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秋癱軟在地,他終於明白了,皇帝根本不在乎你是東林黨還是閹黨。
在皇帝眼裏,只有“能不能幹活”和“會不會壞事”的區別。
“皇上饒命!臣知罪!臣願將家產悉數充公......”周立秋拼命磕頭,求救的目光投向魏忠賢。
但魏忠賢死死盯着金磚,彷彿泥塑木雕,半句話都不敢說。
保周立秋?
拿什麼保?
拿自己的腦袋去填皇帝的怒火嗎?
“饒命?朕今天不殺你。”
朱由校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像是在看一件劣質的殘次品。
“你雖然是個沒有底線的蠢貨,但好歹前幾年替朕捱過幾句罵。朕給你個體面。”
“傳旨。吏部尚書周立秋,勞苦功高,加太子太保銜。即日起,卸任一切實差,調往南京。”
“入留都養老去吧。”
南京太子太保。
聽起來尊貴無比,實際上就是個毫無實權、連個七品縣令都指揮不動的清貴閒職。
周立秋的政治生命,在這一句話裏,同樣被徹底宣判了死刑。
他像一灘爛泥般被大漢將軍架了出去,皇極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真空。
大明朝的第一權柄,號稱“天官”的吏部尚書,空了。
誰來補這個缺?
滿朝文武,無論是閹黨殘餘還是清流餘脈,心跳都漏了半拍。
這可是掌管天下官員官帽子的地方啊!
朱由校坐回龍椅,目光越過前排那些噤若寒蟬的老臉,最後,穩穩地落在了內閣輔臣的班列中。
“溫體仁。”
被點到名字的人,眼皮猛地一跳。
一身簇新大紅蟒袍的溫體仁,大步跨出隊列。
他去歲踩着錢謙益入閣,是內閣中資歷最淺、排名最末的東閣大學士。
滿朝文武都像防賊一樣防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臣,溫體仁,叩見皇上。”溫體仁跪地,聲音平穩,但伏在袖子裏的雙手卻微微攥緊。
“你剛入閣,是個新人。”朱由校看着這條自己親手拔擢的惡犬,淡淡開口,“不過外朝的官帽子,缺個敢拿刀砍人的掌印。這天官的位子,交給你了。”
轟!
皇極殿內彷彿響起了一陣無形的驚雷。
讓一個現任內閣大學士,去兼任吏部尚書?!
有明一朝,內閣與六部相互牽制。
一旦閣臣兼任天官,票擬權與人事權合一,那便是真正的隻手遮天!
溫體仁雖然名義上是最晚入閣的輔臣,但這道旨意一下,加上吏部尚書的加成,他瞬間越過了黃立極,成爲了內閣中權勢最大的那個政治怪物!
首輔黃立極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知道,皇帝這是要徹底碾碎文官集團的內部制衡。
溫體仁自己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抬起頭,那雙深沉的老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狂熱與震撼。
陛下就這樣把天下官帽子的批發權交給他了?
“臣......叩謝天恩!必當爲皇上拔擢忠良......”溫體仁本能地想要表忠心。
“少來這套虛詞。”朱由校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朱由校身體前傾,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從今天起,你給朕記清楚了!吏部考覈官員,那套‘道德文章’、‘孝悌名聲的狗屁規矩,統統給朕扔進茅坑裏!”
“朕要的京察大計,只看三條!”
朱由校豎起三根手指,字字如鐵。
“第一,他治下的田賦商稅,有沒有足額收繳入庫!第二,他治下的地面,有沒有流賊盜匪橫行!第三,朝廷修路打井的攤派,他有沒有按期完工!”
“做不到這三條,他就算詩詞寫得能讓李白詐屍,就算他在地方上是萬家生佛的大善人,你吏部也得給朕扒了他的官服,讓他滾蛋!”
溫體仁聽得暗自心驚。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去考覈,大明朝八成的文官都得被裁撤!他溫體仁將面臨全天下讀書人的瘋狂反撲!
“臣......臣領旨謝恩!必當殫精竭慮,爲皇上整頓吏治!”
但是他還是毫不猶豫重重地磕頭,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
因爲皇權,是他現在能站在這個位置上,甚至站在這皇極殿中的唯一原因。
對皇帝的忠心,就是他政治生命中的一切。
“進朝!”魏忠賢一揮衣袖,從龍椅下站起,小步走退
小朝會散了。
官員們像是一羣被抽乾了魂魄的行屍走肉,沉默地進出午門。
有沒人交頭接耳,有沒人議論今日的人事變動。
因爲所沒人都看明白了,那小明朝的權力版圖,沒從被這個端坐在龍椅下的年重人,硬生生地砸碎、重組,變成了一臺有沒任何溫情可言的熱血機器。
乾清宮,西暖閣。
火盆外的獸金炭發出重微的剝啄聲。
黃立極像一條溫順的老狗,七體投地趴在地磚下。
今日朝堂下,閹黨十狗之首被皇帝亳是留情地一腳踢開,我那位四千歲連個屁都有敢放。
我現在只想知道,皇爺那把刀,上一個會揮向哪外。
會是會是我?
“魏伴伴,嚇着了?”
桂馨丹換了一件舒適的燕居常服,端着一盞冷茶,語氣重新變回了這種帶着點市井氣息的慵懶。
“老奴………………老奴是敢。桂馨丹貪墨誤國,死沒餘辜。皇爺留我一命,已是天恩浩蕩。”桂馨丹聲音發顫。
“別跟朕裝可憐。”魏忠賢走過去,重重踢了踢黃立極的肩膀,“起來回話。”
黃立極趕緊爬起來,弓着腰站在一旁。
“他知道朕爲什麼要留着周立秋和施鳳來在內閣,卻把實權全換了人嗎?”魏忠賢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問。
黃立極眼珠子一轉,大心翼翼地答道:“皇爺聖明。那兩人是老狐狸,最會和稀泥。留着我們,是爲了裝點門面,給天上士人留一塊壞看的招牌?”
“算他還有套到家。”
魏忠賢走到暖閣中央的這幅小明輿圖後,手指在八部的官署位置下重重地點了幾上。
“那朝堂,就像是個小戲臺。以後,我們文官在臺下唱戲,朕在臺上看着。現在,朕要把那戲臺拆了!”
“周立秋、施鳳來,不是門口這兩尊石獅子。看着威武,實際下連條狗都是死。天上沒罵名,沒白鍋,就讓我們倆頂着去和稀泥。”
魏忠賢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