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天爺都不喜歡嚴嵩了那麼還是讓他滾遠點的好不然自己的長生報告老天爺估計也不會簽字蓋章的這大致就是那天之後嘉靖同志的真實感想。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徐階的耳朵裏他當即興奮起來因爲他知道自己等待十餘年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於是他找來了鄒應龍。
“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了。”
當鄒應龍聽到這句話時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在屈辱和隱忍之後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即刻寫奏疏彈劾嚴嵩!”他摩拳擦掌準備馬上就幹。
徐階卻攔住他神祕地笑了笑:
“彈章自然要寫但對象並非嚴嵩。”
鄒應龍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薑還是老的辣一點不錯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另一個人。
他立刻趕回家連夜寫好了那份著名的奏疏雖然在歷史上這篇彈章的文才與知名度遠遠不如楊繼盛和海瑞的那兩篇但是有效。
很快嘉靖就看到了這篇奇文真可謂是開門見山:
“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
鑑於篇幅太長這裏就不多摘錄了在列舉了衆多罪行之後鄒應龍寫下了一句在彈章中十分罕見的話:
“臣請斬世蕃懸之於市以爲人臣兇橫不忠之戒!“
刀子都亮出來了真可謂是殺氣沖天。
雖說鄒兄是奉命行事但他依然是值得稱讚的因爲在這篇奏疏的末尾還寫着這樣一句話:
“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
這就是傳說中的玩命綜合此文的中心思想不外乎這樣一個意思:
嚴世蕃是個壞人罪行累累請皇帝陛下殺了他如果我說的話有一句不真實陛下就殺了我吧!
積聚了二十年的怒火終於爆了不用再忍了也不用再退了生、死成、敗就看這一錘子買賣!
這記重錘錘中了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摧向了一個合適的目標。
徐階實在是聰明到了極點他知道嚴嵩已經失寵但他更知道二十多年的交情嘉靖絕不忍心對嚴嵩下手。所以要徹底攻倒嚴嵩必須先打倒嚴世蕃。嚴世蕃是嚴嵩的智囊也是嚴黨的支柱而更爲重要的是對於這個人嘉靖沒有任何手軟的理由。
很快皇帝顯示了震怒他連下幾道諭旨嚴令緝拿嚴世蕃並將其逮捕入獄而嚴嵩也接到了一道令旨大意如下:雖然你兒子有罪但我相信與你無關你是無辜的可是你畢竟是他爹怎麼說也要負上點教育責任所以我體諒你現在撤去你的所有官職你也不用管事了安心退休回家養老吧!至於你的退休工資我也會按期放的。
此時是嘉靖四十一(1562)年五月。
接到聖旨的嚴嵩如五雷轟頂他曾預料到有這麼一天卻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勢頭這麼猛但老流氓就是老流氓他又拿出了從前的手段一方面上奏請罪暗地裏卻上密摺向皇帝求情表示自己身體好還能多幹幾年(多貪幾年)希望繼續爲大明揮光和熱。
但他等來的不是皇帝的挽留和感動而是朝廷官員的催促:已經是退休的人了怎麼還不上路?快滾!
就這樣政壇常青樹混跡江湖半輩子擔任輔十餘年的老壽星嚴嵩終於倒臺了此刻距沈鍊之死六年距楊繼盛之死八年距夏言之死十五年。
但勝利終究還是到來了。
歷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真理:
正義和公道或許會遲到卻絕不會曠課。
終結?
一切都如此地順利嚴嵩倒了嚴世蕃入獄嚴黨四分五裂勝利似乎已然屬於了徐階。
當鄒應龍因奏疏命中而名聲大噪嚴世蕃黯然神傷高唱囚歌朝中一片歡欣鼓舞之時徐階卻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去拜訪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去的是嚴嵩的家而去的目的是爲了安慰嚴嵩那受傷的心靈。
和所有人一樣嚴嵩大爲意外但意外之餘他也感激涕零都到了這個時候徐階同志竟然還如此仗義實在是個好人於是他頓不已千恩萬謝。
可以肯定的是徐階沒有精神失常更不會突然轉性行善。作爲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所以會如此這般只是因爲他很清楚一切還尚未終結。
這是一個十分正確的判斷長達十餘年的鬥爭明代有史以來最爲強大的奸黨一個夾雜着無數智慧與陰謀天才輩出的年代如此精彩的一幕演出是絕對不會就此草草謝幕的。
真正的好戲纔剛開始徐階下完了自己的那步棋現在輪到嚴嵩了。嚴嵩的反擊
嚴世蕃入獄了嚴嵩倒臺了在很多人看來徐階同志的屁股即將挪到輔的寶座上事情已經圓滿結束。
有這種看法的人大致是不懂政治的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好商量但只要涉及到利益二字翻臉會比翻書更快。
而翻臉的程度及其表現方式就要看利益多少了動嘴動手還是動刀子動導彈都取決於此。要知道平時上街買菜爲幾毛錢都要吵一吵而在皇帝不大管事的當年輔的寶座就是最高權力的象徵也是最大的利益不打出個天翻地覆、滄海桑田那纔有鬼。
徐階清楚這一點嚴嵩自然也知道幾十年的政治經驗讓他很快由震驚中恢復平靜並開始積聚反擊的力量。接下來他將用行動告訴對手自己之所以能夠屹立政壇二十年不倒絕非偶然。
徐階讓你看看我真正的實力吧較量纔剛剛開始。
事實上嚴嵩之所以能夠越之前的楊廷和、郭勳、張璁、夏言等人成爲最爲強大的權臣靠的絕不僅僅是嚴世蕃的聰明還是他的同黨。因爲一直以來嚴嵩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嚴嵩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股勢力一個利益共同體我當了郎中你就是員外郎我當了侍郎你就是郎中大家共同進步共同財。
現在徐階竟然要整治嚴大人那還得了?老婆纔買了飾兒子要上私塾我還指望升遷你徐階敢動我們的飯碗就跟你玩命!
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就是上述人等中的一員自投靠嚴嵩以來他做了很多壞事正是在他的建議之下楊繼盛最終被殺作爲回報他獲得了管理鹽政的美差撈錢簡直撈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之前嘉靖同志每年只徵六十萬鹽稅他上任之後竟然要求改徵一百萬既可以討好皇帝又能夠趁機敲詐地方不愧爲奸人本色。
所以當嚴嵩下臺的消息傳來時他立即找來了嚴黨的同夥緊急商量對策。
鑑於嚴嵩已經退休回家在仔細分析形勢之後鄢懋卿決定了第一步行動計劃——解救嚴世蕃。
作爲嚴黨的智囊嚴世蕃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這位仁兄撈出來讓他拿個主意大家這纔好辦事。但這件事談何容易嚴世蕃由皇帝下旨查辦涉及嚴重經濟犯罪住的是京城模範監獄不是打架鬥毆關進派出所等人擔保就能搞定的。
更麻煩的是這件案子是皇帝交辦按例由三法司會審而所謂三法司是指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所以要想撈人必須擺平這三大部門一個都不能少。
鄢懋卿是刑部右侍郎刑部的事情自然好辦但嚴嵩已經倒了內閣沒有說話的人大理寺和都察院怎麼解決?
這就是鄢懋卿面臨的大致情況看上去確實很難辦但事實結果告訴我們他做到了:
經過三法司會審一致認定嚴世蕃貪污罪名成立查實金額共八百兩着令配雷州充軍。
多年的工部侍郎包工頭兼機要處長原來只值八百兩還真是個吉利數字。
當然了處理結果也不可謂不重所謂雷州就是今天的廣東雷州在當年是著名的蠻荒之地到那裏充軍十有**回不來。
但歷史對我們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緩可以轉無期無期可以轉有期有期再轉保外就醫事情就解決了。嚴世蕃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的方法比較簡單——逃跑。
這位兄臺剛走到半路不知是買通了押送人員還是自行決斷竟然就這麼跑了回來按說要是逃犯總得找個比較偏僻的地方藏起來起碼沒有人認識自己。
可嚴世蕃實在是藝高人膽大他竟然跑回了江西堂而皇之地住下來照常上街買菜東遊西逛比衣錦還鄉還衣錦還鄉。
重大貪污犯變成八百兩充軍充回了家嚴黨的勢力確實出了徐階的想像但當他正準備回擊時皇帝突然下達了一道諭旨正是這道諭旨使事情再次失去了控制。
畢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說句寒酸話就算是條狗養二十多年也有感情了何況嚴嵩長得比狗精神得多。所以在驅趕了嚴嵩之後嘉靖便感到了一種孤獨很快這種孤獨就演變成了同情於是他下令:
“嚴嵩退休了他的兒子也已伏法認罪今後有人再敢上與鄒應龍相同的奏摺立斬!”
這下徐階完了他本已準備趁勢追擊用奏章把嚴世蕃淹死嘉靖的命令剛好擊中了他的要害轉瞬之間他失去了所有進攻的手段只能坐在原地等待着對方的反擊。徐階之所以對嚴世蕃如此執着是因爲他十分清楚這是一個破壞能量太大的人只能關在籠子裏決不能放歸大自然。以此人的智商如果稍有不慎自己就會被置於死地。而事實也驗證了他的預想不久之後嚴世蕃就出招了不但狠毒而且致命。
嚴嵩退休之後按道理應該回老家他卻在經過南昌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爲他不甘心就此失敗而且他很清楚事情還沒有結束。
事情的展證明了嚴嵩的直覺這位老江湖在南昌等來了皇帝的諭令和他那聰明絕頂的兒子。
在諭令中嚴嵩看到了希望而在他的兒子那裏他找到了反敗爲勝的方法。
嚴世蕃依然十分沉着他告訴自己的父親雖然事已至此雖然徐階已經成爲輔掌握重權但他並不是堅不可摧的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只要突破一個人——藍道行。
嚴世蕃那個只有一隻眼睛的腦袋卻有着極爲可怕的智慧在無數的表象之下他牢牢地抓住了事務的本質。一點也沒錯藍道行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嘉靖之所以驅趕嚴嵩是因爲神仙不喜歡他而不是藍道行。所以只要證明那天在沙盤上寫字的人不是神仙問題就都解決了要是順便能把徐階拉上說明他與此事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那就是欺君之罪必死無疑。
到那個時候嚴嵩將光榮返聘繼續牟取私利消極怠工嚴黨將再度掌權所有的一切都將回到起點。
行動開始嚴嵩先命令朝中的同黨送錢給藍道行希望他反戈一擊指證徐階策劃此事事成之後保證升官財。
藍道行拒絕了。
既然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嚴嵩出錢買通了宮中的太監指使他們誣陷藍道行並將其關入了監獄。更爲惡劣的是他還疏通獄卒對藍道行嚴刑拷打百般折磨逼他誣陷徐階(似乎也算不上誣陷)。
藍道行依然拒絕了雖然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卻始終不吐一字。
軟的硬的都不喫嚴嵩納悶了在他看來藍道行不過是個江湖騙子一個吹牛的道士而已怎麼會如此強硬?從道士到鋼鐵戰士只是因爲一件東西——信仰。在這個世界上信仰是最爲堅固的物體一旦堅持就很難動搖而金錢、美色在它的面前是極爲軟弱無力的。
藍道行是一個道士但他卻信仰王學他相信在這位傳奇人物的光明之學中他能夠找到真正的光明。所以無論是利誘還是威逼金錢還是皮鞭他都絕不屈服。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是任何物質無法動搖的力量而對於這些利慾薰心的嚴嵩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藍道行挺住了徐階也挺住了嚴嵩一擊不中再次開始了等待他相信隨着時間的推移皇帝會逐漸想起他同情他到時配合朝中的嚴黨勢力他必定能東山再起。
這是一個不錯的打算事實上也很有可能之前的那道諭令已經部分證明了這點。令人費解的卻是徐階的態度嚴嵩此次大舉進犯可從頭至尾他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更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力起反撲雖然這對他而言十分容易。
政治家是這個星球上最堅忍的動物他們從不輕舉妄動只有在勝券在握的情況下纔會動最後的猛擊。經過嚴世蕃和藍道行事件徐階已經看清了嚴嵩的真正實力他知道雖然自己身居輔但是嚴嵩對皇帝仍有着相當的影響力而在朝中嚴黨依然擁有強大的勢力。
所以現在只有等待等待對手的下一個破綻它一定會再次出現。
於是徐階對嚴嵩的攻擊不但毫不在意反而還經常寫信問候在南昌的嚴嵩恭祝他身體安康多活幾年。他明知嚴世蕃擅自逃竄回家也從不派人去查就當作不知道。
更有甚者在徐階成爲輔之後他的兒子曾經對他說老爹你受了那麼多委屈現在終於熬出頭了應該找嚴嵩報仇。
出人意料的是徐階竟勃然大怒破口大罵:
“要是沒有嚴大人我哪有今天的地位你怎麼能夠這樣想?”
對兒子都這樣別人更是如此久而久之這些話都傳到了嚴嵩的耳朵裏讓他深有感觸。
原先當次輔的時候低調做人現在大權在握也不落井下石徐階的舉動使嚴氏父子產生了這樣一個感覺:徐輔是一個厚道人。特別是嚴世蕃他當逃兵跑回來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要想整治他把柄是現成的徐階對此卻毫無動作所以這位自負天下第一聰明人也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徐大人不坑我啊!”嚴世蕃是個太過聰明的人所以他也有點太過自負在這十幾年中他從沒有把徐階放在眼裏把他當作看門大叔之類的人物肆意欺凌蠻橫無禮然而徐階都忍了。現在的徐輔依然故我絲毫沒有報復的打算和行動看來他還準備繼續忍下去。
嚴世蕃放心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逃兵身份堂而皇之地在江西蓋豪華別墅準備當土財主享受之前十幾年的**成果。
然而狂得過了頭的嚴世蕃並不知道從不坑人的徐大人此時正在挖坑一個比上次更大的坑。因爲所謂復仇從來都不是熱菜而是冷盤。
嚴世蕃不瞭解徐階徐階卻瞭解嚴世蕃他很清楚這位獨眼龍天才雖說聰明絕頂卻也有着一個致命的缺點。
估計是因爲身體殘疾嚴世蕃存在某種心理問題簡單說來就是有點變態綜觀他的一生只做壞事不做好事着實不易而且他窮奢極欲做事情不分場合、不分地點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比如當年他母親死了本該在家守孝幫老爹幹活他卻只是每天躲在家裏搞女人對老爹交待的事情全然不理嚴嵩同志都八十多了頭暈眼花公文看不懂青詞寫不來幾次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纔有了後來下課倒臺的事。
所以從政治學的角度講嚴世蕃是一個天才的幕僚卻是一個蹩腳的政治家他不懂得隱藏壓抑自己的**在這一點上他和自己的父親差得太遠。他當逃兵也好蓋別墅也好徐階一概不管因爲他相信自己等待的那個破綻必將在這個人的身上出現。
成也世蕃敗也世蕃命也。
一塊磚頭引的血案
在徐階看來把嚴世蕃放出來比關在籠子裏好讓他去飛讓他去闖終有一天會惹出麻煩的。
正如所料的那樣麻煩很快就來了但肇事者不是嚴世蕃而是另一位老熟人——羅龍文。
這位仁兄前面已經介紹過了他是胡宗憲的同鄉爲剿滅徐海當過臥底立過大功但之前也說過此人心胸狹窄好挑是非不太講道理。所以在胡宗憲倒臺後他因勢利導不知鑽了誰的門路竟然投奔到了嚴世蕃手下所謂臭味相投兩人很快結成知交。
既然是知交嚴世蕃充軍羅知交也充軍同理既然是知交嚴世蕃當逃兵他自然也當了逃兵。不過他沒有逃到江西而是再次審時度勢投奔了他當年的敵人——倭寇成爲了逃兵兼漢奸。雖說飯碗有了但搶劫畢竟是個高風險的活不比京城裏自在久而久之羅龍文越來越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也越來越痛恨坑他的鄒應龍與徐階經常對人大聲疾呼:
“必取鄒應龍與徐階的級方泄我心頭之恨!”
這大致也就算個精神勝利法他一無錢二無人憑几個搶劫犯也就只能在千裏之外牢騷而已反正京城裏的人也聽不見。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這句話正是最終毀滅的起始。
很快京城的徐階就聽到了這句話天真的羅龍文並不知道作爲嚴世蕃的重要同黨從他逃跑到投奔倭寇都有人在一旁監視着他看着他由逃犯成爲搶劫犯卻從來沒有人去制止。因爲在徐階看來這個人現在的舉動將會成爲誅殺嚴世蕃的利器。
得知這句話後徐輔立即開始了行動他不但將此話向皇帝上奏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還調派大量錦衣衛保護自己和鄒應龍的家並公開表示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
嚴嵩整治藍道行之時可謂是生死攸關徐大人卻穩如泰山一個人在千裏之外威脅了幾句他卻如此激動歸根結底只是因爲一個原因——政治目的。
只有把羅龍文的事情鬧大才能引起所有人的警覺從而引出嚴世蕃羅小弟做了倭寇嚴大哥自然也逃不脫干係而對於這位獨眼龍皇帝大人一直就沒什麼好感。
嚴世蕃和嚴嵩已逐漸被逼入死角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在徐階的掌控之中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一件偶然事件的生卻讓這場好戲早早落幕。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塊磚頭。
與羅龍文不同嚴世蕃不沮喪也不牢騷他正在江西袁州一心一意地蓋自己的新房恰如徐階所料嚴世蕃實在有夠囂張按說一個逃犯找幾個狐朋狗友蓋了小茅屋住躲着過日子也就罷了。可這位兄臺竟然找了四千多民工還唯恐人家不知道每天敲鑼打鼓地開工修豪宅!
當然嚴世蕃敢如此招搖袁州的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打點過的所以也沒人去管他。
可惜的是明代的官員編制並非只有知府。修房子的工人多了自然會聚成一團找樂子就在他們說說笑笑的時候一個人路過此地便多看了他們兩眼偏偏這幫人正好乾完了活想找事就向這位路人挑釁說着說着不知是誰無聊還朝人扔了塊磚頭當場掛彩。
這位兄臺還算理智也沒有大打出手(對方人多)只是走上前來找他們的領導——嚴世蕃的僕人理論。
可是嚴府的僕人態度蠻橫根本不予理睬旁邊有人看出苗頭覺得這人舉止不一般估計是個官便提醒這位僕人客氣點。
畢竟給嚴世蕃跑過腿平日見過大場面所謂宰相門人七品官這位仁兄眼睛一橫當場大喝一聲:老子在京城見過多少大官你算是個什麼東西還不快滾!
面對這位兇僕路人一言不捂着傷口帶着羞辱默默地離開了。
僕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禍也就此種下。
這位路人的名字叫做郭諫臣時任袁州推官正如那位僕人所說並不是什麼大官但這位狗腿子明顯不瞭解官場的某些基本概念比如背景、靠山比如一榮俱榮等等。
郭諫臣是一個推官主管司法也就是當年徐階曾幹過的那工作雖然他不如徐階有前途但他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人的名字叫林潤。
於是在飽受屈辱卻無法泄的情況下郭諫臣將自己的委屈與憤怒寫成書信寄給了林潤。
誰不好惹偏偏就惹上了這個人只能說是嚴世蕃氣數已盡。
林潤字若雨福建莆田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這位仁兄雖說資歷淺卻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他先被分配到地方做縣令由於表現突出很快就被提拔到南京擔任御史。
要知道在短短幾年之內由地方官升任御史是很不容易的由於御史要經常上書皇帝如果運氣好某篇奏疏得到領導賞識像胡宗憲那樣連升幾級也是很有可能的。
而這位林潤可謂是御史中的佼佼者他不但性格強硬而且十分聰明剛上任不久就敢於上書彈劾自己的領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著名貪官鄢懋卿且彈詞寫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雖然最後這次彈劾因爲嚴嵩的庇護而不了了之但林潤的罵功與機智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便拉下面子專門請這位兄臺喫了頓飯。
在飯局上面對財大勢大的嚴世蕃林潤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反客爲主談笑風生。這件事情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後一直對林潤十分客氣唯恐得罪了他。
然而林潤最憎恨的人正是禍國殃民的嚴氏父子所以當他收到郭諫臣的書信時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彈劾嚴世蕃。
雖然之前鄒應龍已經幹過一次而且嘉靖曾警告過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者格殺勿論但林潤仍然決定冒一次險。
和楊繼盛不同林潤並沒有殺身成仁的打算他的這步棋雖險卻是看好了才走的從後來的事情展看他很可能與徐階有着密切的聯繫所以對於目前的形勢他瞭如指掌經過之前的羅龍文事件嘉靖的耐心已到了頂點只要再點一把火憤怒的火山就會徹底噴。
嘉靖四十三年(1564)十二月林潤正式上書烽煙再起。
這是一份十分厲害的彈章在文中林潤再次運用了他的智慧他不但彈劾嚴世蕃擅自勾結盜匪欲行不軌還爆出了那個地球人都知道的罪行——逃兵。
刻意隱藏兩年只是爲了今天。
看到奏章之後嘉靖果然大怒他再次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嚴令查辦此事逮捕嚴世蕃。
天下無雙
在得知諭令內容之後徐階卻沒有絲毫興奮反而顯得十分焦急並立即派出了密使要求務必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林潤。
徐階似乎過於着急了諭令下達後林潤自然會知道不過遲一兩天而已又有什麼區別呢?
但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極爲明智的決定正是這關鍵的一兩天改變了事態的進程。因爲徐階很清楚林潤的奏疏雖然言辭犀利卻並沒有實據目前唯一能證明嚴世蕃有罪的不過是半路逃回老家而已。
而當諭令公開後朝中的嚴黨成員必定會給嚴世蕃報信以嚴世蕃的智商一定會馬上溜號跑回充軍地雷州如此一來林潤就成了誣告事情也就會不了了之。
所以決定事情成敗的是信息傳播的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