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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到底是大爺還是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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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張楊照例跟蘇城一起坐電車去劇團。

他把布拎兜裏的棉鞋遞給蘇城:“我媽做的棉鞋,可暖和了,給你帶一雙。”

蘇城掏出來看,誇張的“嚯”了一聲,“這做的真太好了,我媽大半輩子納鞋底都沒這水準!”他靠着車門旁扶手,搖搖晃晃換上新鞋,在地上踩了兩腳,笑着豎大拇指:“舒服!有軟和又厚實,這裏頭得放不少棉花吧,兄弟,替我謝謝我張嬸了,啊。”

“成,覺得好就行,還怕你嫌棄呢,等我寫信告訴我媽,我大兄弟老佩服她了。”張楊打趣道,邊把蘇城換下來的舊鞋放進布兜裏。

蘇城翹着腳尖端詳新鞋,忽然想起來件事,笑得一臉二呆湊到張楊耳邊,低聲道:“哎哎,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我跟你講,就這件事,你是除家裏人以外第一個知道的,我跟你說啊……我……嘿嘿嘿嘿嘿。”

“……”張楊無奈道:“你能不笑麼,要麼就一氣兒笑完再告訴我。”

蘇城傻樂了好一陣,就像實在抑制不住心裏的高興勁兒似的,好不容易板住表情,清了清嗓子,嚴肅道:“張楊同志,我正式邀請你參加蘇城先生和陳曉雲小姐的婚禮。”說完掏出一張大紅請帖,雙手遞過去。

張楊驚訝的看蘇城,大笑着使勁一捶他肩頭:“這麼快!行啊你!恭喜你們了哥們兒!”

“到時候來啊,跟你喝酒。”蘇城笑得合不攏嘴,大眼睛眯成一條縫。

倆人在劇院斜對面下車,張楊揣着請帖站在站牌下跟蘇城揮手,看他坐上拉道具和衣服的大卡車,漸漸駛遠,而後才過馬路,跟門口賣茶葉蛋的大娘打招呼,小跑進暗綠舊樓的實木大門。

凜冬將至,歲末裏,不少單位都要請劇團演出唱戲,還有些要下鄉在鎮上表演,劇團收到的預約邀請此起彼伏,從元旦延續到來年正月十五,每場賺的錢少則百八十,多則二百,分到大家頭上的錢也足有平時在劇場的三倍多。

本來逢有演出就少不了搭臺鋪布,按理張楊也應該跟着到處走動,可陳叔有一回特意揪住他說:“小張啊,以後外頭有活兒你就甭去了,讓大莊他們幹就行,你吧,還得兼顧着劇院裏的活兒,畢竟過年看演出的人也多。再有值班室老頭也得你繼續照顧着,最近出入人多,他眼神不行就更難整這些事兒了,你說是不?”

雖然張楊非常想跟着野場子掙外快去,但陳叔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答應。他還安慰自己,死冷寒天在外頭搭臺子,不如天天在屋裏,有飯喫有茶喝下班早,而且還能聽值班室大爺講戲,這多得勁兒啊。

午休時候,值班室老頭兒端着茶缸口若懸河,“你說,何文秀去桑園找蘭英,爲什麼桑園要鎖大門,啊?夫妻相見近在眼前,怎麼就不讓倆人痛痛快快見面,非要安排讓何文秀踩着石頭往裏瞧這麼一段呢?”

“對啊,這樣太不乾脆了,觀衆看着也不過癮,爲什麼啊?”張楊聽得津津有味,筷子夾得豆角半天沒想起往嘴裏放。

“因爲啊,雖然何文秀已經是官兒了,可當年那陷害他入獄的張堂還沒繩之於法,他此時不能透漏身份,要假借算命讓王蘭英伸冤告狀,就能有機會剷除這惡霸,這是其一。”

張楊急切的問:“那其二呢?”

“其二,”老頭笑眯眯道:“夫妻三年都沒見面了,彼此都要認不出來了,只有讓何文秀偷看見王蘭英給他供奉,給他做三週年,才能顯出她的忠貞,顯出那種思念丈夫,不能割捨丈夫的感情,何文秀也才更憐憫疼惜她啊。那句‘果然爲我做三週年,感謝娘子情意長’之後,何文秀在草房外深深作揖,那不就是感動了麼。”

說着,老頭搖頭晃腦哼唱起《桑園訪妻》這一段,張楊聽完道:“開頭那段詞兒寫的好,行過三裏桃花渡,走過六裏杏花村,七寶涼亭來穿過,九裏桑園面前呈,這都給用數字穿起來了。不過後面報菜名我就不喜歡,做週年桌上擺了啥也要唸叨出來,感覺沒什麼用。”

老頭喝了口溫乎茶水,道:“你覺得沒有用,可我覺得用處大了。”

張楊疑惑,就聽他道:“這三年王蘭英過得是什麼苦日子,無依無靠,就靠養蠶整點兒家用,可是給一個死人做週年,桌上有肉有酒啊,自己平時都沒錢買這些東西,現在買來給丈夫上供。要不是這樣,何文秀怎麼能感謝她情意長呢。你想想,舞臺上就一個背景畫,也沒真把那幾碟菜擺出來,何文秀不唱,你讓觀衆怎麼知道這些,要不你變成菜碟躺地上?”

張楊恍然大悟,同時又讓老頭最後一句逗得樂不可支,覺得自己問題提的確實挺傻。

老頭把飯盒裏唯一一塊大排夾給張楊,隨口問道:“張啊,其實越劇也有意思的,是吧。”

“嗯。”張楊點頭,“有意思,總聽大爺唱,內南方的口音也能聽懂了,別說,軟乎乎還挺好聽的,跟東北口音倆味兒。”

老頭道:“可不咋地,咱倆說話就東北口音重,一股大碴子味兒。”

張楊:“噗!您這麼一說,確實是,我家那邊兒說話就愛囊嗤(鼻音重),我剛到省城,聽誰說話都像播音員,就我自己像推車賣大碴粥的。”

“也別這麼說,口音這東西能改,咱平時多跟廣播練練就成。”老頭喫了口菜,對張楊道:“口音是地方上的特色,是家鄉的憑證,但咱中國普及普通話,大爺老了,就這樣了,你是年輕人,要好好學學,不然在外邊一張口別人就知道是外地的,碰見愛欺生的你不就喫虧了麼。”

張楊也覺得是這樣,雖然在省城認識這些人大都很好,但少數幾個就因爲他說話農村味兒重,看他時總有點兒瞧不起的意思在眼裏,也不願意跟他多說話,像是生怕沾上土腥味兒似的。張楊雖然不拿這當事,但每次對上他們那樣的眼神,心裏也挺難受。

“也不是啥難事兒,在家聽廣播跟着唸叨唄,慢慢兒就好了。”老頭把丸子塞進張楊嘴裏,又道:“你也連帶着跟我學兩句紹興話,啊,趁着現在腦袋好使,沒事兒給自己唱兩句陶冶一下情操也挺好麼不是。”

張楊腮幫子鼓囊囊的嚼,忙搖頭:“不不,聽您講我願意,但是我真唱不來。”

“哎呀,啥叫唱不來啊,我說的可沒有唱出來的有意思啊。”老頭不贊同的斜眼看張楊,撂下筷子嚴肅的說:“戲詞只有和上調兒,才能飄到人心裏最軟的地方,比如我說何文秀含冤入獄,我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聽了也就覺得可憐,覺得世道不公,但要是你坐在臺下看人唱這段,你說不準都能哭出聲來。戲曲誇張的放大了我們的情感,道義和真理,一部戲最重要的就是唱到位,唱得好,再簡單的戲詞都能戳到人心坎兒裏去。明白不?”

“我明白了。”張楊佩服的看着老頭兒,“大爺,您當看大門的真屈才,您是大師水平。”

老頭得意的笑,端着茶缸擺手:“過獎,過獎。”

接着張楊疑惑道,“但是這跟我唱不來也沒啥、沒什麼關係啊。”

老頭兒:“……”

老頭脫力的嘆氣,“傻玩意兒啊你就是,咋就到現在還尋思不明白呢,你……唉,算了,你就當學來陪我行不,我就想找人一起唱兩段兒,大爺求你了行不?”

張楊:“行,你都求我了我能說不行麼。”

老頭兒捂心口:“……小崽子真他媽白稀罕你了。”

大中午跟老大爺嘮了這些話,張楊覺得最有收穫的就是關於學好普通話。

不是要摒棄東北方言,張楊不是忘本的人,他愛這片廣袤深厚的土地,也驕傲自己是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但是,在省城這麼個地方,張楊不想因爲口音被某些人瞧不起,他跟張母一樣是個要強的性格,別人越是覺得你這裏不行,那就越要讓自己在這方面強過那人。而且,學好普通話對自身也有很大益處,中國五湖四海,人們的口音都不同,想要順利溝通,最好的工具還是通用的普通話。

張揚想,就像老大爺說的,這不是什麼難事。他在心中暗自決定,別的什麼都先不說,就這普通話,一定得練好。

於是從這天開始,張楊放工回家就開始紮根兒在破收音機前面,跟着廣播新聞裏的播報員念,韓耀放工回家說想聽首歌緩解疲勞,那也不好使,誰也別想動廣播一手指頭。

韓耀對此表示無奈,“不知道你這是抽得啥瘋……”

張楊嚴厲的要求他修改措辭,“不是‘啥’,是‘什麼’。”

韓耀:“……”

張楊繼續跟收音機較勁,忽然想起來什麼,回頭細細打量韓耀,問道:“哥,你今天身上一點兒沒髒,你沒幹活兒?”

“嗯,今天沒幹活兒。”韓耀從碗架子裏翻出個豆包,“卸火車不是長久之計,我今天跟人合計事情去了。這豆包你咋蒸的,餡裏邊兒這是什麼玩意兒,臥槽咋還喫出蘋果皮子了呢!”

“南牆摘的海棠果,喫不了要爛了,讓我給剁碎拌裏頭蒸了。我覺得挺好喫的啊,而且,”張楊義正言辭道:“不是‘咋’,是‘怎麼’。”

“……”韓耀仰天長嘆,摟着桃酥上前院鄰居家看電視去了,留張楊自己在家跟播音員激情洋溢,深情勃發的念:“中國人民廣播電臺――!中國人民廣播電臺――!!”

雖然一門心思的研究普通話,張楊也沒忘了最近的大事――蘇城和陳曉雲的婚禮。

陳叔嫁閨女,排場大得很,把劇院一樓大廳空出來設宴;而蘇城家也不含糊,擺上三十六桌酒菜,請雙方親戚朋友,劇團裏的大家來喝喜酒,甚至平日要好的街坊鄰居也給發了請帖。

人家辦婚禮請客喫飯,賓客自然要給封禮金。張楊原來在家裏,凡有結婚的都是送禮物,只有幾家有錢的,在十裏八鄉有頭臉的才送禮金。可現在是在城裏了,也不知道這邊兒是怎麼個習慣,別到時候在那麼多人面前拿不出手,鬧出笑話。

韓耀說:“你先拿五十去,肯定只多不少,到時候看看別人怎麼給,你也怎麼給,這不就完了麼。”

張楊覺得有道理,就按他說得辦。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韓耀騎自行車把張楊送到地方,順便參觀了下劇院大樓外貌。倆人商量好了,韓耀今天還跟人談事情,差不多婚禮結束就能回來,到時候還在門口臺階旁邊接他,然後一起去副食店買鹽和醬油。

送走韓耀,張楊扯了扯乾淨白襯衣上的褶皺,走進裝飾了彩紙和拉花的實木門。

這麼喜慶隆重的日子,大廳頂棚所有燈全部打開,燈火輝煌,圓桌鋪上紅桌布,還沒開始上菜,上邊兒只擺着插玫瑰花的小花瓶和菸灰缸。廳門口擺放一張長桌,有個男人在記禮帳,張楊見一般人都拿十塊,有些人拿二十。他想了想,覺得好哥們兒一輩子的頭等大事,拿少了自己心裏都不得勁兒。這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的事,結婚時哪方的朋友親戚給隨禮多,那是真真在大家面前給那家人掙面子的,人家可能記不住哪個隨了多少錢,但一定記得,是新郎或是新孃的誰誰給隨的,都會在背後議論是新郎家面子大,還是新孃家人氣兒大。

於是,張楊在桌前頓了頓,把五張大團結都掏出來放在那人面前,道:“我叫張楊,是蘇城朋友。”

寫禮帳那人是蘇城的二叔,看見這些錢遂即一愣。他原來在家總聽大城子提起自己有個哥們兒,叫張楊,說人怎麼怎麼好,雖然不富裕但爲人處事一絲半點不虧良心,雲雲。今天見着了真人,卻沒想到這孩子是真肯給蘇城花錢爭臉啊!

張楊以爲他沒聽清,重複道:“我叫張楊。”

“啊、誒!好好,來孩子,自己在這上頭寫上名兒。”二叔趕緊把禮帳和鋼筆給張楊,還忍不住打量他,張楊一筆一劃寫上自己名字,道謝後走進去。

蘇城穿一身白西裝,比平時英氣不少,更襯托出濃眉大眼,陳曉雲穿的是紅旗袍,鬢間插了朵紅花,言笑晏晏。

兩人手挽手站在一起,真有種良辰美景的感覺。

張楊走過去跟他們道祝福,蘇城拉着他說,“謝謝你,兄弟,等會兒咱們好好喝幾杯。”

陳曉雲笑着把張楊按坐在軟椅上,道:“他肯定不是跟你喝幾杯那麼簡單,別怪姐沒囑咐你,快喫些菜墊墊肚子,不然一會兒喝酒胃該難受了。”

張楊接過陳曉雲遞來的筷子,挑眉道:“我可不能再管你叫姐了,得喊嫂子,是不是大哥?”

蘇城笑罵幾句,陳曉雲掩着嘴樂。

婚禮雖然排場挺大,過程卻不繁複,新人敬酒,家長講話之後就是熱火朝天的開喫。一開始安排的座位全亂套了,人們端着酒杯到處找認識的朋友親戚聊天喝酒,整個大廳裏吵吵嚷嚷,熱鬧非凡。

張楊暫時還沒看着認識人,叼着筷子四處瞅,忽然就瞥見幾步開外的另一桌,值班室老大爺正站在那兒跟人說話。

找見熟人了,張楊立刻來了興致,端起酒杯走過去想跟老頭兒聊天。而老頭背對着他,正跟個年輕人說話。

年輕人表情懇切道:“老師,我一整年都在苦練,您看看我唱的如何行麼?我肯定讓您滿意!”

老頭卻擺了擺手,“孩子,不是我不願意教你,你都有老師了啊!許老唱王派也是非常有實力的,你不跟他好好學,這麼來纏着我,你老師得多傷心啊。”

老頭連連擺手轉身欲躲,回身就看見張楊一張臉疑惑不解的看他,當即愣了。

“老師,我真不想唱王派了,我求您,我――”年輕人見勢,急切的上前扯住老頭胳膊,可話還沒說完,就聽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大爺,你……什麼時候開始收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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