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平日裏梁從政的步子快了不知多少。
簾子被猛地挑起,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
“官家。”
他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聲音有些緊迫。
“出事了。”
趙似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問道。
“怎麼?”
梁從政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極快地說道:“樞密院被人堵了。”
趙似的眉頭微微一挑。
“一羣官員,有臺諫的,有六部的,還有幾個太學的博士,約莫二三十號人。”
梁從政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着額頭上的汗。
“他們跑到樞密院門口,堵着門質問——西北戰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線將士怎麼就殺到西夏地界去了?朝廷給的指令不是防禦麼?”
“樞密院什麼時候下的進攻命令?爲什麼政事堂的相公們都不知道?”
他一口氣說完,抬起眼覷着趙似的臉色,又補了一句。
“樞密院的人不敢答話,說章樞密正在值房裏,誰也不見。”
“那些人不肯走,說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臣回來的時候,殿前司的人已經過去了,怕事情鬧大。”
趙似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片刻後,他忽然莞爾一笑。
“政事堂的相公們呢?有什麼動作?”
梁從政連忙道:“回官家,有。”
“戰報消息傳到政事堂的時候,許相公跟蔡相公都非常生氣。”
“哦?”趙似的語氣依舊淡淡的,“怎麼個生氣法?”
“許相公拍了桌子。”
梁從政壓低聲音。
“說樞密院這是越權行事,朝廷對外的詔命是防禦西夏、平定吐蕃叛亂,如今前線大軍擅自出擊,殺到西夏腹地去了,這是置朝廷於何地?”
“置政事堂於何地?還說這事必須問章楶章相公,必須給出一個交代。”
趙似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曾相公呢?”
梁從政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曾相公沒說話。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坐在那裏,臉色不太好看。”
趙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暮春陽光映得發亮的槐樹葉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然後呢?”
“然後……”
梁從政往前又湊了半步。
“許相公便去了御史臺,說是要就此事與御史臺的人商議。”
“蔡相公則去了諫院,見了幾個諫官。”
“曾相公……曾相公哪裏都沒去,依舊坐在政事堂值房裏,批閱文書。”
趙似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嘖了一聲。
“幾位相公……”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玩味,“還真是裝糊塗的好手。”
梁從政微微一愣。
趙似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以爲他們真的不知道這道命令是誰下的?”
“樞密院有那個膽子繞過政事堂,讓前線大軍從防禦轉爲進攻?”
“章楶有那個膽子,不經朕的同意,就讓折可適、劉法他們殺到零波山去?”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脆響。
“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事,絕對跟朕脫不了干係。”
梁從政的瞳孔微微收縮。
“可他們不說。”
趙似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
“他們不去問朕,不去福寧殿,偏偏跑去樞密院堵門,去御史臺、去諫院找人商議。”
“口口聲聲說樞密院越權,口口聲聲要章楶給個交代。”
“可他們誰都不敢提朕一個字。”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們鬧得越大,朕便越難裝聾作啞。等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朕便不得不出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這是在逼朕出面。”
梁從政聽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不平。
“官家,別人就算了。蔡相公和許相公素來與官家不甚親近,做出這等事來也不稀奇。”
“可這曾相公——官家待他何等恩寵,賞他弟弟吏部尚書,替他出氣革了那麼多言官的職,他……他怎麼能……”
話說到一半,他便住了口,只是低着頭,臉上滿是悶悶不樂。
趙似看着他這副模樣,忽然莞爾一笑。
“從政,你以爲曾布不說話,便是跟許將、蔡卞一條心了?”
梁從政抬起頭,眼中帶着幾分困惑。
“他要是真跟他們一條心,此刻便該去御史臺,去諫院,去糾集他的門生故吏,一同向樞密院發難。”
趙似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瞭然,“可他沒有。他只是坐在政事堂裏,批他的文書,一個字也不說。”
“沉默——在朝堂上,有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才繼續道。
“他不說話,是因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支持朕?他沒有那個底氣。”
“滿朝文武都在罵,他若是站出來替朕說話,那些人的唾沫星子便會從樞密院轉向他曾布的腦門。”
“他扛不住。可反對朕?他也不敢。朕待他不薄,他心裏清楚。”
他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所以他纔不說話。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留有餘地。”
“左右逢源也好,首鼠兩端也罷,都隨便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穹上。
“他現在還扛不住百官的壓力,也豁不出去。”
梁從政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反覆幾次,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悶聲道:“官家,您是天子。他們這般行事,實在是……”
“是什麼?”趙似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梁從政咬了咬牙,低聲道:“實在是不像話。”
“官家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他們不說替官家分憂,反倒糾集人馬去堵樞密院的門,跟市井潑皮一般鬧事。”
“官家給他們俸祿,是讓他們替朝廷辦事的,不是讓他們來給官家添堵的。”
他說完便低下了頭,不敢看趙似的眼睛。
偏殿裏安靜了片刻。
趙似忽然笑了。
“從政啊。”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警告。
“這話跟朕說說便罷了。若是傳出去,怕是朝廷百官的唾沫星子,得先淹死你。”
梁從政抬起頭,看着趙似,那張一向恭謹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罕見的倔強。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官袍,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
“臣不怕。”
“臣是官家的家僕,這條命是官家的。”
“官家想讓臣活,臣就能活,誰也動不了臣。”
“官家若想讓臣死,也不用等那些百官彈劾,臣自己找根繩子,便去樑上吊了便是。”
趙似愣了一下。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梁從政,看着他那副執拗而鄭重的模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偏殿裏迴盪開來,震得窗欞都在微微發顫。
他一邊笑,一邊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章,隨手便朝梁從政扔了過去。
“好你個老殺才!”
奏章啪地砸在梁從政的肩頭,又彈落在磚地上。
梁從政不躲不閃,穩穩接住了那份奏章,雙手捧着,跪在地上陪着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團。
趙似笑夠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笑得發酸的面頰。
他看着梁從政,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親近。
“起來吧。動不動就跪,也不嫌膝蓋疼。”
梁從政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將那份奏章小心翼翼地放回書案上,又垂手立在一旁,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只是嘴角還掛着方纔那抹笑意。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捷報上,沉默了許久。
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
“從政。傳旨。”
梁從政連忙躬身,屏息靜聽。
趙似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沉穩,一字一句地說道。
“翰林學士承旨蔡京,公忠體國,才堪大任。”
“擢同知樞密院事,協助知樞密院事章楶統管樞密院。另加銜正議大夫。”
“旨意傳到後,讓他立馬前往樞密院就職。”
“另幫朕給他傳句話,告訴他,朕對於西北戰事的結果非常滿意。”
“讓他不要辜負自己的期望。”
梁從政一愣。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趙似,嘴脣動了動,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官家……蔡承旨可是蔡卞蔡相公的兄長啊。這……”
趙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梁從政莫名地心裏一緊。
“傳旨即可。”
梁從政看着趙似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只能深深一揖,恭聲道:“臣遵旨。”
“臣即刻去翰林學士院傳旨,讓蔡承旨接旨後立即趕往樞密院就職。”
趙似點了點頭,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