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將至,北方的嚴寒開始顯露出鋒利的刀刃。
土坯房在寒風裏顫顫巍巍,在裏頭待著跟在屋外一樣凍得慌。張楊跟韓耀沒有煤炭票,幸好有南郊大地秋收之後成片散落的乾枯玉米杆,韓耀騎着木板搭的倒騎驢來回運了好幾趟,堆在院牆一側高聳的像小山,以此燒炕和竈臺也足夠了。
立冬過後的第三天,張楊從郵局取回來自家中的回信,連帶他以前穿的冬衣,幾雙厚底布棉鞋,還有一個大驚喜――一百二十市斤的全國糧票。
張楊翻出糧票的時候簡直樂瘋了,甚至還懷疑是不是郵局發錯了的東西,或是有人遺落在裏面忘了拿走。直到他看過張母的回信才確定,這就是家裏給他的糧票。
老張家年初承包十畝農田,因爲是自己的土地了,所以老爹老媽都一門心思的伺候地裏頭的莊稼,果然付出是有回報的,秋收之後除開上繳的分量和賣出去的部分,家裏餘下的居然還足夠喫到第二年夏天!張母在信中說,家家種的糧食都不一樣,想喫什麼都能在屯裏跟周圍的人家交換,豬和雞鴨都上膘了,肉菜齊全,什麼都不缺,所以票子就不大用得到了,張父趕驢車到大鎮上,把地方糧票都兌換成全國糧票,還有繳糧食給發的獎勵――三張肉票和一張五包的煙票――都給張楊寄了過來。
張楊展開那捲皺巴巴的糧票,裏頭有2.5市斤,0.5市斤,都是這些年爹媽捨不得喫攢下來的,說是平時苛待些也無所謂,攢足票子就覺得踏實,能以備不時之需,萬一再像剛搬屯子那會兒,自己也能有法子解救自己。就是離家到省城那會兒,張楊也只帶了十市斤,還囑咐爸媽,要是用完了就寫信問家裏要,不寫就是夠用。因爲他知道,每人每個月就二斤半的糧票,要是自己就這麼伸手拿了,父母在家肯定不夠喫,要是用攢的票還好,就怕二老捨不得,寧可餓着肚子等下個月的糧票,也不願意動櫃裏存的那些。
而現在,他看着手裏這老些大票子,心裏從來沒有這麼敞亮過,也終於不再擔心家裏缺喫少穿了,因爲他家真正開始富裕了!難怪要改土地承包,這樣真是比生產隊好上太多太多!
信中還提到,本來是想做牀厚棉被過冬蓋,但張母的大哥,也就是張楊大舅前些天終於相了個對象,月底就在一起過日子了,張母就拿布面和棉花給他們做了兩身冬衣一牀喜被,剩下邊角料只夠納幾雙棉鞋的。她讓張楊也別怨,不然舅舅家破門落戶的,要啥啥沒有,親妹妹不幫襯一把也實在說不過去。
說到張楊大舅這麼個人,真都說不清是可恨還是可憐。
原本年輕時是非常不錯的小夥子,張楊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記憶中的大舅總是梳鋥亮的小偏分,身上的衣服一絲褶子都沒有,布鞋也不像別家普通男的那樣沾滿泥土。當時十裏八鄉的小姑娘都奔着能跟他相對象,誰不喜歡精神的小夥子呢?但大舅當時是在太隔路,不管多好的姑娘,在他眼裏都能挑出錯來,這個相不中,那個相不中,到了(liao)愣是沒結上婚。
農村跟城裏不一樣,男的歲數越大越沒人要,等跟他年齡相仿的那茬閨女都各自成家,他也二十五六了,再長起來的小姑娘,哪個還能要老男人呢。就這麼地,張楊大舅一直單過到現在,眼看自己姐妹弟兄的孩子都十七八了,他卻孤苦伶仃,着實可憐。
如今好不容易終於有人給介紹對象,那女的還是個精神不太好的,沒事兒總用燒黑的柳條把眉毛描得跟鬼一樣,然後就覺得自己美若天仙了,並且做飯家務都不會,只知道喫飯和時不時發瘋。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大舅這樣老又窮,能說到個媳婦就好不錯了,哪裏還能挑人家呢,再不濟也是個伴兒啊。
張母說,這也都怨他自己,誰也沒攔着相對象,他眼睛恨不得長在腦瓜頂,自作自受。張母的話雖然難聽,但也真是替自家大哥着急,心裏頭也憐憫着,不然哪能不管個人家的條件,只要有事就肯定去幫一把呢。
張楊也爲他大舅嘆氣,小時候,就數這男人和老姨一家對他最好。如果要說大舅爲啥遲遲沒能成家,他不覺得是大舅不對,他相信這就是上天安排的,有時候老天動一動念頭,我們就不自覺照着去做,就爲了讓註定好的緣分走到該走的那一步。不管是通過說媒娶回來的妻子也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相知相愛的也好,都是上輩子沒到頭的緣分,說好不離不棄,那這一世,不管對方貧賤富貴,模樣好賴,都是隻能等這個人出現了。
張母還在信中囑咐說,幾雙鞋做的都不一樣大,讓他撿合腳的穿,其餘都送給身邊知心可靠的朋友,連同菸草票也是,買回來給大家勻一勻分了。人家幫襯你,你也要記得人家的情,一雙鞋雖然不是厚禮,但好歹是份心意。
張楊自己換上一雙,剛好正合適,底子納的厚實,棉花也均勻,腳底板馬上就不冷了。他又拿出一雙給蘇城,一雙給莊哥,一雙給值班室老大爺,本來陳曉雲對他很照顧,奈何沒有女款式的,只得作罷。最後,他留下最大的兩雙,給韓耀。
也不知道是不是朝夕相處的緣故,在張楊心裏,省城這麼多認識的人都是朋友,唯獨韓耀亦親亦友。
韓耀像親大哥一樣護着他關心他;但又不止像家人,因爲有些跟家裏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跟韓耀說,也願意跟韓耀說,而韓耀也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訴給他,彼此總能得到適當的回應和想法。張楊覺得他也是把自己當家人看待並信任的,不然就說頂棚那麼多錢,換誰也不敢隨便就告訴別人啊。
雖然韓耀只是一名卸車皮的苦勞力,但卻讓他覺得比啥都可靠,剛來省城時,因爲遇見他,自己才順利落了腳,後來這些日子,他過得再苦也一直提帶張楊,得了好處也不吝嗇與他分享,時刻想着家裏還有個半大孩子。
張楊想到這些,心窩裏既熱乎又有些慚愧,自己從來也沒幫上他什麼忙。張母說的對,人幫襯你,你也要記得人家的情,張楊是最惦記這份人情的,所以現在有了點兒東西,也不自覺偏向韓耀。
――只是他卻想不到,他與之韓耀,也像孤島上唯一一盞燈。兩個無所憑藉的人湊在一起,終究是互相依靠,韓耀想起張楊,心中又何嘗不是溫暖的呢。
把信紙壓在炕蓆底下,張楊握着一摞糧票開始興奮的坐不住凳子。自己手裏攥的是糧食啊!下午韓耀放工回家,一推開門就見張楊張牙舞爪衝過來,“大哥!看!”
“嘶,幹嘛啊你。”韓耀累了一天,中午還沒喫飽,讓他在眼前一晃就頭暈眼花的,一把揪住張楊手腕扯到旁邊,“別鬧了啊,我進屋趴一會兒咱再燒炕,中不?”
“不是啊哥!你看看!”張楊把手裏黃黃綠綠一大把湊到韓耀鼻尖底下。
韓耀往後退兩步,對準焦距看清楚那沓票子瞬間虎軀一震:“臥槽……這是……”
“糧票!我家給我寄過來的!一百多斤啊這是!”張楊高呼,“咱們能去買東西了!”
韓耀看着糧票就像看見了一鍋熱騰騰的飯菜,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連自己灰頭土臉的都顧不得了,從頂棚鐵盒裏掏出一百塊錢,出巷口把張楊拎到倒騎驢上,直奔糧油店。
大街上,一輛破木板倒騎驢一路狂奔,後頭揚起陣陣塵煙,惹得道邊貓嚎狗跳,路人紛紛側目,不忍直視。
張楊岔着腿坐在板子上,扒着韓耀的耳朵道:“哥,還有煙票,你抽菸麼?”
“啥?!”倒騎驢嘎吱一聲漂移過拐彎處,貼着馬路牙子急停,韓耀兩眼放光:“咋不早說!”
張楊抽出那張印有“交售農副產品購貨證(實爲票)紙菸伍包”字樣的煙票,“我不抽菸,你抽就都給你了。”
韓耀接過來,一臉痛並快樂着的表情,“誒呦臥槽……多長時間沒抽菸了……”
張楊:“……”
這倆人真算是久旱逢甘霖了,在糧油店裏跟打劫似的,進門就直奔着糧食去,要不是倆人拿出票證來,承重的小夥子都要抄傢伙喊人了。被攆出去排隊的韓耀買了五十斤麩子面,三十斤大米,端盆往布袋子裏收的熱火朝天,錢是他付的,雖然高興的都找不着北了,但這點兒韓耀不能忘,家裏給拿來的糧票,人孩子還處處想着他,自己更不能白喫白拿,再者張楊掙錢本來就不多,這個錢,怎麼都得是他掏纔對勁兒。
張楊拿五斤糧票跟別人換了油票、肥皁票等等,到副食雜貨供應部買回一堆東西,十捆掛麪條,五包飛馬煙,香皁,手巾,總之過家必須要用的東西都買齊全了。肉票他沒捨得用,跟剩餘幾十斤糧票一起塞在襯衣內兜裏。
兩個小時之後,原本空蕩蕩的倒騎驢變得糧油滿載,張楊被擠得只能側坐在邊緣上。回到家裏,倆人把東西一樣樣收拾進來,也懶得規整了,就扒開掛麪捆子要煮麪條喫。
韓耀到院牆邊上抱秸稈回來燒火,不料翻出一條小孩兒手臂寬的黑蛇,腦袋圓圓的,盤縮在柴火垛的空心裏,像是要找地方睡冬了。
這種蛇大地裏算是比較常見,有些人家還抓回來喫,但這麼粗的大蛇,韓耀還是頭回看見。
對於餓飯的人而言,這老大一塊肉,放過就太可惜了,而且留着它在院裏過冬,萬一爬屋裏咬人咋辦?於是正義的韓耀發誓要將一切危險與邪惡剷除在萌芽中,當即伸手掐住蛇七寸使勁一甩,把正義的張楊喊出來,倆人操刀上去直接就剁了腦袋放血。
蛇肉正經好喫的很,扒皮清理乾淨之後,切段下鍋翻炒,放些鹽和辣椒麪,頓時香氣四溢。張楊用麪粉勾了濃濃的芡,正好給過水麪條當滷汁,韓耀連矮桌也懶得放,倆人蹲在竈臺邊兒稀裏呼嚕喫了四大海碗,還給桃酥拌了一碗碾碎的麪糊。
桃酥酥太後大口小口喫完御膳,側臥在炕上舔毛,時不時朝韓耀溫順的喵一聲,表示今兒這晚膳是極好的,哀家甚是滿意。
這麼長時間了,終於喫上一頓像樣飯,不用因爲貴而捨不得花錢,不用因爲分量少而喫不飽。久違的滿足感過後是舒心安穩的睏倦,韓耀燒熱火牆和炕,張楊洗刷碗筷,收拾今天買回來的東西,之後便早早捂被睡覺。
沒等來張母的棉被,韓耀還跟張楊睡一起。張楊用肥皁洗過的手臂和臉頰帶着一股清香味,韓耀聞着就舒服的要睡着了,歪着頭嗓子裏咕嚕咕嚕,眼看就要打呼嚕。
張楊也的睜不開眼,但就覺得好像忘了啥事,心裏忽忽悠悠的,他茫然掃視窗外的櫻桃樹杈,掃過頂棚報紙上的黑色大字標題,什麼一枚中子彈啊……壯鄉處處是春天啊……老父親的布鞋啊……
布鞋……
張楊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他推了推韓耀,“哥,我媽給咱做棉鞋了,在櫃裏,你明天自己拿出來換上。”
韓耀翻身朝牆:“呼……嘶……呼……”
張楊又推了他兩下,沒反應,只好探身到櫃裏抽出一雙,放在炕沿下邊。剛要躺回去,想了想,又拿出兩雙放在身旁炕上。
明天上工給蘇城莊哥和老大爺捎帶過去,可不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