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望奔到鎮裏,太陽已升起老高。
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鎮,鎮上的食鋪商號正紛紛開門營業。
戴春望找了一個早攤,狂喫了一通早,打着飽嗝,撫摸着因奔跑一夜而酸脹不已的腿肚,方纔有些緩過勁來。
他喃喃道:“那老尼姑真是個煞星,險些要了老子的命!”
歇息良久,見街上已人來人往,甚是鬧熱,便起身會了賬,來到街前,身子東扭西歪,似乎街道不夠寬,盛不下他一樣。
他這裏轉轉那裏看看,摸摸這家的掃帚,搖搖那家的洋鐵鏟,瞅瞅急走的媳婦,跟跟過路的大姑娘,早將昨夜之險忘得一乾二淨,又恢復到無所事事、惹事生非的無賴樣。
街上衆人對他紛紛避讓,卻都面帶鄙夷,如避瘟神一般。
見到衆人如此神情,戴春望忽然感到自尊心有些受損。他在心中大喊道:“爾等鳥人,看不起老子啊!
“總有一天,老子要名揚四海,成爲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人,到那時衣錦還鄉,看還有哪個敢狗眼看人低!”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漫無目的瞎晃悠,不覺時近中午,來到一條街前,舉目一望,心頭大失所望,暗道:“老子原本要找酒樓,怎轉到茶鋪街來了。”
正待他去另尋,卻見不遠處擺着個卦攤,攤旁樹着一面白底藍字的大旗,上書:
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老子留其名。
戴春望不覺停下腳步。
戴家雖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但家中薄有田產,他打就被父母送進村中私塾唸書。
戴春望自幼聰明過人,幾乎過目成誦,卻十分不喜讀什麼四書五經,年齡大一便總是逃學,跟一幫無賴子混跡街頭,偷雞摸狗,無惡不作。
鄉親們提起這渾子,無不齒冷。
戴春望十四歲上死了父親,這下猶似脫了繮的野馬,寡母哪裏能管得住他,只得任由他瞎闖胡混,至今快近二十了,還未成親。
沒有哪個正經人家願將女兒嫁給他這樣的人,寡母爲此憂心如焚,成天唉聲嘆氣,以淚洗面。
可戴春望到也透脫,愈發混得無邊了,經常撇下家中老母,穿州過府四處遊蕩。
幾年下來,到也在江湖上結交了一些豪俠之士,可也惹下了師慧這樁風流孽債。
戴春望知那卦攤旗上所寫原本是李太白的詩句,只是後一句作了改動,但這一改卻顯出了沖天的氣勢。
便心中笑道:“這算卦的牛皮到是吹出來了,不知是否真有能耐?老子不妨試他一試。”
想到這裏,戴春望便來到卦攤前,見桌後坐着一個老者,看樣子大概年過半百,身穿長袍馬褂,頭戴**帽;臉形雖瘦,但精神飽滿,額下還有一縷長鬚,舉止風雅有度。
戴春望生平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儒雅之人,不禁心中先有了幾分佩服。
但他面上卻不露出來,大咧咧往卦攤前一坐,伸手重重一拍桌子,道:“你這面旗子上的口氣好大,敢情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給我算一卦試試。”
老者凝目將戴春望審視了一番,緩緩開口道:“這位哥面相生得奇異,可惜不得時啊!”
戴春望一愣,道:“如何不得時?”
老者不接他話頭,只豎起左手食指道:“老朽算卦,卦資一塊銀元,先交錢後卜卦。”
戴春望一摸口袋,正好還剩下一塊銀元,便拿出來往桌上一拍,道:“算得好,銀元歸你,算得不好,銀元也歸你,但老子要砸了你的卦攤,揪下你的山羊鬍子!”
老者不慌不忙,端起桌上的茶盅呷了一口茶,才以手捋須,問道:“不知你要算什麼,婚姻、財運還是前程?”
戴春望道:“宣統皇帝退了位,民國已立,聽孫中山作了大總統,你就算一算我能見着孫大總統嗎?”
完不懷好意地乜斜着老者,心道:“我看你這老東西如何瞎?”
老者神情一頓,拿起桌上的三枚銅錢丟在卦筒中,搖了一陣,便倒在桌上,排出卦象,卻盯着卦象良久不語。
戴春望覺得奇怪,問道:“你怎麼不話,到底能見不能見啊?”
老者抹了卦象,端盅飲茶,仍不話。
戴春望有些急了,道:“你到是話呀,難道老子有災?”
老者放下茶盅,不緊不慢地道:“要與孫大總統,足下也許真有一面之緣。可足下若終身不離故土,將一事無成,終老田野,但若去南方,則必遇貴人,前途不可限量。”
戴春望撇撇嘴道:“浙江不就是南方麼,再南就下海啦,難道去南洋啊?”
老者搖搖頭:“浙江雖是江南,但大清國還有更南啊。”
“什麼大清國,是中華民國。”戴春望糾正道,又問,“我若南下,真能遇上貴人?”
老者不回答他的話,拈鬚沉吟道:“足下命中缺水,要想發達,別無他途,可於尊名之中彌補一二,許能改觀命運,亦未可知。”
戴春望原本抱着戲弄老者的態度,卻見老者不以爲意,反自始自終對自己頗爲尊重,且愈到後來愈是尊重。
他態度便也嚴肅起來,正坐道:“他日若真能富貴,定不忘先生指之恩!”
老者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繼續道:“就在名和字中添些水吧,這水須是未污之淨水,且須源源不斷,敢問足下尊號?”
戴春望恭敬答道:“在下姓戴名春望,永水縣戴家莊人氏。當年入塾時,先生到是給起了個字,但久而不用,早忘記了。”
老者掐指半晌,道:“春望春望,雖有可能盼來雨水,卻也可能到頭來是一場春旱。”
戴春望急道:“那可如何是好,望請先生指迷津。”
老者忽眉頭一舒,擊桌道:“我想到了,要這世上乾淨而源源不斷之水,自當屬雨水了。”
“戴雨水?”戴春望道。
老者呵呵一笑:“若以此爲名,便顯得過於直白,不如單名一個笠字。”
“戴笠!”戴春望唸了兩遍,鼓掌歡呼道,“此名甚好,既戴笠了,當然是因爲下雨了。先生果然大才,一事不煩二主,就煩請先生再賜個字吧。”
老者道:“名取其意,字可道明,就取字雨濃吧。”
“戴笠!戴雨濃!”戴春望大喜,起身向老者深深一揖,道,“從此在下就叫戴笠戴雨濃了。還望老先生賜告尊姓大名和藉貫住址,他日好相報今日之恩。”
老者收起銀元,道:“老朽行走江湖,算卦謀生而已,何用足下報答。足下勿須客氣,只管自去吧。”
戴笠道:“知恩不報豈是大丈夫所爲!”固請不輟。
老者被纏逼得無奈,只得告訴他自己姓李名茂全,字秀儒,湖北武昌人氏。
本是清朝舉人,宣統遜位後,絕了仕途之念,外出遊學,不意丟了盤纏,好在精通易理,便索性擺攤算卦,籌措川資,繼續遊歷大好河山。
戴笠牢牢記下了,遂辭別李茂全回到家中,將算卦之事稟明老母高堂。
又囑咐母親每月按時派人往玉靈山下師慧處送些米糧,便打行裝南下廣州。
戴笠在廣州一混數年,除了頦下生須,別無任何長進。
他當過兵,混過**,也在鋪子裏幫過工,落魄時甚至還在碼頭上扛過活。
隨着歲月的流逝,戴笠的心便一一往下沉。
每當他摸着下巴上硬硬的胡茬,總是越來越懷疑李茂全的話,甚至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孟浪,悔不該辭別高堂老母,頭腦發熱隻身來到廣州闖世界。
可要就這麼一事無成、可憐巴巴地回去,戴笠卻又不甘心,便咬牙挺着。
又過了一年,在廣州實在呆不下去了,戴笠便從碼頭混上一艘貨船,沿海北上,來到花花世界上海。
可在上海灘一混經年,仍是個癟三樣,毫無起色。
戴笠終於徹底失望,開始盤算着如何返鄉了。
有一天,他奉所幫工水果行老闆之命,往上海交易所一間貴賓廳裏送水果。
當他推開那扇神祕而堅實的大門,看見裏面有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打麻將。
正對門口坐着一人,氣宇軒昂,二十來歲年紀。
此人生就方正臉膛,闊嘴虎眼,哪怕只是瞄上一眼,便讓人感到有一股凜然豪放之氣撲面而來。
戴笠心中格登一下,呆住了,暗道:“不曾想世上竟還有這等英雄人物!”
他雖不識得此人,以前也從未見過,但剛見第一面就覺得此人甚爲親切,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戴笠當即便暗下決心:“今生今世就跟定此人了!”
此人時任粵軍第二支隊司令,名叫蔣中正,表字介石。
自從戴笠推開那扇門的一剎那,他的人生就開始發生神奇的變化。當然這是後話,且按下不表。
卻玉靈山下的師慧母子,自打每月有人從戴家莊按時送來糧米,再加上師慧自己種些蔬菜瓜果,又在山上師姐妹和鄉親鄰里們的幫襯下,日子卻也過得不愁溫飽,平靜無虞。
只有一件事,讓師慧常常愁眉不展,心中百轉千回,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