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耀醒來時正是晨光最刺眼的時段。
宿醉一夜,頭痛欲裂,他翻身下地,動作遲緩的像頭狗熊,晃晃悠悠去院子裏拿盆,蹲在水龍頭前洗了把臉。
張楊正站在食槽前餵雞,頭也不抬道:“鍋裏有米湯,你去喝點兒。昨晚上跟誰喝的?”
“老董。”韓耀眉頭蹙着,仰頭長吁一口氣。雙手捂臉緩了一會,起身到廚房盛了碗米湯,叼着煮雞蛋出來,邊看張楊餵雞,邊把昨天賣瀝青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
張楊邊聽邊揪碎沒切開的菜葉,均勻撒在每隻母雞前,聽罷道:“你幫幫那個老曾也挺好,攤上這事兒,怪可憐的……誒,你不說我都不知道,不是前兩天才逮進去一個麼,他們就不害怕?”
韓耀三兩口喝完米湯,嗤了聲:“他們怕個屁,現在凡是手裏有額度的都倒,大到火車皮,小到暖壺膽,誰都覺着要抓也是拿別人起頭,真抓也連起來一大片,從上往下誰都別想好,你說他們怕啥。現在滿省城有幾個人能買着計劃價的東西,全他媽官商勾結,一個豆包在他們堆兒裏滾一遭,三毛錢能他孃的漲到三塊。”
官倒聽着實在駭人,可再往深處想,其實也必然會是如此。
國家政策留了這麼大空子,一張批條能換一袋大票,二傻纔會眼睜睜瞅着不去鑽。只要有一個敢身先士卒的帶頭,後方觀望的大部隊立刻就會如狼似虎的撲上去。
張楊覺得,其實這跟韓耀當年倒煙是一樣道理。
那時候省城有誰能抽一包萬寶路,那都是倍兒稀罕的事,賊有面子。但從打韓耀給開了個頭,省城的洋菸瞬間鋪天蓋地,現在往大街上隨便一掃,稍微有點錢的,嘴裏叼着的不是三五煙就是良友。
搞對外開放,搞市場經濟,也許勢必要走到這一步。改革開放已經十週年了,以前說起投機倒把是犯罪,誰要是被抓住,那是真給苦頭喫;然而如今,當幾乎所有人都在投機倒把的時候,大勢所趨,法律也不過是白紙上印着的一句蒼白無力的話罷了。
張楊將沾了小米和菜葉的鋁盆撂在雞架上,嘆氣:“今年物價漲得快,跟火燒耗子尾巴似的竄。我們劇團的同事跟我說,這是要通貨膨脹,估計也是他們給倒脹起來的。”
他又忽然用警告的眼神看向韓耀,道:“你別跟着摻和啊,哥我告訴你,我媽總說邪門歪道保準沒好,既然不倒煙了,錢也賺足了,以後類似投機的事也不能幹,上頭不敢抓當官的,萬一拿做生意的充數咋辦。”
張楊一臉嚴肅的叮囑,韓耀繃着嘴角忍笑,點頭答應。結果最後到底還是忍不住樂出來了:“我能跟着整這破事兒麼,咱得往遠了看……”
說到這兒,韓耀突然一拍肚子,可算想起重點內容了。昨晚喝高了沒說成,連小孩啥時候回得家他都沒印象了,現在正好聊到這事,他問張楊:“咱家炕洞裏還有多少錢?”
炕洞大櫃裏藏得錢,一部分讓張楊拿到銀行存成死期,另一些按個人最大限額買了國債,最初倒煙賺的第一筆錢還在農行存着活期,想留着以後用,目前還沒動過。現在炕洞裏剩下得不多,張楊沒告訴他還有多少,問:“你要幹嘛?”
韓耀:“看看夠不夠我進貨的。現在建材成本價也高了,在廠家搶不着貨,就得多花錢跟別人那兒倒一批過來,你說是不。”
張楊:“……”
張楊怒道:“你剛纔說不攙和這破事兒!”
“我不倒,我拿出去賣。”韓耀跟他實在說不通,起身進屋拿出昨天的晨報,展開示意他看。
版面上半部分一則新聞的黑字大標題寫着:國務院召開第一次全國住房制度改革工作會議,推出《關於在全國城鎮分期分批推行住房制度改革的實施方案》
這則新聞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張楊看了半天也不明白韓耀想讓他看出些啥,腦門子發暈,讓韓耀用人話給他解釋意思。而韓耀昨天跟老董研究了一下午這篇新聞,對其的理解總結出來只有一句話――
以前,住房是福利性質,實物分配,要麼單位給分房住,要麼跟國家租買公房使用權;但以後,住房會逐漸轉向市場,住房按勞分配,你能賺負擔多少錢,就向市場買多貴的房。
韓耀抻平報紙,正色道:“現在省城建起來的一片片全是公房,張楊,你信不信,再往後的居民樓未必都是國家建的,老董跟我說,去年深圳那邊搞試點,公開招標出讓住房用地,效果不錯,很成功。照這勢頭,可能用不上兩三年,房子會跟街上的豆腐腦一樣。”
“跟豆腐腦一樣?”張楊腦海裏立刻出現一棟熱氣騰騰的大樓,軟綿綿的晃悠晃悠,窗口和門直往外淌滷汁的情景。
韓耀哭笑不得:“哥的意思是,房子跟豆腐腦一樣,都是商品。”
張楊聽得半懂不懂,有一句他倒是明白,小範圍試點的成功,意味着將來可能會大範圍,甚至全國範圍實行。省城在中國北方,一直以來都相對滯後,但要照着報紙上講的住房轉向市場逐步推廣的話,推到這邊真就用不上三兩年。
他盯着報紙思索,要是以後住房用地都公開招標,中標的人在土地上建房子,蓋樓……剛纔他要理論什麼事兒來着?
韓耀看着他,用誘導的口吻道:“蓋樓需要建材。私人蓋商品房,到時候國家就計劃不過來了,雙軌制只不過是過渡,早晚會取消。”
“昨天看到這張報紙我就想,現在承包商難做,如果我用平價,甚至適當賠點兒錢拉他們一把,你想想,等以後生產資料全部流入市場,建築承包的活計源源不斷,而且都得到市場上買建材……”
張楊聽着,思路逐漸清晰,恍然大悟:“你想趁現在賺人情,打開銷路,將來建材用量大賣得俏,你一下就能站穩,固定客源也是現成的了,是不是?”
韓耀笑道:“只要能站穩,到那時候估摸着差不離了,我就開公司。”
這個決定,是繼倒煙之後,韓耀的又一次高瞻遠矚,預估未來。張楊卻非常害怕,他聽到那句“適當賠點兒錢拉他們一把”,立刻覺得韓耀的想法不靠譜――這說白了就是賠本賺吆喝。
建材成本高,賠一點都不是小數目,韓耀“適當賠點兒”,恐怕也要以萬爲單位。萬一推廣遲遲不進行,雙軌制越來越操蛋,難道韓耀就這麼一直虧本拉這些承包商上岸麼?況且世間事瞬息萬變,試點可能存在弊端,如果以後暴露出問題,今天的推測就全是扯蛋,韓耀在這上頭賠的錢,耽誤的時間,也找不回來了。
雖然他哥擺弄人的手腕無需擔心,但潑出去的錢要是收不回來,最後只換回承包商的人情,當初辛辛苦苦倒煙都成了白做工,簡直是竹籃打水,得不償失。
韓耀卻胸有成竹,信誓旦旦道:“昨天跟老董翻來覆去研究一整下午了,你等着看吧,政策十有八-九跟我們推測的一樣。老董那人你不知道,上頭放個屁,不等拐出小腸他就能猜出是什麼響兒。再說,哥說是適當賠一些,其實未必,最多攤個運費,再多我能幹麼。放心吧啊,其實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事,哥不能坑自個兒,費勁八力掙點兒錢還得養家,哪能撇出去給他們踮腳。”
要照這麼說,不賠錢只折騰折騰,確實屬於空手套白狼的範疇。但張楊還是覺得不把握,怕韓耀瞎整,囑咐他:“千萬別傻了吧唧賠錢給他們上貨,頂多賣個平價。咱們也不是非要打這份主意,大不了將來費點兒勁開路唄。”
韓耀:“知道知道。”
狗熊下午要去跟老薑打牌,說完進屋換衣服去了。張楊跟在後邊,亦步亦趨的推他,把他從院子推到屋裏,從東屋推到西屋,結果沒注意前面,推得韓耀一腦袋磕在門框上,當即怒了:“揍你啊!”
張楊轉身要跑,被韓耀摟住反鎖在屋裏,狗熊捂着腦門去廚房喫了四個雞蛋,滿嘴蛋黃回屋,在小孩兒臉上狠狠吮了一口。
事實證明,張楊的擔心確實是多餘的。
翌日,韓耀聯繫了原來幾個進貨的地方,打聽價格才發現今年市場上扒皮剝削得是夠狠實。他根本無需特意賠錢,成本價加上一些零碎費用,合起來的價錢還比市場上一般價格還要便宜至多百分之十,如果稍微加價,他把承包商打發樂呵的同時,還能小賺一筆。
非常逢時的,不到兩天的工夫,老曾再次找到韓耀,說他有個在二道河子修橋的哥們兒,鋼筋和混凝土不夠用,問韓耀還有存貨沒有,要是有的話能不能給便宜些。
韓耀自然把他打發的樂樂呵呵,又要讓他看到自己的難處,讓他知道,我韓耀是因爲爲人仗義才格外照顧你,讓對方記得這份情,瞭解韓耀爲人是一等一,那表現,丁點兒看不出有獻殷勤,企圖從他們身上圖些什麼的意思。
這樣一來二去,一個傳一個,那些建築公司給掏錢買高價建材的不算,不少被要求墊付建材錢,最後還得按合同拿計劃價報銷的包工程頭子們都認準韓耀,指望起韓耀來了。
炕洞裏的錢自從投入到這筆“小買賣”當中,按照實現預期的提價,一週一週循環進出,兩個月下來,倒也賺了不少。韓耀只拿本錢跟他們玩兒,賺出來的利潤全撤出來給了張楊,讓他拿去家用也好,存起來也好,隨便。
張楊思來想去,最後決定將這筆錢全用來買債券。
八八年的下半年一開始,通貨膨脹果然席捲而來,物價成倍飛漲。然而也有好處,就是無論銀行還是債券,利率都大幅度提高。
一時間,劇團同事們都在討論家裏要拿出多少錢買債券,現在多買,以後多得,大家夥兒都本着這個信念勒緊了褲腰,然後一起約好,國債開賣的前一天跟團裏請假,組團去排隊買債券。
爲了債券,這一大幫人三更半夜摸黑起牀,打着手電筒直奔銀行,到那兒一看,居然還有帶鋪蓋捲來打地鋪的,和氣連天的堅守。劇團這些人來得還算早,前面沒多少人,而他們之後陸陸續續又有成堆人來,隊伍拐了個彎,逐漸向後延伸,長龍尾巴隱藏進轉角,不知道後頭還拖出多長,還隱約傳來推搡和爭吵聲。這些人真是希望渺茫,遙遙無期了。
張楊跟同事們一起從半夜堅持到銀行開門,好容易等到開門的一瞬間,人羣立刻躁動騷亂,甚至後頭眼看着買不上的人還跑過來企圖插隊。張楊在人潮中奮戰,可算是在告罄前買到了國債。一羣人疲憊不堪的各回各家,張楊揉着眼睛往回走,路過郵局時想到家信也差不多到日子了,於是順便進去查了郵件,果真有他家寄來的信和包裹。包裹很小很輕,信倒是少見的厚。
乘電車回到四條街,韓耀還在睡,但上午可能出去了一趟,大背心換成襯衣,臉朝牆窩着睡覺,也不知道喫過飯沒有。
張楊坐在炕沿上,先閉眼睛休息一會,揉揉痠疼的額頭,然後捧起包裹晃了晃,掂了掂分量,猜了半天裏面會是什麼好東西,又看向那封厚厚的信。
想了想,他把包裹放在一旁,撕開信封朝下倒,另一隻手伸平,期待的在下面接着信。
而先從信封裏嘩啦啦掉出來的,竟是一厚沓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