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爲這雨只會下個把時辰,誰想卻一直下個不停。
木槿坐在廊檐下,看那連綿不斷的雨絲滴落在青石板上,拍打出朵朵銀灰色的小花,甚是好看,湖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隨之散去,好似自己的心。因爲下雨的緣故,所以劉氏決定在寺裏住上一晚再走,故而衆僧侶開始紛紛準備齋飯,一時間整個寺院到處都是飯食的香味。木槿無心飲食,只是說自己身子不爽,隨後趁着衆人不備,一個人騎了匹快馬,向陸府策馬。
此刻的東府很安靜。木槿下了馬後匆匆跑到祠堂的後院,她想要趕快見着他,哪怕一刻鐘都不願耽誤。當她匆匆推開祠堂的大門,沿着小徑一路小跑着進了後院時,看到一襲玄色長袍的安夜辰在院中舞劍。長髮在風中飄蕩,烏黑而柔順。長劍在他的手中來回翻動,隨着衣角一起揮舞。那一改往日王侯裝束的他,在木槿看來,愈發英俊。
“嗖”,長劍指向木槿雪白的脖頸處,反射出銀白的光輝。“你不是跟她去了奉天寺麼?怎麼又回來了?”才幾日不見,冷冷的話語倒是讓木槿的心兒墜落到了低谷。她的臉上紅了一陣,小聲說道:“瑾兒放心不下公子……”“莫不是她讓你來監視我的吧。”他一面說着,一面收了利劍,負手立在一旁。
“不……不是的……”木槿慌亂的搖着手,道,“是因爲……因爲我擔心你……”說完這句話後,她的臉漲得更紅了,宛若盛開的木槿花。安夜辰冷哼一聲,道:“我沒什麼讓你擔心的,你可以走了。”怎麼,先前不是,不是在一起說得好好的?怎麼忽然對自己冷淡了許多?這不是真的!
木槿上前依舊笑着解釋:“你誤會了,我就只是真的想來看看你……”“現在你也看到了,我過得很好……”說着竟回身進了屋子,關上了大門。木槿的淚頃刻間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順着臉頰滑落。她的心像是累積了千年的琥珀,在瞬間摔碎在地,碎了自己許久的夢境。
看來鳳尾說的沒錯,自己終歸是三少爺的人,陸家的三姨奶奶。淅淅瀝瀝的雨飄過,雲朵在她的頭頂盤旋,陰沉不已。雨水打溼她的髮鬢,她的衣袖,她的心,她已分不清自己是哭着離開祠堂的,還是雨水沾染的緣故。
從門縫裏看到失魂落魄的木槿,那瘦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堪,安夜辰的心揪作一團,疼痛不已。不是他不願跟木槿在一處,而是自己不能夠。這府裏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劉氏的掌控之中,這些年來都是從蓮香口中探知劉氏的動靜,如今蓮香去了,自己連這唯一的希望也斷了,又如何去完成太祖皇帝的重託?
他原本想着將這任務交予木槿,可是自從那日劉氏發現兩人的關係,並將木槿給了陸文遠做妾室的時候,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想讓木槿牽涉其中,亦不想連累她,他只想着給她一個自由的環境而已。
走到書桌旁,安夜辰拿出筆墨,寫了幾行小字:東府有變,見字速歸,辰。然後取出鴿籠,將字條綁縛在鴿腿上,從後窗處放飛了白鴿,他只是希望,自己交代給採薇的任務她可以順利完成。
其實這件事誰也不知,採薇雖說是府裏負責採辦的丫鬟,然而她的弟弟卻是被劉氏所害,她不得不爲弟弟報仇。可是自己勢單力薄,薔薇又是任性衝動,所以她並沒有將真相告訴薔薇,只是讓姐姐薔薇在劉氏身邊,留意劉氏的舉動。安夜辰告訴採薇,可以幫她報仇,只是要助自己一臂之力。
採薇在外面一面採辦食材一面打探消息,收到了安夜辰的字條後,匆忙收拾行李,趁着夜色,往杭城疾馳而去。
恰好劉氏等人此刻仍然沒有回府,採薇從後門悄悄進了祠堂,來到小樓前,向安夜辰覆命。“先別忙着回話,喝口茶再說。”他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的手裏,讓她的心裏一暖,不覺對他又多了令一份情意。
從五年前自己接到這項任務後,就開始去認真執行。一直以爲這單單是爲了復仇,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心兒爲着這前朝太子而跳動,不,他不是太子,在她眼裏,他只是一個她深愛的男子,如此而已。
“打探到什麼了麼?”他問道。“是有關齊王殿下的事兒,還有未央公主。”採薇立刻從自己貌美好的幻想中走了出來,利落的回道,“齊王從北疆還朝,要路過杭城,還要停駐咱們東府。”安夜辰的眉頭皺了一下,自語道:“他來做什麼?即便是回京,路過杭城可是繞了極遠的路,他究竟是作何打算?”
採薇繼續說道:“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據打探來的消息分析,極有可能是要查探太祖皇帝後的前太子您的下落。”“那必是太宗皇帝聽聞了什麼,才讓他順道來的。”他把玩着茶杯道,“公主來卻是爲何?”採薇搖頭:“那個公主極是聰敏,說是想要下西湖遊玩兒,我看着未必那麼簡單。
聽採薇帶來的消息,安夜辰沉默了許久。“這下府裏可是有些意思了。”他淡淡的說着,“我看她這個太祖皇帝後如何躲得過。”“可是公子……”採薇不無擔憂的看着他,只怕是劉氏會反咬一口。他笑着說道:“這點你倒是不用擔心,如今你也回府了,就按照咱們原計劃,不到明年,我便會登上九龍寶塔,而你那時可就是立了大功,想要什麼只管說便是。”
看着安夜辰穩操勝券的樣子,採薇在心底默默說道,我什麼都不要,只求在你身邊,只求你能夠娶我。“那公子若沒什麼事,採薇這便就下去了。”說着行了一禮,然後出了祠堂,回到自己的房裏去了。
初塵提着食盒準備去膳食坊爲綠妍做些喫的,正好遇見了採薇。她見採薇一臉甜蜜的樣子,便上前問道:“這是怎麼了?回來也不說一聲。”採薇這才把頭抬起,見是初塵,微微一笑,順勢道:“我這是纔回來,正要去見你們姑娘呢。這府裏的人都去了哪裏?”初塵道:“昨兒是端午,夫人她和姨母去寺裏打醮,大家也都跟了去,四姑娘行動不便,也就沒去。”
“你這又是去哪裏?”“給姑娘做些喫的,你也回來了,去看一下四姑娘也是好的。”於是採薇便沿着小路來到了悼紅閣。
廊檐下立着素雅白衣的綠妍,聽見了響動,只當是初塵回來了,忙忙的上前接去,採薇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好姑娘,我是採薇,初塵姐姐去給做飯了。”綠妍驚喜的說道:“真是採薇麼?你可回來了,前些天我還唸叨着你呢。”採薇撫了撫額前的劉海兒,扶着綠妍進了屋子:“外面溼漉漉的,怕是還要下雨,姑娘還是回屋要緊。”說着遞上一杯熱茶。
兩人許久不見,說了許多閒話兒。綠妍問:“外面可有什麼新鮮事兒?”“新鮮事兒多着呢,姑娘要聽哪一樁?”說話間,初塵已提着食盒從外面走來,道:“這纔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下起了雨,夫人今兒她們只怕是難回來……我做了些清淡的小菜,算是給採薇接風。”
不一會兒,桌子上已擺了四碟小菜,三副碗筷。初塵笑着說:“我做的飯不好喫,姑娘還是將究些。”綠妍對採薇道:“她只會謙虛,誰不知道咱們初塵燒得一手的好飯菜。”三人說說笑笑,在這悼紅閣裏,添了許多歡樂。
“採薇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後,府裏發生了很多事兒呢。”初塵道,採薇說:“我知道,三少爺娶了姚家小姐爲妻,與蘇姑娘生分了許多,後來又奉朝廷之命回京賦職去了,還有梁姑娘開春兒要進宮選秀。”“你怎麼都知道?”初塵有些喫驚,採薇笑着說:“我在外面大半年,什麼事兒不知道。”
在心裏思量了半天,初塵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你姐姐衝撞了二少奶奶和三少奶奶。”“別聽她胡說,”綠妍道,“趕緊喫飯。”採薇抓住初塵的手,問:“真有這等事兒?”初塵點頭:“前不久發生的事,你若是不信就問府裏其他人。”採薇有些發愣:“信,我怎麼不信。”
回到屋子裏的採薇,望着連綿的雨滴從屋檐下墜落,編織成一張透明的珠簾,心裏似這水霧一樣迷茫不已。她不明白,姐姐薔薇怎麼會得罪這麼多人,走之前不是說好的,要姐姐一定要謹小慎微,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可還怎麼收場?
忽然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採薇你睡了麼?”是初塵的聲音,“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還沒呢,進來吧。”採薇從裏屋走出來,開了門,見着初塵身後一個衣着紫衣的丫鬟,問道:“她是誰?”“她叫木槿,是三少奶奶身邊的人。有些事情趁着夫人她們不在府裏,你可以問她。”
眼前的木槿,腦後的烏髮用紫色絲帶挽做髮結,淺紫色的紗衣裹身,腰間繫着白玉翡翠,一雙美目顧盼流轉,若是男子見了也必是心動。“你是採薇吧,我便是木槿,來府上已經有四個月了,若是有什麼想問的,你只管問。”“你們先聊着,我去倒上茶來。”說着初塵便下去了。
採薇淡淡一笑,道:“怎麼跟我審你似的?先坐下,只撿些要緊的話說就行,以後咱們相處得日子還長呢。”木槿看採薇臉頰處有一點梨渦,那笑的模樣兒倒跟西府裏的春柔一樣,甜的像是浸了蜜糖。“你不是跟着三少奶奶去了奉天寺?怎麼你回來了?沒跟三少奶奶一處?”“我……”木槿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許多,採薇在外面見多識廣,自是知曉木槿的心意。
來府裏之前她聽說木槿已經被三少爺收了房,雖不知緣故,心底裏以爲木槿是在思念遠在京裏的三少爺,遂勸慰道:“三少爺雖說是進了京,年底就回來,你也不必憂心。”“你誤會了!”木槿突然說道,“我跟三少爺,什麼都不是……我只是想來看看……”忽而她又住了口,這讓採薇心裏不解:看她這模樣兒,若不是三少爺,必是其他人了……難道她發現了公子……
不會的,怎麼會呢,祠堂裏的祕密,除了夫人劉氏,怕只有先前被趕出府的梅朵和後來命喪荷塘的蓮香知道,她到府上不過半年,怎會知曉?“我姐姐薔薇當真是衝撞了三少奶奶?”採薇也不再多問,只是轉移了話題,然後問有關薔薇的事情,她可不想讓姐姐薔薇壞了自己的大事。
面對採薇的問話,木槿當然有義務說出薔薇是如何得罪自己家姑孃的,可是在背後詆譭他人,她木槿自是做不出來,所以有些猶豫,那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她是在心裏思慮了許久。大約採薇也看了出來,道:“你也不必顧慮,薔薇是我的姐姐,我不會將你知道的事情跟她說的。”
夏夜漫長,蟬聲鳴叫,南風起,吹落星如雨。耿耿銀河,烏夜啼。
到了晚間月落西山之時,劉氏才攜同衆人從奉天寺裏趕回來,這時的府裏才熱鬧些。玉簪身上虛弱,便和羽衣,蘇姨母一起到綽紅閣裏,跟綠妍睡在一處。雪吟攜了柳絮,住在東南角上的鵑花樓,那鵑花樓下便是棠梨園,此刻園子裏的海棠花,在雨後散發着陣陣幽香,甚是愜意萬分。
花影扶着沁雪來到關雎樓,桃夭早就在門外候着了。“這兩日一直下着雨,屋子裏潮乎乎的,我從四姑娘那兒要了點百合香。不知姑娘還滿意麼?”桃夭邊說邊引沁雪進了內室,復又薰染了一遍。“瑾兒不是也回來了?怎麼不見人影?”
屋子裏瞬間瀰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聞着卻是比那寺裏的檀香味兒好受許多。桃夭倒上一杯茶水,遞到沁雪手上道:“誰知道?我在府裏照看着屋子,並未見着她的人影,不然就是在她自己屋子裏。”“桃夭,跟姑娘怎麼說話呢,”花影看不慣桃夭這說話的語氣,“難不成以前你都是這樣對四姑孃的?”說句實在話,來沁雪身邊服侍,雖說地位比原來低了些,可沁雪待自己也不薄,起碼在薔薇那兒受了委屈,木槿還能找來二少奶奶爲自己出氣,若是放在綠妍身上,怕是不管自己呢。
於是改了語調,笑着道歉:“三少奶奶別生氣,桃夭不會說話,奶奶諒解……花影在這兒照看,我去把木槿叫來。”說着起身出了門去。花影這才說道:“奶奶不能這麼慣着她,不然那一天連奶奶的話也不聽,咱們可就不好過了。”“我也乏了,你去給我打盆水,我想睡一會兒。”沁雪不想爭辯什麼。
妝鏡裏,額上的桃花印記愈發嬌媚。像是桃花,又像是雲朵兒。洗也洗不掉,倒像是生在了肉裏。自從有了這印記,身上的病好了許多,也不用喫藥,精神也好了大半兒。只是若有一刻思念文遠,心口處就疼,沒來由的,喫藥也不頂事兒。躺在寬大的牀榻上,有些冷清。她不敢再去想有關文遠的任何事情,否則心口又會犯疼。她不明白,那個道士所寫的詩是否關於自己的身世。
翌日,天色轉晴了不少。林間黃鸝婉轉,綠水滔滔,海棠花兒上帶着雨後的露珠,攢作一團,聚集了許多天地靈氣。採薇來到劉氏書房,說了有關齊王要路過杭城的事情。劉氏在心裏暗想:終歸是來了,卻不知那安逸雲如今成了什麼模樣兒,記得小時候見他,才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原以爲他命喪大火,誰想竟然活了下來,還做了王爺,見一見應該不妨事。
其實才劉氏心裏很是清楚,如果讓安逸雲見到自己,說不定他會告知太宗皇帝,然後大肆追捕。那也無妨,時隔多年,她還真想再回宮看看,跟太宗皇帝切磋切磋。“採薇,你再去打探清楚,齊王什麼時候來咱們府上,順道再把落櫻和薔薇叫來,我得好好準備準備,迎接這位故人呢……”
有關未央公主也下江南的事情,採薇沒有說,在劉氏手下做事,她是不敢有半句謊言,不然齊王的消息她也大不必說出來,安夜辰說只管按照原計劃進行,她也只得聽從。
待薔薇從書房裏出來後,採薇引她來到望月亭,隨後猛然甩給她一個耳光,大聲呵斥:“我真後悔做了你的妹妹!你難道忘了小弟是怎麼死的麼?”薔薇捂着臉頰嗚嗚哭着:“纔剛回來就打我,採薇你是仗着夫人寵你,眼裏容不下你這個姐姐了吧?”
“你還敢這樣說!”採薇說着又是一個嘴巴扇在薔薇的左臉上,狠狠說道:“我走這半年,你倒是甘心爲那個老女人賣命!”“可是……可是她們都欺負我……你又不在,只有夫人疼我,我不爲她賣命,我還怎麼活?”
這番話讓採薇氣不打一處來,她指着薔薇罵道:“你真是糊塗!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她爲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害死了不知多少人,你怎麼還……”“有人欺負你姐姐,你還幫着外人說話!你不是我親妹妹,有那個妹妹會打自己的親姐姐的……”薔薇這不可理喻的言辭讓採薇真是哭笑不得,她索性罷了手,轉身怒氣衝衝的離開了。
“好妹妹……別走……”薔薇跑上前拉住採薇,抽噎道,“你若是走了,在這府裏,我還能指誰?”採薇甩開她的手,不屑的說道:“哼!你不是有她?還要我這個妹妹作甚?”薔薇低下頭,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流着淚水。
漸漸平復心情後,採薇拍着薔薇的手,道:“記着小弟是怎麼死的。”言罷嘆口氣消失在暮色裏。薔薇抹乾淚水,自語道:“採薇你放心,小弟的仇我不會忘記,只是苦了小妹,讓你在外奔波……”她咬着嘴脣,抽身回屋去了。
半道上卻看到落櫻一個人立在荷塘邊上,嘴裏不知說些什麼,很是奇怪。就湊了上去,恰好聽到了一個驚人的祕密。原來蓮香並不是被木槿所害,而是劉氏指使落櫻親手掐死,焚屍滅跡,隨後讓落櫻嫁禍給木槿的,其後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木槿終生困在陸府。
這個祕密讓薔薇大喫一驚,至於木槿的身份,爲什麼要困在陸府,她雖不知曉,卻細細想着,莫非木槿也是劉氏的仇人,要出之後快?她屏住呼吸,迅速離開荷塘。現在她也總算是明白劉氏爲何會同意了那門婚事。“都是同我一樣,是個可憐人。只願小妹快些行動,否則東府將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