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虛這一番剖析,幾乎將大晟立國以來政治風氣嬗變的脈絡,從頭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
但,張澈在他這番話語中,還是聽出來一些別樣的意味。
姚若虛雖然自始至終沒有直言抨擊這些皇帝的過失,也沒有指摘哪個大臣是奸佞,哪個又是忠良。
他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在陳述大晟政治這幾十年來的問題。
但,張澈還是聽出來了,他話裏藏着的那些意味。
張澈隱約覺得,姚若虛對於“皇帝”這個存在,其實是心存忌憚的。
不是畏懼某個具體的皇帝,仁宗也好,穆宗也罷,就是神宗,在他口中不過都是一個素材。
他真正忌憚的是天子這個權柄。
他的整番分析,歸根結底在說一件事,臣子終究只是臣子。
無論多有才幹、多有抱負,都只是這臺龐大機器上的齒輪。
而一個國家的興亡,最終還是要看那個握着所有齒輪運轉方向的天子。
制度可以約束庸君。
但,一個精力旺盛、慾望膨脹同時又絕頂聰明的君主,是絕對無法約束的。
他可以隨意打破一切規則。
只要他想,什麼都可以做。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
張澈思索了一番,忽地心頭浮現出一句話來,他不由得感慨道:“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姚若虛聞言,頗爲意外地看了張澈一眼。
隨即頷首,順着張澈的話說道:“明公所言極是。”
“風草之喻,實爲至理。”
“聖人亦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然,若風自挾塵裹沙,草又當如何?”
張澈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姚若虛只好自問自答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
“天下萬事,莫不本於人主之心也。”
張澈聽罷,若有所思。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
這張口閉口,引經據典的都是儒家經典。
但他這一番話,更加佐證了張澈對其的一些看法。
姚若虛卻並未收住話頭,緊接着便又繼續道:“人終究是人,七情六慾是天理。”
“沒有七情六慾者,那叫做聖人。”
“就如濮儀故事當中的穆宗皇帝。”
“仁宗雖立他爲嗣,卻幾度將他棄置,穆宗從少年到青年,時而入宮爲儲君,時而罷歸於家,惶惶不可終日。”
“仁宗對他的冷熱,全看局勢。”
“但,濮安懿王自始至終待他如初。”
“仁宗給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而濮安懿王給他的纔是父子親情。”
“穆宗即位之後,感念生父的恩情,執意尊濮安懿王爲皇考。”
“他想給自己的父親一個名分,於公,這不合法度,可於情,這有錯嗎?”
姚若虛說到這裏,語氣卻又峯迴路轉:“可話又說回來,穆宗是皇帝。”
“皇帝因一己私情,破壞了禮法制度,開了以私害公的先河。”
“若後人都以此爲例,禮法何存?”
“這難道能說是賢明之舉嗎?”
“再說臺諫,他們據理力爭,誓死捍衛禮法綱常,甚至不惜被貶出京、丟官罷職,難道又做錯了嗎?”
“臺諫之設,本就是爲了監督天子和宰執。”
“若在國本動搖之際緘默不言,那又與屍位素餐何異?”
“而宰執們爲了廟堂大局穩定,不願因禮儀之爭而釀成君臣不和,於是選擇退讓,盡力彌縫各方。”
“在其位謀其政,這本是宰執們的本分。”
說到這兒,姚若虛嘆了口氣:“三方各有各的道理,單拎出來,都無可指摘。”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爲對的事。”
“可最終...”他無奈道:“這些看似都對的道理撞在一起,反而釀成了最壞的結果。”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低聲道:“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可人人都在正其誼,人人都在明其道,沒有人覺得自己是錯的。”
“到頭來卻是誼愈辨愈亂,道愈爭愈晦。”
“善因未必結善果,君子之爭亦可釀小人之禍。”
他轉向張澈,微微苦笑道:“正所謂: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
張澈默然。
姚若虛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而更直接道:“故曰:不恃人之爲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爲非也。”
“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爲之備。”
“蓋人主之治...”他語氣加重了許多,對着張澈道:“不寄於一人之明,而託於萬世之規。”
張澈看着眼前這個牛鼻子,瞳孔微微一張,眨了眨眼。
這番話的大致意思,張澈自然聽明白了。
看樣子古人在哲學思辨和社會洞察上的功力,並不比後世之人差到哪裏去。
這個姚若虛是個人才,但也確實是個危險人物。
就看自己如何去用了。
張澈思考了一陣,最終鄭重頷首作揖,道了一聲:“先生,受教了。”
姚若虛卻搖了搖頭,自嘲道:“明公願意聽貧道絮叨這許多,是貧道的榮幸。”
張澈笑着欽佩道:“以先生的才學,縱是不做這山中修道之人,去著書立說、開壇講學,也足以成爲一代儒學宗師了。”
姚若虛聽見這番以前從未在李長淵那裏聽過的吹捧,面上雖然不顯,但心中卻樂開了花。
誰又會不喜歡情緒價值呢?
姚若虛擺了擺手,將話頭拉回了正題:“大晟朝的政治雖說經歷幾十年撕裂,但到了英宗這時候,算是有了彌合的跡象。”
“英宗性子寬厚,解除了黨錮,並且給新舊兩黨都留了餘地。”
“同時任用了,林華和裴思勉爲相。”
“那位林相公是新黨中的溫和派,裴相公便是舊黨中的溫和派。”
“他們在兩黨都各自頗有聲望,且兩家在新舊兩黨之間遍佈姻親故舊,由他們出面調和新舊矛盾,是絕佳的人選。”
“而高太後聽政以來,雖于軍國大政拿不出什麼主意,但她勝在沒有胡來,而是將大權放手交給了林相公,延續了英宗的路子,繼續彌合兩黨矛盾。”
“所以,而今雖還是新黨當政,但朝堂上仍留了不少舊黨中的溫和派,地方上也還有一些舊黨出身的官員在任。”
張澈微微皺眉道:“可若是讓黨爭重新鬧起來...”
姚若虛卻打斷了他的話語道:“非也。”
“明公,這大晟這天下的讀書人,可不止廟堂上這些啊!”
張澈看着他,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態。
姚若虛繼續侃侃而談:“自仁宗朝以來,大晟的各種學派便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一般湧出。”
“秦隴有關西學派,中原有伊洛學派,川蜀之地則有錦江學派,此外還有贛江學派、浙東學派、滄州學派、泰安學派...等等學派。”
“這些學派各有傳承,各有宗師,各有理念。”
“彼時的士林,雖派別林立、主張各異,卻彼此之間尚有切磋琢磨的風氣。”
“可這一切,在光宗朝戛然而止。”
“光宗即位之後,銳意變法,起用了江寧出身的參知政事,周尊禮。”
“這位周相公,確實是百年難遇的大才。”
“他在江寧時便創立了金陵學派,這便是後來的新學。”
“他主張‘以仁義禮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則天下莫不化之也’。”
“爲其革新變法,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而周尊禮推行新政之後,還做出了一項重大舉措,那便是改革科舉。”
“金陵新學被定爲了官學,欽定《三經新義》爲天下士子必讀之書。”
“科舉取士,不問其他,只考新學。”
“關西學派、伊洛學派、錦江學派等學派,統統被打爲雜學。”
“他們的門生弟子,若不以新學應試,便終身不得入仕。”
“此後幾十年的讀書人,從啓蒙到科舉,讀的都是新學。”
“不讀新學,便沒有功名。沒有功名,便沒有前程。”
“到了神宗豐祐年間,更是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學禁!”
“由權相柴志主導,名義上是打擊“嘉宣黨人”,實際上是對天下除新學以外的所有學派進行學禁,將其餘學派的著作銷燬了大半!”
“徹底奠定了新學在大晟文壇爲首的地位。”
他看着張澈,語氣深沉:“這便是新黨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們以學術控制了士人的前程。”
張澈聽罷,立刻便明白了姚若虛的意思。
他脫口而出道:“先生的意思是,放開學禁?”
“正是。”姚若虛頷首,“徹底放開學禁。”
“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關西學派、伊洛學派、錦江學派,他們中的人物,雖久不在朝堂,但在士林之間還存在着一定的影響力。”
“這些人,對新學壟斷早已積怨已久。”
“明公只需廢除科舉只考新學的舊規,允許各家學派皆有應試入仕之途,然後...”
他停下腳步,盯着張澈道:“然後做出禮賢下士的姿態,親自接見各家學派的大儒,甚至不必許諾什麼官位,只需讓天下人知道你的態度即可!”
“屆時,總有不得志的士人歸附於明公。”
“且,各家學派之間本就有門戶之見。”
“明公只需要端坐在高處,握住一個風向。”
“誰聽話,就抬誰;誰不聽話,就壓誰。”
“今日抬這家,明日壓那家,不偏不倚,又處處有偏有倚。”
他撫了撫頜下的鬍鬚,笑容戲謔道:“對付讀書人最好的法子,從來不是跟他們講道理,也不是拿刀逼他們低頭!”
“而是讓另一羣讀書人去跟他們打嘴仗。”
“讓他們自己吵,讓他們自己鬥去。”
“吵乏了,自然會回過頭來求明公主持公道。”
張澈聽完,也不由得笑了。
這牛鼻子老道的腦袋確實聰明!
當真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頂級人才!
他剛剛纔來這個世界,對於這個世界很多地方都是不甚瞭解。
姚若虛這一通剖析,瞬間就給他理清思路了!
張澈是可以學那爾朱榮,把大梁的諸公還有宗室,統統拉出去舉行“河泳大賽”。
不過,這樣反而會讓天下讀書人都同情這些人。
這些傢伙在讀書人眼中,就成了殉道的忠良。
張澈自己還要背一個暴虐之名。
而姚若虛這放開學禁這一策,直接讓張澈先把一批讀書人分化出來,拉攏到了他們這邊一邊。
再去利用這一批人去打擊反對他的人。
讓讀書人自己扯頭髮去,他在一旁拉偏架就行了!
那些因爲學禁而無法走入仕途的讀書人,有了出頭之日,自然會主動替他辯經:“張公大興文教、廣開言路、澤被士林,聖賢之謂,舍公其誰!”
到時候他手上的血,自然有人替他洗乾淨。
他身上的名,自然有人替他鍍上金。
還別說,這個牛鼻子的想法和自己所思所想太契合了!
“此策甚妙。”張澈朝着姚若虛微微躬身,真心實意道:“得先生輔佐,何愁天下之局不定。”
倆人又走了一段路,商議了一些相關的細節。
並且對於下一步計劃有了明確的規劃。
張澈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呀!
有姚若虛這樣一個謀主幫着自己謀劃,似乎做什麼都要順暢許多。
從前覺得劉備得了諸葛亮說什麼“如魚得水”,曹操赤着腳跑出來迎許攸,有些太過了。
可真到了自己身邊也有這樣一個人,他才切身體會地感受道人才的重要性。
這樣的人才,就tm的該如此禮遇!
如今,他文有姚若虛在側,武有李鐵牛在旁,一謀一勇,何愁大業不成啊!
張澈突然停下了腳步,身後遠遠跟着一行人,也跟着停了下來。
柳琮在張澈停步的那一刻,心中便忐忑了起來。
緊接着,他便看見張澈轉過身來,朝着他招了招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柳琮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連忙低垂着腦袋,趨步朝着張澈和姚若虛而來。
很快便走到了二人近前,他先朝着張澈拱手,深深作揖:“柳琮,拜見大帥。”
然後,他迅速轉向了姚若虛,壓抑着翻湧的情緒,朝着姚若虛拱手道:“拜見,姚...姚道長。”
話畢,他抬起頭看向了姚若虛,端正的臉上咧嘴露出了笑容。
姚若虛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柳琮那張端正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後若有所思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