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當天晚上,巴裏便受到了執政官的邀請、成了座上賓,要他帶那位驚世駭俗的美豔舞娘去公共大浴場爲全城邦的貴族們表演。
這次,他纔算是真正的大開了一番眼界。
早已聽說浴場是個縱慾之地,所以巴裏原以爲這地方大概會建造得相當奢華俗豔,卻不想當他在夢魔的護送下走進這地方時,卻發現裏面方正嚴謹的殿堂構造、排列森嚴有序如士兵的羅馬石柱、繪製着各類神話傳說的文藝復興風壁畫竟是給人一種大氣磅礴的感覺,若沒有暖融融的、被水汽浸溼的香料味,巴裏恍惚間還以爲自己走進了一座禮神的莊重廟宇。
然而在這神廟一般令人肅然起敬的空間之下,卻滿是香豔糜爛的景象:瀰漫着濃濃白色熱霧的龐大浴池裏,有無數赤裸着身軀的人在其中休憩、嬉戲、打鬧,甚至互相擁抱、愛撫、親吻和交歡,百無禁忌,令人分不清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界限與差異,只看到無數紅白色的彩斑在迷霧中閃爍。
不知爲何,當這無盡多的“放縱”和“不潔”疊加在一起時……竟成就了一種神祕且神聖的統一與和諧感。
“怎麼?看傻了?”跟在巴裏身後、以面紗遮住五官的亞麗珊卓湊上前,輕笑道。
“……只是沒想到他們能不知廉恥到這個地步罷了。”巴裏清了清嗓子、面露厭惡之色,壓低聲音回答。
“不知廉恥?生命就是這樣誕生的,你居然說這種行爲‘不知廉恥’?”亞麗珊卓輕蔑地哼了一聲,“要我說,把性骯髒化只不過是你們臭男人拿來壓制我們的拙劣手段罷了:只要這種歡愉是不潔的,那麼帶來這種歡愉的女人就是不潔的,不是嗎?”
很難想象這樣一句尖銳得令人刺痛、卻又一語中的無法反駁的話,竟出自一個自稱不識字的老鴇口中。巴裏想起自己姐姐的遭遇,更是唯有以沉默表示贊同的份。
兩人行進浴場的貴賓區,空氣清涼不少、人聲也漸漸淡去。金碧輝煌的會客廳中,身着浴袍、膚色與浴袍一樣蒼白的夢魔貴族們整齊在兩側的酒席後席地而坐,笑着鼓掌歡迎他們兩人到來,身邊則已經有巴裏帶來的“女奴”們陪伴了。
鑑於不便打草驚蛇、加上不想讓亞麗珊卓和其他姑娘們在混戰中受傷,所以巴裏沒有選擇向AWN請求火力支援,而是選擇了最委婉、事實上也是他最擅長的方式:他總有辦法,能從那些平時最謹言慎行的人的口中、套出他們不想透露的蛛絲馬跡。
何況這些現在處在變異形態的夢魔就算再高級、再接近人類,也不具備與人類一樣健全的思考能力,美酒下肚、美人作伴,沒有多久那個長着馬尾馬耳、身形好似彌勒佛的執政官便把巴裏當成了鐵哥們,憨笑着問巴裏有沒有辦法給亞麗珊卓“開個價”,並誠懇地表示不是想把她買回家當奴隸、而是當妻子——用他的原話說,“這樣的女人如果只拿來當工具就太暴殄天物了”。
“啊……我跟您說實話吧,執政官大人,也不怕您笑話,”巴裏諂媚而爲難地笑道,“沒有人能替亞麗珊卓作主,看上去好像她是我的奴隸、我的搖錢樹,可事實上她纔是我的主子。如果她願意留在您身邊,您便無須多花一分錢;如果她不願意,那您就算用一千根鐵鏈也栓不住這頭野母馬。”
聞言,執政官那張圓滾滾的臉立刻失落地塌了下來:“就沒有什麼可以通融的辦法嗎?”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您的魅力去徵服她,大人,”巴裏笑道,“我看希望不小哦。”
正說着,似是能聽到巴裏和執政官的對話內容似的,與蛇共舞中的亞麗珊卓轉過身來,一邊嫵媚地朝執政官一笑,一邊伸出舌尖、輕舔那雪白粗壯的蛇身,看得執政官雙眼發直,竟是直接把巴裏撂在了一旁、失禮地忘記了回應人家。
然而入迷失神了一會兒之後,大概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執政官臉一抖、眼中醉意清醒了一些,抓耳撓腮了好一會兒、彷彿在極度苦惱着某件事。巴裏便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執政官大人?這不喝得挺開心的嘛,怎麼想起煩心事來了?”
“……你要在羅馬尼亞待多久?”遲疑片刻,執政官問。
“一個月吧。”巴裏隨口回答,“不過我也會到其他城邦轉轉。黑皮最近查的緊,路上得麻煩您多派點護衛了。”
“黑皮”“白皮”是一般黑商人對黑武士和夢魔的稱呼,亞麗珊卓教給巴裏的一個能幫助他進入角色的小細節。
“這是當然,當然,不過……您一個星期後會帶亞麗珊卓回來嗎?”
看着堂堂一個執政官爲了亞麗珊卓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以近乎懇求的口吻如此詢問,巴裏不禁覺得好笑,但同時也覺察出了一絲異樣、心頭咯噔一下,保持面色平常地笑問:“看來大人最近公務纏身、無心與美人尋歡作樂了。”
大概是因爲先前閒聊時、巴裏曾分享過自己爲復興會效勞的某些經歷,執政官對他更加信任,竟是毫不避諱地朝巴裏坦白:“唉,還是那種義不容辭的重大任務……你今天到城裏應該也看到了,我們這兒集結了一支大軍團,準備突襲布勒加斯特。”
“哇哦,這可是大動作,”感嘆着,巴裏還輕鬆地揀了顆葡萄塞進嘴裏,“不過那不是黑皮的東歐大本營嗎?要啃下它可不容易啊,準備工作得做很久吧?”
聽巴裏這樣一說,執政官臉上突然露出自得且有些故弄玄虛的笑容,賣關子道:“我們明天就行動,而且是明天白天。”
白天!?
巴裏的愕然很自然地、按捺不住地流露在了臉上,幸而此情此景下表示意外是人之常情,所以並未露餡。他立刻反應過來,用依舊難以置信、卻保持着先前一直扮演的幽默口吻笑着調侃:“別告訴我你們召集了一整個軍團的酒神啊。”
執政官搖了搖手指,只說了這一句話、不再多言:
“那倒不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們有位大人可以把白天變成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