都在涵洞和雨棚裏歇息,喫過午餐後又將鍋具清理乾淨並收起,馬兒們也十分安分的站立着閉目養神。外面的風雨只是短暫的減弱,並未停歇,不久又復而再起,依舊悽風瀟瀟,冷雨如注,大地一片茫茫,天色愈顯晦暗。遙遠的樹下和灌木中匍匐着百無聊賴的走獸,樹冠中立着形隻影單的飛禽。雖然外面風雨大作,雷聲不時滾過,雨棚和涵洞裏反而愈發顯得安靜,幾堆旺盛的篝火也讓洞中漸漸溫暖。
又過了不太久,天色依舊昏暗,彷彿到了傍晚一般。小玲時而頷首看書,時而蹙眉沉思和揣摩着,不多久便將書擱在一旁,站起身來。衆人見狀,沒有開口提問,只是都聚在涵洞和雨棚裏觀看。小玲看着平躺在地上的屍體,微微蹙眉似乎有些緊張。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一嘆,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和雙臂稍稍張開。
突然,兩股血紅色的光芒從她雙手上亮起,居然將火光明亮的涵洞裏映上一片紅光。一股黑翳從屍體中竄出,開始在屍體內外流轉纏繞着。屍體也突然一個抽搐,翻起白眼,張開嘴巴翕動着,嗓子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嘔啞聲。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只是警惕的觀望着。小玲閉着眼睛,彷彿神思已經沉入了別處,飛往了天外。在一片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個陰沉晦暗的世界,她看見了一片蒼莽的荒野。她如同在天空中飛行一般,卻感覺不到時間、地點或方向,但心中又莫名的瞭然。她彷彿瞬間飛越了荒野,眼中又是一片無垠樹海和萬里青山,青山林海中寒煙縹緲,遠古大道和羊腸小路在樹海和山中蜿蜒。青山之後又是一片遙遠而逶迤的雪峯,萬仞千重,直入藍天。而在那山中深處靜謐優美的山谷裏,有一座古樸而威嚴的城堡。
突然,她和屍體的連接斷開,覺得自己彷彿忽然從那個世界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一邊睜開眼睛也一邊放鬆下來。她深深喘了一口氣,衆人也彷彿鬆了一口氣一般。那具屍體依舊躺在跟前的地上,似乎沒什麼變化。她又向雨棚和涵洞外看了一眼,外面依舊風雨瀟瀟、天色迷晦,彷彿是到了傍晚。她不確定時間過去了多久,自己彷彿是睡了一覺、做了一場夢,甚至是穿越到了別的時空一般。
“現在……已經傍晚了嗎?”
她納悶又好奇的喃道。王玄只是一笑:“沒有,過去了大概半個小時而已。”他說着,神色又稍加嚴肅起來,“那麼你知道了什麼?”
小玲將自己的所見所感託出。衆人恍然大悟,由紀說道:“他們的老巢果然是在深山裏廢棄的要塞,只是未必是凱爾莫罕要塞罷了。”
“也有可能是死者自己都不知道要塞叫什麼,這個傢伙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是個半死不活的傀儡,他的神識和記憶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因此我獲得的信息也並不完全。”小玲又道。王玄只是蹙眉一點頭,也說道:“不過只是看到畫面,也無法確定具體的地點、時間、路線和計劃。”
“畫面不會告訴我這些信息,但我可以從死者的腦海中直接感受到。雖然我無法直接說明或在地圖上指出要塞的位置,但我可以根據感覺一邊行進一邊還原出大致的路線和方位。”
小玲又說道,一改平時任性又提不起勁兒的樣子,變得嚴肅沉穩起來。衆人聞言便一陣相覷,似乎都有了想法。東林也讚許的說:“果然沒讓小玲妹妹白來一趟啊,沒想到死靈法術居然還有這樣的用場。”
他狡黠的一笑也一捻鬍鬚,又一看王玄:“那麼我們接下來如何行動?我們北朝傭兵團悉聽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