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虛沉吟了一聲。
柳琮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越睜越大,眼神中滿是期盼,又夾雜着一絲忐忑。
他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萬一...萬一這位大帥跟前的紅人,根本不記得了呢?
張澈在倆人身上來回看了看,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倆人難道以前有過交集?
他開口打破了沉默:“柳廂主可是認識姚先生?”
柳琮連忙點頭,聲音激動道:“回稟大帥,某與這位姚道...姚先生,確實曾經見過。”
“某當年在西軍劉經略麾下效力過。”
“那時候...那時候便見過了先生。”
“先生可否還記得柳某?”
這時,姚若虛也似乎想起來了,一副恍然的模樣:“我記得你,你是柳七,對吧?”
柳琮連忙點頭,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了,這道士竟記得他以前叫柳七。
姚若虛上下打量着他,忽地笑了,打趣道:“當年你在西軍,那可是出了名的潑皮。”
柳琮聽到潑皮兩字,非但沒惱,反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大白牙。
“當初,河湟那一仗,你陣斬了那番人部落首領之子!”
“可惜你拿命換來的功勞,轉頭就被曹家那小子搶了去。”
“你這潑才氣的直罵娘,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差點捅到劉經略跟前去。”
柳琮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道:“讓大帥和先生見笑了。”
“竟然還有這般故事?”張澈看着倆人,也打趣道:“倒是有緣分。”
柳琮又笑着道:“先生當時給某算過一命,給某取了而今這名和字。”
“還得感謝先生,某這名字一改,運道也確實轉了!”
“我記得!”姚若虛繼續笑看着他打趣道:“當初貧道還說你這潑才有公侯之命,而今看來倒也半分沒有說錯,對也不對!?”
柳琮聽見這話,連忙謙遜道:“先生此言,實在折煞某了。”
“當年先生給某改名,不過是因某從前那個名字是實在不得檯面。”
“公侯什麼,某從沒想過...”
他說到這兒,轉向張澈誠懇道:“與其說先生當年的預言靈驗了,不如說是大帥給了某一條活路。”
“某,不敢貪圖功名利祿。”
“只求能跟在大帥身邊,只要有能用得着某的地方,某絕無二話。”
“某這後半輩子,總得過得比前半輩子出彩些,纔不算白活了這一遭!”
張澈聽完這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不管當年這牛鼻子是不是信口胡謅誆騙柳琮的。
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緣分這種東西,有時候還真就巧了。
巧到真的會讓人忍不住覺得,是不是冥冥之中真就有那定數?
姚若虛微微搖了搖頭,也笑着道:“你這潑才,如今倒是學會說奉承話了!”
“當年一口一個直娘賊罵得那般起勁,可曾想過,今日這般嘴甜的時候?”
實際上,姚若虛確實沒有把他忘了。
剛剛,不過是故意那般而已。
柳琮這貨當時確實能打。
姚若虛對他印象非常深刻。
甚至,有意的去結交他。
至於那句說他有“公侯之命”的預言。
說到底,不過是當時看柳琮實在落寞,拼了命換來的功勞,轉眼卻做了別人的嫁衣,便編了這句吉利話安慰他罷了。
後來,曹家倒是給了他一筆錢,算是封口。
可那有什麼用呢?
柳琮拿了錢依舊是意難平。
因爲,他咽不下心中那口氣啊!
不過,姚若虛怎麼也沒有想到。
當初那句哄人的預言,而今竟真有了應驗的可能。
柳琮的能耐,他是知道幾分的。
這個潑才或許真就是有些大氣運的。
將來說不準真能謀得個公侯之位,也未可知也。
三人開始緩步朝前走去。
張澈與姚若虛並肩走在前頭,柳琮微微躬着身,落後了半步跟在後面。
“你和楊廂主,是遇見了什麼狀況?”
張澈放低了聲音,語氣也十分溫和,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不緊不慢地朝前走着。
柳琮步子微微一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吞嚥了一口唾沫,最終還是放低了聲音道:“大帥...某,有罪!”
張澈眼珠子瞥了他一眼,平淡地丟下兩個字:
“繼續說。”
柳琮連忙又跟上前去,一邊走,一邊低聲稟報:
“楊廂主...他讓手底下的人,逼迫禁軍士卒向那些勳貴和官員勒索...錢財。”
“承諾事後會給他們分潤一部分作爲賞錢...”
柳琮說到這裏,抬起眼皮看了張澈的背影,只看見他那挺拔的背影,仍舊緩緩地朝前走着,頭也沒回。
“柳某...勸了。”
“但...楊廂主當場直接讓兩個親兵把我架到了一旁,看管了起來...”
“某手底下那些禁軍丘八,一個個家裏頭的婆娘和小子都還餓着肚子...”
“於是...便挨家挨戶的勒索起了錢財...”
“呵呵...”
張澈笑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但柳琮看見他的肩膀明顯起伏了。
他也把頭低得更低了。
姚若虛聽完,也是微微皺眉。
“繼續。”
張澈又冰冷地說了兩個字。
“戶部李尚書,因爲被勒索的錢財實在太多了...”
“楊廂主開口就要五萬貫錢,李尚書實在拿不出,便...便索性豁了出去,指着楊廂主的鼻子痛罵。”
柳琮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楊廂主...便將其全家十餘口人都殺了。”
“然後是羅家,羅家是開國勳貴,武威郡王羅永進的後人。”
“楊廂主手下的一個都頭,看上了羅家三郎的一個小妾,意圖...”
柳琮頓了一下,然後醞釀了一下,委婉說道:“收納。”
“但是羅三郎不從。”
“那都頭便失手殺了羅三郎...”
“楊廂主趕到的時候,羅三郎已經斷了氣。”
“楊廂主便...便把羅家滿門也全都殺了,放火把羅家宅院燒了大半。”
最後,他總結道:“總之,這次楊廂主,勒索和搜颳了不少錢財。”
“大部分都被他藏在戶部李尚書的宅子裏。”
“他給禁軍士卒分了一部分,給末將...也分了一筆。”
說道這裏,他哭喪着臉,語氣無奈道:“當時那個情形,我若是不拿這筆錢...”
“唉...”
他那爲自己辯解的話,最終只說了一半。
“某,認罪,一切聽憑大帥責罰。”
說完這句話,柳琮便將腦袋低了下去,不再出聲。
一時間,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
張澈先前就已經跟這些人約法三章過了。
大軍入城之後,嚴禁劫掠百姓,嚴禁姦淫婦女,更嚴禁濫殺無辜。
然而,那楊彥章還是陽奉陰違了。
顯然心裏面對他這個大帥,未必是真心的服氣。
他自作聰明,利誘和逼迫禁軍那些丘八充當惡人。
覺得就算到時候被發現了,也可以把黑鍋全甩給禁軍那些丘八。
但,這掩耳盜鈴又有何異?
如果單純是因爲那些官員和勳貴不配合,反抗激烈,張澈覺着殺了也就殺了。
但,這次事件。
明顯就是楊彥章故意勒索,逼迫別人反抗,才導致的。
張澈的火氣自然不必多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出。
沒辦法,時間太倉促了。
他不可能一夜,就把三鎮幾萬人完全整合起來。
張澈在內心下定了決心,等之後局勢徹底穩定。
必須要搞一場大清洗,把內部那些蟲豸都給清理乾淨!
姚若虛終於開口了。
“楊彥章此人,確實心性如此。”
“論戰陣廝殺、臨陣決機,三鎮年輕一輩裏頭,能跟他比的沒幾個。”
“他是個將才。”
“但這人,實在氣量褊狹,還錙銖必較,稍有不順便記恨在心。”
“爲人陰狠暴戾,又貪圖蠅頭小利,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他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看着張澈道:“今日之事,明公不必動怒。”
“此事明公只需暫且擱下。”
“當做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還怎樣。”
“讓他猖狂一段時日,越猖狂,越好。”
張澈點了點頭,兩人又一次不謀而合了。
他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說白了,出來混還是講究個人情世故。
他在上輩子看過的史書裏,這種戲碼不知道上演過多少回。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還不能動楊彥章。
張澈纔剛剛上位,而人家剛剛立了大功,這時候可不好給他臉色看。
更何況,周廣那老小子還是個騎牆派。
楊彥章這個人,心眼這麼小。
說不定他只是敲打一下,這人就會多想,搞出個大亂子來。
只能先忍着。
讓他放肆,讓他得意,讓他猖狂。
等局勢徹底安定下來。
有的是藉口和時間收拾他。
而說句實在話,楊彥章這種角色,放在歷史上還真算不上什麼罕見的貨色。
當年宋太祖滅後蜀,王全斌、王仁贍等將領僅用了六十六天滅亡後蜀。
但王全斌縱兵劫掠蜀地,搶掠財貨、姦淫婦女,硬生生把已經投降了的蜀地逼得再度叛亂。
平定叛亂用了兩年。
此後依舊不斷的出現零星叛亂。
事後百官議罪認爲王全斌“罪當大闢”。
但宋太祖卻僅將其貶爲崇義軍節度觀察留後,安置隨州。
爲什麼?
因爲那時候天下還沒統一。
南唐還在,北漢還在,幽雲十六州還沒收回來。
正是用人之際,王全斌的行爲確實混賬,但他還是滅蜀的首功之臣。
真把他砍了,別的將領們心裏會怎麼想?
一旦他們有了“兔死狗烹”的心思。
這隊伍,就不好帶了。
而張澈作爲昨夜才上位的新帥,威望比起當時的宋太祖可差得太遠了,處境比起宋太祖更是天差地別。
“柳廂主。”
張澈忽然喚了一聲。
柳琮打了個激靈,連忙應道:“大帥!”
“你且出城去,到高太尉那邊,同他一起看顧住那些投降的禁軍士卒。”
柳琮聽完這句話,瞬間便明白了張澈的意思。
把他支到城外去,這是把他摘出去。
讓他跟暫時別跟楊彥章接觸了,避免再被其裹挾。
這是張大帥要保自己。
柳琮連忙點頭,沉聲道:“是,大帥。”
張澈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向了柳琮。
柳琮此刻還微微弓着腰。
他這腰已經彎了大半輩子了,從前在大人物面前,他一直都要如此。
張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且站直了說話。”
“從今往後,在我麾下,便不需要見人就屈膝逢迎。”
“我張澈的人,沒有低三下四的道理!”
柳琮愣了好一會兒。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腰桿挺了起來。
他本就生得身姿魁梧,這一挺直,竟比張澈還高出了一截。
柳琮目視着張澈,眼眶有些微微泛紅。
張澈微微仰頭看了看他,笑着道:“這樣纔對嘛。”
柳琮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再開口。
他怕那些話聽起來太客套了。
柳琮憋悶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大帥...”
“柳琮這輩子活得窩囊。”
“好像...誰都能來踩上一腳。”
“原以爲這輩子就這麼窩窩囊囊地過完了...”
“而今,大帥給了某一條活路,又給了某一個站直了做人的機會。”
他語氣有些微微哽咽:“大帥既讓某站直了!”
“那這副腰,往後縱有千鈞壓頂,也絕不再矮下去半分。”
張澈聽完,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笑着道:“去吧。”
柳琮雙手抱拳,腰桿挺得筆直,朝着張澈深深一揖。
然後,柳琮大步朝着宮門的方向走去。
張澈待他遠去,這才朝着趙存忠招了招手。
趙存忠也快步走到張澈身邊,抱拳道:“大帥。”
張澈頷首問道:“人可送進來了?”
趙存忠頷首道:“已按照大帥吩咐,送入大內了。”
張澈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看着趙存忠,說道:“你且待之。”
張澈雖然沒有把話說明白,但趙存忠心中懸着的那一塊大石頭,卻是終於落了下來。
趙存忠並不蠢,否則也不會砍出那一刀。
所以,自然明白了張澈話裏的意思。
自己那一刀,沒有白砍!
張大帥果然沒把自己忘了!
無論如何,只要大帥記得住自己,那他今後的前程就有了保障。
“是,大帥!”
趙存忠頷首應道。
緊接着,姚若虛也拱手告辭了。
他還得帶着人整理文書,以及清點大梁府庫內的物資財貨。
大晟那些官員留下來的賬冊,實在讓人心裏沒底。
接下來,他還要賞賜手下人、安撫降卒、維持朝廷運轉,樣樣都離不開錢糧。
這府庫裏到底有多少東西。
他們還是得要自己人去再盤查一遍,心中纔能有個準數。
避免,後續鬧出笑話那就尷尬了。
隨後,張澈帶着李鐵牛,由趙存忠引路。
朝着一處僻靜的偏殿走去。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偏殿。
只見,這處偏殿整整圍了一圈披甲的三鎮士卒。
將整個殿宇都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澈對着李鐵牛和趙存忠吩咐道:“你們在外面候着。”
李鐵牛爽快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趙存忠也緊接着應道:“是,大帥。”
他自然知道裏面是誰,畢竟是他親自送進來的。
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揣測起來,莫不是大帥想要...
唉...大帥行事,豈能妄加揣測?
趙存忠馬上把腦子裏的胡思亂想都拋了去。
張澈推開門,獨自踏入了殿中。
殿內光線晦暗,充斥着一股灰塵的泥灰氣息,有些許刺鼻。
張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殿中空空蕩蕩,只有這蒙了灰的各式傢俱,此外再無任何陳設。
對了,還有一個麻袋。
正在殿中央的地上...
額...
像一條毛毛蟲一樣在扭動着...
左翻一下,右拱一下...
同時,夾雜着一陣又一陣的悶哼聲。
張澈看着那個麻袋,也是沒有繃住,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看着這位天命之女,此刻這狼狽模樣,張澈又如何能繃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