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和熙,柳枝輕動。
六馬路上的電車軌道凌亂,岔路錯綜交疊,如同胡亂擺放在一處的圓弧,平頂寬檐的郵局老樓曾經是日本商場,當年的彩色玻璃還留在窗框裏,只是邊角破了個洞。
清晨的安寧,讓這老舊的城市一側彷彿回到了三十年代。
直到一輛倒騎驢在路邊嘎吱停穩,小報攤的板子被支起來,雜質報紙一摞摞擺上去,小馬紮翻開。
燙法拉頭的大娘往攤子後面一坐,大屁股令小板凳發出承受不住的輕響,明黃色喬其紗料子的長裙,在腰背縫接處隱約有裂帛聲。
一切就緒,雙卡錄音機的按鈕咔嚓一聲。大娘眯着眼睛,蠟黃的一張臉無比陶醉,開始跟錄音機邊扭動邊唱道:
“你從哪裏來哎哎,我地朋友。好像一隻蝴蝶耶,飛進我地窗口噢噢。不知能做喔喔,幾日停留……”
清晨的寧靜瞬間被歌聲消滅了。
沒過多久,道路兩側店鋪也陸續開張,路上的自行車和人潮來來往往,這時,摩托車的馬達轟隆聲漸近,一道車影飛馳而過,開出十多米又轟隆隆拐回來,停在報攤前。
大娘依舊哼着歌,在隨風飛揚的法拉頭縫隙中看見一枚硬幣落進裝錢的餅乾鐵盒裏,城市晨報少了一份。摩托車開走,大娘翻白眼,從鼻孔嗤出一聲氣,將錄音機的音量扭大。
建材批發處門市前,老董和一個男人正蹲着抽菸,苦大仇深。
瞧見韓耀的摩托車,老董立刻迎上去:“可算來了,趕緊開門!”
韓耀將報紙夾在臂彎裏,順帶掏鑰匙,騰出另一隻手跟老董打招呼,然後跟那男人握手,道:“來晚了。哥們兒等挺長時間了吧,不好意思。”
男人握住韓耀的手上下晃:“你好你好,您姓韓是吧。我老曾。我們這也纔來,沒等多長時間。就是……誒不是我說,你們對面那老孃們兒唱歌實在太他媽不中聽。”
韓耀推住門板捅鑰匙孔:“甭提了,我就讓她給嚇走的。我這門市生意不好吧,我坐這兒看看書,曬曬太陽,一天賣兩卷油氈紙也挺好,後來這老孃們兒一來我這膽囊和心臟就不行了,當時給我們家……咳,嚇得。今兒走運,以前她沒聽毛阿敏那會兒,咱這條街從白天到晚上都是《枉凝眉》,那嗓子吊的簡直……”
老曾瞬間想像出林黛玉燙頭,穿大墊肩的喬其紗的情景,咧嘴打了個哆嗦:“誒呦我操,想想都覺着沒法兒聽。”
馬路對面,錄音機突然咔的一響,換磁帶。
大娘清咳兩聲,深吸一口氣。
“一朵是閬苑仙葩――啊,一朵是美玉無瑕――啊。”
老曾:“……”
老董簡直出離憤怒了,抓狂大吼:“快他孃的開門!”
韓耀抬手給了自己一嘴巴,仨人迅速進屋,關門放簾,世界和平了。
這名姓曾的男人是老董的朋友,也是建築承包商,倆人是原來拉活兒的時候認識的,就是他要買韓耀積壓的瀝青。
老曾說,他今年包了一段鋪路的工程,這不是城市規劃建設麼,石板馬路都舊了,瞅着市容也不好看,今年政府就要把城東城南的石板子舊路全摳了,整成柏油馬路,亮堂。
這兩年的工程就是狼多肉少,一幫子建築隊呼啦啦等着,愣是接不到活。本來今年他能撈着這好事兒還挺高興的,還跟老董他們這些關係好的,今年沒搶上活計的哥們兒一通顯擺。結果做上這活兒之後,他悔得腸子青,大老爺們就差沒哭出來。
接到工程之後,他們工程隊按照日期準時開工,建築公司也把建築材料給拉來一些,幹了兩天,第一段路的路基和穩定土都完工時,材料也用沒了。
於是老曾就打電話,說建材沒了,再給拉些個過來唄,咱好接着整啊。
結果沒想到,建築公司那邊支支吾吾,最後來了句:“上頭計劃下不來,你們先找別的地方買點兒弄着吧。”
老曾說罷,再也掩飾不住愁容:“我合同都簽完了,墊錢買高價材料,再交這費那費,整完了之後建設單位給我按合同報賬,報的是計劃價!他們是省錢了,我他媽裏外裏整不好都得搭錢!你說這不坑人呢麼這!我家我媳婦兒,聽完這事兒當場就哭上了,完後跟別的工頭家的擱一起打麻將,又想起這事兒,說着說着四個人湊一塊又一頓哭天搶地。哎媽……”
韓耀聽他說到計劃下不來時,眉心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合上賬本,拍拍老曾肩膀道:“現在包工程都不容易。瀝青我這兒不少,全平價給你,你甭給錢,先用着。”
老曾不幹,說啥都要先給錢,本來就便宜買,咋還能拖欠。
雙方來來回回,最後老董道:“韓子不是外人,再說你也不能跑了,早給晚給一回事。”
韓耀領着老曾的人到郊區倉庫運走兩噸瀝青,看見還有混凝土和沙石,也連帶着弄走不少,不是老曾臉皮厚不客氣,實在是缺材料,啥都缺,一樣兩樣能挺住,再多貴得就真買不起了,真成了自己掏腰包給國家做貢獻,犧牲小我造福一方了。
韓耀看老曾愁得,也實在可憐,家裏還有媳婦,於是跟他說,不夠就來找,建材批發處這兒啥玩意都有。
老曾當場愣了,反覆問他不是客套話吧?是真的吧?韓耀鄭重點頭,老曾心裏湧上一陣感激之情,大老爺們頓時熱淚盈眶,摟着韓耀千恩萬謝,要來日報答,把韓耀弄得哭笑不得。
等老曾一夥人運走材料,倉庫這邊消停下來,韓耀和老董在附近找了家小飯館。倆人點了四個菜,喝着酒說話。
韓耀問道:“怎麼回事兒這是?前兩天不剛弄進去一個麼?怎麼剎不住車還反倒往前溜,要不要命了他們?誒服務員!給來根兒大蔥。”
老董垂眼剝花生殼,哼了聲:“前些日子,生產資料在市場上的最高限價不能多於計劃價百分之二十的規定取消了。”
韓耀挑眉,當即瞭然。
限價取消,意味着以後官倒們一張批條賺得就不止百分之二十。這幫人都他媽是要錢不要命的貨,尋思着人人都倒,抓也一下抓不到他們頭上去。其實原來韓耀南北跑貨,坐火車運胸罩褲衩,外國菸酒,這也是倒,但這是小倒,撐死算是私倒。可是官倒性質就不一樣了,格外招人恨。以前就在倒的人,現在倒得更起勁,以前不敢倒的,現在眼瞅着別人大把大把往懷裏摟銀子,腰包淌油,還能不惦記?還能坐得住?
這一堆手裏掐着額度的官兒整巴整巴,愈演愈烈,計劃內指標就完不成了。建築公司肯定不願意多出錢從市場上弄材料,難怪老曾這些包工頭難做。
韓耀撅了半根大蔥,問:“你今年沒活兒吧。”
老董往嘴裏扔了兩粒花生,搖頭:“沒活兒。算老天爺照顧我。”又嗨了一聲,嘆道:“整個什麼雙軌價格拉動市場經濟,最後整稀爛,這他媽王八犢子扯的。”
韓耀往大蔥上蘸了點兒醬,咬一口,靠在椅背上架起腿,翻開早晨買的報紙,隨聲哼道:“瞧好兒吧,早晚有扯着蛋的一天。”
先如今這個蓬勃的年代,中國的經濟以一種探索的姿態快速向前行走,雖然弊端和矛盾逐漸凸顯,但無疑帶動了社會的發展,拉動其他領域前進,也在改變人們的生活和內心。
曾經,蘇城和陳叔的劇團面臨新與舊的挑戰,他們隨即做出了選擇,現在張楊所在的省越也開始爲之改變了。
戲曲“三並舉”的政策很早之前就已經提出,最近又開始着重強調戲曲發展方向,認爲封建老舊的要摒棄,傳統劇目要有創新,着重發展反應現代社會的新劇目。
爲了這事兒,老金爺子和團裏幾位領導年前去了趟紹興,而後又走了浙江很多地方,最後從上海返回省城。一圈下來,越劇圈子裏普遍的聲音卻並不是迎合政策上的重點,老藝術家們最希望的是傳統劇目首先能夠傳承下去,畢竟文-革毀滅的已經太多。
有人表示,現代戲沒有搞頭,今天的“反應現代社會新劇目”跟以前的樣板戲在裏子上沒有區別。在封建老舊摒棄上,越劇也沒有什麼可摒棄的,這個越劇就是在封建背景下反應人們的美好本性,很有積極意義,要是這都摒棄了,還唱什麼唱。再有,創新可以吸收別家戲曲之所長,將其改變成越劇嘛,傳統劇目胡亂改一通,搞不好弄得不倫不類,反倒糟蹋了東西。
――於是問題就來了。
老藝術家對戲曲的感悟和駕馭不必多說,越劇學習的同時要兼顧其他劇種,這也是必須的,按理說改一齣戲,只要用心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然而,直到現在他們才發現,整個省越的年輕一輩,竟然沒有一個人有改寫劇目,移植其他劇種成熟曲目的能力。
包括張楊在內的所有人,當初學的崑曲,黃梅戲等等,只會唱,可是就算唱出個花兒來,不能將所學融入越劇,甚至不能自己編上一小段小戲,光會唱,那還不如一臺錄音機。
整個省越爲下一代擔憂,最後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思來想去,老金爺子提出:“辦個劇團下屬的學校,全面培養學生,以後也能保證省越輸入新鮮血液。現在學習環境跟咱們小時候不一樣了,有必要讓孩子們系統的學習越劇。省越出徒的居然只會唱,這不行!”
於是老頭兒老太太們往上反應之後,批示很快下來,從八八年的冬天到夏天搗鼓了幾個月,今天上午,張楊一走進劇院大門就聽到衆人議論,說省越劇團下屬藝術學校成立了,馬上開始招生,正往外發單子呢。
金老師確鑿了這個消息,還特意囑咐他:“楊啊,你聰明,但是底子薄,以後你就跟你那幾個沒出徒的師哥師姐一起,沒事兒上藝校蹭課聽聽,反正都是自家老師都認識,也不能收你學費。”
張楊點頭:“知道了,謝謝老師。”
老金爺子摸摸小弟子的頭,擺手示意他該幹嘛幹嘛去吧,張楊轉身時又忽然叫住他,道:“孩子,記住,腦袋不能白長,要懂得活學活用。再者有些事情,別人沒讓你做,你自己也要試着做,刻苦一點兒,總有一天你會慶幸自己當初努力了。”
說罷,老頭兒端着搪瓷大茶缸往後臺去了,路過一靠牆拉筋的男孩,瞄了一眼,劈頭蓋臉就是一教鞭,揍在男孩膝蓋上。
“抻直了!抻不直你拉個屁筋!”
男孩嚇得一哆嗦,忙不迭伸腿架在牆圍子的棱角上,抻得疼出一額頭汗也不敢再動一下。
張楊怔怔的看着,偏着頭尋思,直到老頭兒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帷幕後。
接下來的一整天,張楊都在惦記老爺子跟他說的話――活學活用,試着做,刻苦一點兒。也許老師的意思,就是希望他利用學過的東西自己做一些嘗試,比如……編一段小戲?張楊這樣想。
晚上回家,沒看到韓耀在臺階下等,於是張楊獨自去了市圖書館。既然想到了就趕緊做起來,最起碼先找書自己學學怎麼編戲啥的,要是以後藝校老師真能教到,他也當是提前預習。
然而在借閱室裏轉了兩圈,卻沒找到什麼跟戲曲有關的書,戲曲雜誌倒是有很多,但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內容,沒什麼意思。
最後張楊在角落裏發現兩本京劇戲詞,大略翻看了兩眼,決定先借回去讀讀,聊勝於無。
夏天的紅牆大院即使在夜晚也生機無限。松柏深綠,燈光暖黃,蟲鳴輕響,和冬天相比,顯出種別樣的靜謐。
實在是個適合讀書的好地方。
管理員在書本後扣戳之後,張楊將借閱證揣進襯衣胸前的口袋,站在廊前深深呼吸了一口松樹的清香味,捧着書本準備回家。走過迴廊時,他見拐角處的柏樹針上掛了盞舊式的馬燈,燈光照亮樹下一片圍欄,一名年輕人背靠廊柱在一個很大的本子上快速的描着什麼。張楊從他身邊走過,出於好奇隨意瞥了一眼,頓時愣了。
本子上用炭筆畫出的男人的臉,是韓耀!
“誒?”張楊不由得低呼出聲,年輕人方纔注意到有人在旁邊,疑惑的抬頭。
張楊沒想太多,遂即張口問:“你畫的這人,你認識?”
“不認識。”年輕人道,“一年多之前見過一次,今天想起來就畫了。”
一年多之前……應該是皇冠傢俱開業之前,雲姐還沒生新新那時候,有一次韓耀出差回來,來圖書館接他。張楊沒見過這人,恐怕見過也早忘了,應該是韓耀在院子裏遇見過他吧。
張楊蹙眉回想,不禁驚異,隔了這麼久,看過一眼的陌生人竟然能記得這麼清楚!
那年輕人看了張楊一眼,明白肯定是他認識畫裏的人,嘴角微微挑了下,畫完最後幾筆,問:“你要麼?給你了。”
張楊回過神:“嗯?”
年輕人道:“素描,你要就給你了。剛纔做工圖做累了,隨便畫畫,反正是不認識的人。”
張楊不懂工圖是什麼玩意兒,無意識的啊了一聲,年輕人以爲他想要,將白紙本橫過來,從地上的斜挎包裏拽出一把共圖紙,壓着邊緣將畫裁下來。他裁的時候,上面一頁也露了出來,畫了一名帶毛線帽子的老婦人,惟妙惟肖,就連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額頭的褶皺都如同真的一般。
“你是……畫家。”
這話讓年輕人笑起來,搖頭道:“我是學生。”
這人看着也有二十出頭了,應該跟他差不多大,張楊問:“大學生?”
“嗯。對面農大的。”那人把裁剪下來的畫遞給他。
張楊眼裏立刻顯出敬佩和羨慕。
他自己沒上成大學,也沒見識過大學,身邊更沒有上大學的人。這還是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跟大學生說話,眼前的小年輕就是張楊心中的高等知識分子。
張楊接過素描,心裏無論如何按耐不住,想跟這個小年輕人多聊兩句,不由自主的就在迴廊上坐下來。年輕人不動聲色的打量張楊,倒沒有厭煩或表現出覺得對方奇怪,將畫冊和工圖尺放回揹包,笑了笑,竟主動跟張楊聊了起來。
這讓張楊無比雀躍。
他們彼此都沒有問對方的名字,張楊提到的都是關於大學的事情,那人講了許多,兩人一直聊到馬燈裏的煤油都快燃盡了,圖書館管理員走過來打斷他們倆,說:“快回家吧,馬上要閉館了。”
張楊才意識到已經這個點兒了,忙道:“對不起啊!跟你說這麼長時間,耽誤你做事。”
年輕人沒說什麼,搖搖頭,笑着說了聲再見,拎起包先走了。
張楊撓了撓剛纔讓蚊子咬的紅包,跟在那人身後走,忽然想起來素描還在迴廊上扔着,趕緊跑回去取,再跑出門,那個人已經走得沒影了。
圖書館晚十點鎖門,這時間電車早沒有了,路上拉腳三輪也沒有,張楊這纔想起來,韓耀要是等不到自己回家,會不會急了到處找他,於是慌忙一路飛奔回家。
結果累死累活回到家,氣喘吁吁的推門一看,韓耀歪在炕上睡得死沉,呼嚕聲震天響,腦門發紅一臉汗,一看就是喝高了,襯衣皺巴巴的敞着前襟口子,手指頭上圈着車鑰匙,另一手攥着報紙,像是準備騎車出門接他,沒等下地又困得倒頭睡着。
張楊無奈嘆氣,在炕沿上坐下,用手指戳韓耀汗涔涔的胸口,低聲喊:“哥。”
韓耀皺眉,喘着粗氣翻身,半晌難受的眯起眼睛。
張楊用手背給他擦臉上的汗,“跟誰喝這麼多?瀝青賣出去多少?”
“……全賣了。”韓耀打了個酒嗝,口齒不清的又道,“哥跟你說……”
“嗯,你說。”
“我說……啥玩意兒來着……?你等會兒……我想想的啊……”
韓耀記得他有事跟張楊說,但忽然想不起來他準備說什麼,盯着頂棚重影的燈光尋思,把大腦袋蹭到張楊腿上。
張楊的手心微涼,撫在他脖頸上,可能枕着覺得挺舒服,韓耀想着想着,又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