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啼哭聲忽然響起, 打破這一室靜謐。
三人將目光投到那嬰孩身上。
“哪裏來的孩子?”灰浩一臉詫異,敖昱沒答他, 示意地看向祭司。
祭司笑了笑:“這便是從幼蛟身上分離出來的那一魂一魄。”
“深睿?”敖昱訝異地挑眉,而後低頭看那孩子, 突地一笑,想要將孩子抱起來,卻沒想到這孩子忽然渾身竄出藍色明焰,差點燒到他的手。
“敖昱——”灰浩嚇一跳,趕緊將敖昱拉回來,那孩子也停止了哭聲,反而發出細細的笑聲。
“你們準備拿這孩子如何?”祭司忽然問道。
敖昱本想說就把這孩子留下, 沒想到那孩子似乎得知他心中想法一般, 停止了動作,指甲大的眼珠瞪着他。
頓了頓,敖昱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好一會兒才站起身:“我會帶着他回下界。”
“下界?”祭司愣了愣, 然後笑, “不錯不錯,下界確是好混點。”
“七日後我們離開。”敖昱想了想做下決定。
灰浩自然是沒有異議的,於是事情便這麼定下了。
接下去的幾日他們一直窩在這破屋裏,畢竟龍宮死了君後,現在亂成一團,出去了也是麻煩,倒不如留在祭司處過幾天太平日子。
灰浩精魄重合後性情大變, 領悟力也是上了好幾個高度,對修煉產生了極大的熱情,敖昱對於灰浩的變化是喜聞樂見的,更是想盡了辦法地爲灰浩創造修煉條件,好在他那龍珠裏藏了不知多少寶貝,又有祭司與他一同教導,灰浩的成就簡直是突飛猛進。
在這幾日裏,敖昱頭一次感覺到了修煉原來是這樣一件快樂的事,他坐在一旁,靜靜地看着灰浩慢慢使出那些法術,見證他慢慢地突破成長……
這種感覺說不出的幸福。
“累了嗎?擦擦。”眼見着灰浩累出了一身汗,敖昱笑着上前爲他擦汗,倒是一副溫柔體貼的模樣。
敖廣這幾日忙着,沒空來這裏,祭司沒了身子,便只得窩在屋裏瞧這倆親親熱熱,萬分不爽,好在還有個更倒黴的嬰孩深睿讓他稍稍感到些安慰。
“差不多了。”敖昱用靈力探了探灰浩的身體,感受到他身體中滿滿的靈力,不由臉上的笑容加大,“呆子,你這身靈力,便是在上界而言,也不算太弱了。”
“不算太弱也還是弱,與你還有好大一段差距的。”灰浩眨巴着眼看他。
敖昱輕笑出聲:“現在是有差距的,但按照這個進度下去,過不了多久你便能追上我了不是嗎?”
灰浩聞言笑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嬰兒又哭了起來,敖昱有些不爽地斜眼看過去,正好對上嬰孩的眼。
深睿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是時候去下界了。”
敖昱皺眉:“還不到七日。”
“六與七也差不了多少,別忘了你當初答應我的事。”
敖昱沉默片刻,點頭:“也罷,去就去吧。”
他彎身抱起孩童,轉身看向灰浩。
灰浩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呆子,你便在這裏待著,莫要亂走,若實在無聊,便將這幾日所學練習練習,幾日後我便回來。”敖昱道。
“你不帶我一起走?”灰浩瞠大了眼。
腦中浮現出之前灰浩差點離魂而亡的樣子,敖昱搖頭:“那裏太危險,你不能去。”
“既然危險,那你也不準去。”灰浩攔在了他面前。
“聽話,呆子。”敖昱瞪起了眼。
灰浩不吭聲,只攔在他面前不走。
空中傳來祭司的聲音:“這小子既然願意跟着你,你便允了就是,鬧何彆扭。”
敖昱眉間的褶皺更深了,正要說話,卻忽然感覺到身邊空氣有些不對,氣流急速運行,扭曲成圓,一股強勢的威壓迫得敖昱臉色一變。
空間裂縫居然開始打開了!
“小子,老頭我送你一程,灰小子,還不快跟上!”祭司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敖昱蹭地一股怒火躥上來,不等他反應,灰浩忽然撲在他背上,雙手死死拽住他脖子不放開,弄得他喘不過氣來,不好將灰浩踹開,他只好將一身怒火化爲眼刀射向祭司這破屋。
就這片刻的工夫,空間裂縫已經完全張開,急速的氣流將三人迅速捲入,眼看着就要被帶過去了。
房門被打開,敖廣進來了,怔住。
祭司正礙於敖昱的目光兇殘,下意識地便脫體要去奪舍敖廣的身子。
異變在此刻發生——原本要進入敖廣身體的精魄受到屋中空間裂縫引起的空氣急流影響,竟忍不住被吸了過去!
敖廣面色一變,快步上前便朝着空間裂縫處走去。
而受到忽然出現的精魄影響,空間裂縫中的三人也不由露出難受的表情,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撕扯開來,身子想往裂縫深處而去,而精魄卻受到了裂縫端口的吸引,痛苦極了。
一聲慘叫突兀般響起,敖昱猛地睜開眼,卻見懷中嬰孩不知何時離開了自己身邊,遠遠地朝着裂縫端口而去!
心中大驚,敖昱連忙伸手去抓,但已經來不及了,嬰孩的身體飄飄忽忽地朝着端口出去了,腦中一陣劇痛傳來,敖昱的意識便模糊了。
空間裂縫完全關閉的時候,敖廣抱着忽然落入懷中的嬰孩臉都僵硬了。
“祭司大人?”片刻後,他忽然回神一般朝着屋子周圍大聲呼喚。
然而那個老者的聲音再未響起,屋中“咯嘣”一聲,敖廣變了臉色,拔腿便往屋外衝,下一剎那,整座屋子仿若失去了支撐那般塌了,洋洋灑灑的灰塵飄了滿天。
“祭司大人——”反應夠快安全逃出屋子的敖廣面對破屋廢墟放聲呼喊。
好一會兒,懷裏的嬰孩忽然睜開眼,嚎啕大哭起來。
敖廣一怔,低頭對上嬰兒純粹的眼。
嬰兒看着他笑了,兩隻黑豆眼眯成了一條線,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溼了敖廣一片衣角……
敖昱被祭司的好意坑得頭暈腦脹,等腳下踩着地面的時候方纔猛然驚醒。
看四周,一片靜寂無聲,之前身上藏的東西掉了滿地,龍珠,騰井劍,甚至還有之前那隻從地洞裏帶出來的盒子。
背上,沉甸甸的。
他腦中一個激靈,連忙將背上的灰浩拉到懷裏:“呆子,呆子?”
灰浩也是被剛纔空間裂縫那一歷史性扭轉給弄頭疼了,敖昱一搖他才醒過來,腦子還是有點不清醒:“唔,怎麼了?”
“沒事沒事……”敖昱心跳還是飛快的,眼見着灰浩好像沒受傷的樣子才鬆了口氣,抱着人在懷裏緊緊摟着。
灰浩好一會兒才腦子清醒些,半眯着眼往四周看,忽然感覺腳下有些奇怪,再一看,嚇得一呆:“敖昱,有人!”
“啊?”敖昱被他突然冒出來的話弄得摸不着頭腦,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自己腳下竟然穩穩當當地踩着一個人!
他趕緊抱着灰浩跳了開去,那人背朝藍天,也不知怎麼就讓他們踩腳下了,不知死了沒死。
小心地踢了踢那人,不動,又用靈力探了探,壞了。
沒氣兒了。
身子往後退一步,灰浩嚇得臉白了:“敖昱,咱們殺人了。”
敖昱臉色也不好看,倒不是因爲殺人,他殺的人多了去了,不過這樣被他活活踩死的真是不多,他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咱給燒了吧要不。”默默撿起地上從身上掉出來的那些東西,敖昱想了想,乾脆毀屍滅跡得了。
灰浩很猶豫,這樣好像太不厚道了。
他撥了撥死人凌亂的頭髮,一下子瞪大了眼:“敖昱——”
敖昱被他嚇一跳,又聽他道:“是甘宇,是甘宇啊!”
“啊?”敖昱真驚了,這個也太巧了,怎麼他們隨便砸死個人還是個熟人?
上前把那人翻過來一看,不得了,還真是甘宇那廝。
灰浩沉默了,敖昱也沉默了。
“怎麼辦?”灰浩感覺心裏特難受,他不多的印象中甘宇對他挺好的。
敖昱雖然對甘宇沒啥好印象,不過這人在人族裏頭的確算是個不錯的,這下忽然讓自己給踩死了,他也有些爲難。
正在這時,甘宇忽然睜開了眼,忽的挺起了上身。
“……啊!”灰浩被嚇到了,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敖昱雖然沒灰浩那樣反應劇烈,但也是驚魂一場。
這也忒嚇人了!明明斷氣的人還不到兩句話的工夫竟然又活了!
正當兩人站得遠遠的檔口,甘宇好像在地上摸到了什麼東西,身子一頓,爬了起來,看了他倆一眼,目光很淡然:“敖昱。”
灰浩不知作何反應,敖昱卻是眼皮一跳,望着那人問:“深睿?”
上了甘宇身子的深睿點點頭,又沒說話了。
敖昱覺得這個凌亂了,又忍不住問:“你不是被帶回去了?”他明明親眼看着那嬰孩被裂縫端口退回去了。
深睿臉一黑:“只那身子被帶回去了而已,幸好落地便見一具死屍,不然還不知我得如何自處。”
敖昱一愣:“這人真讓我踩死了?”
深睿試着走了幾步路,忽然眉頭一皺,從懷裏取出一片帶血的飛鏢,在敖昱和灰浩的注視下隨地一丟:“應該不是死於你腳。”
敖昱與灰浩同時鬆了口氣。不是他們踩死的就好。
不過甘宇究竟是遭了誰的暗算?
敖昱搖搖頭,看向深睿:“那你便是定了這具身體?還需我爲你換麼?”
深睿提了提胳膊,面色似乎有些詫異,然後又搖頭:“不必了,我的精魄似乎與這具身子融合在一起了。”
“什麼?”敖昱大驚,但又想到有可能是空間裂縫帶來的後果,便噤聲了。
“這具身子,似乎有阿麒的味道。”深睿忽然爆出一句話。
敖昱與灰浩皆是不知其所雲,好一會兒敖昱才拉着灰浩起身離開:“罷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自己解決,何時找到那隻鳥再來尋我吧。”
說罷,便走了。
獨自被留下的深睿看着他們離開,驀地從身下摸出一個東西,赫然便是那隻敖昱從地洞裏帶出來的黑盒子!
原來方纔盒子被他壓着,敖昱竟沒瞧見忘了收回。
深睿笑了,將那盒子丟開,盒子落在一旁碎石上,蓋子翻開,裏面已空。
敖昱帶着灰浩回了之前他們買的在帝都郊外的別院,別院裏頭好幾月沒來人,盡是灰塵,髒得很。
灰浩卻是歡喜的,記憶中這是他們買下的院子,可以算是他們的家了,這會兒看到真真是心裏歡喜的。
敖昱便目瞪口呆地看着灰浩不知從哪兒拎來了笤帚水桶開始打掃起來,片刻後,已經上升成蛟奴的敖昱默默跟着一起打掃。
直到夜幕降臨,敖昱實在是懶得自己幹了,這才原地抓了幾塊石頭化形幫自己幹活。
而他,便帶着他家呆子回房了。
夜裏,又是一片旖旎歡愉。
第二日兩人都沒醒,光溜溜地趴在牀上調情說事,灰浩腦中的記憶雖然還算完整,但由於一魂一魄的突然迴歸,便呈現出一種模糊不明的狀態,有些甚至直接忘記了,敖昱覺得什麼都能忘,但怎麼也該記得他倆的相識相知經過,於是便開始給他灌輸他倆的故事。
“……你讓人欺負了,我很生氣,就宰殺一片蛟族,將你帶下了界……偏生你個呆子太好騙,總讓人哄着走,我只好一次次地救你回來……那次啊,我帶你去賭坊……後來咱們買了這處別院,我與你去後山遊玩兒……”
敖昱的口才堪稱一流,端的是出口成話滔滔不絕……只是其中的事實準確性還需仔細端量。
灰浩卻是不清楚這真實性的,有時敖昱謊話扯得太偏了,他憑着腦中僅有印象指出不對的,敖昱還能三兩句話又給圓謊圓全了,於是講到最後,他是滿臉感動地看着敖昱:“敖昱,你對我真好。”
這呆子給人騙了賣了還替人數錢來着。
敖昱的臉皮工夫顯然已經搞到一定境界,對於這種誇讚欣然接受:“你是我認定的伴侶,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嗯?”
雖然聰明不少但呆傻本性不改的灰浩,雖然厚道不少但腹黑本性不改的敖昱——這倆的追逐結果一開始便註定了。
沒有了外人打擾,沒有了其他突發事故,二人的日子過得舒爽而自在,有空便修煉修煉術法,無趣便去逛逛後山欺負欺負新來的低等精怪們,心血來潮了便攜手去帝都內城轉悠轉悠,只是那賭坊,敖昱說什麼都不讓灰浩再靠近了。
“爲什麼?”灰浩問。賭坊,那是他頭一次獲得突破性成功的地方,灰浩對於賭坊的偏執可見一斑。
“因爲那兒有危險。”敖昱揉他的頭髮,早在那次後院黑衣人出現的時候他就隱隱猜到了那裏已經讓鳳棲關注好久了,後來鳳棲的突然出現更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那隻鳥壞着哪,灰浩這純良的性子跟人家完全沒法比,他可沒傻缺到把自家呆子往人家嘴裏送的意思。
灰浩雖然想去,但敖昱說的也對,他踢了踢石頭也便放下了心思。
不過下界倒是真心的好玩兒,敖昱現在靈力幾乎都恢復了,更是肆無忌憚地帶着灰浩四處蹦q,兩人前日遊了那條湖,昨日登了這座山,今日又去逮了只妖精,明日還打算去遛馬,行程是排得滿滿當當的。
反正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兒麼。
正當玩得樂不亦乎的時候,深睿的聲音在敖昱腦海中傳來了。
“人族皇宮,速來。”
正在遛馬的敖昱眼神一凜,身下馬兒嚇得馬軀一震,差點把他晃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