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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汴京暗流,西北生亂【4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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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

福寧殿偏殿。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被猛地挑起,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

“官家。”

梁從政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

“政事堂那邊,散了。”

趙似放下手中的書,目光落在他臉上:“怎麼散的?”

梁從政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極快地說道。

“回官家,臣方纔在政事堂外頭看了小半個時辰。”

“那些人堵在門口,起初只是叫罵,後來愈演愈烈,有人拍門,有人往臺階上扔笏板,場面亂得不像話。”

“曾相公一直沒出來。蔡相公也一直沒露面。政事堂的門始終緊閉着。”

趙似微微點頭。

曾布不出去,是對的。

以宰執之尊,出去跟一羣堵門的官員對罵,不管輸贏,都失了體統。

蔡卞不露面,也是對的。他巴不得曾布多挨些罵,豈會替他解圍。

“後來呢?”趙似問。

梁從政繼續道:“後來眼看就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連殿前司的禁軍都開始往這邊張望了——許相公出來了。”

趙似眉頭微微一挑。

許將?

“是的。”

趙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有些意外。

許將居然出手幫曾佈擺平了那些官員?

倒是稀奇。

“從政。”趙似忽然開口,“你覺得,許相公爲何要出面?”

梁從政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斟酌了一會兒纔開口:“臣斗膽猜一猜。”

“說。”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曾相公肯定不會出去跟人對峙。出去便是失了宰執的身份,反倒落了下乘。”

梁從政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蔡相公肯定也不會出手幫曾相公。他樂得看曾相公焦頭爛額,豈會替他解圍?”

“至於許相公……”

梁從政頓了頓,抬眼覷了覷趙似的臉色,才繼續說道:“臣以爲,許相公是被逼無奈。”

“哦?”趙似放下茶盞,“怎麼說?”

“許相公是政事堂宰執之一。”

“曾相公縮着,蔡相公躲着,他若是再不出面,那些人鬧到沒法收場的地步,驚動了官家您。”

“怕您若是追究下來,他脫不開干係。所以...”

梁從政說完,小心翼翼地垂手立在一旁。

趙似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梁從政猜的,十有八九是對的。

許將這個人,不是沒有擔當,而是隻在不擔不行的時候才擔當。

平日裏不爭不搶,遇事能躲則躲,可一旦躲不過去了,他也會站出來,用最穩妥的方式把事情擺平。

趙似收回思緒,正要開口,梁從政又補充了一句:“官家,還有一件事。”

“說。”

“曾相公已經往福寧殿方向來了,估摸着片刻即至。”

趙似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來告狀了。”他淡淡說道。

梁從政也跟着笑了笑,沒有接話。

趙似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去,備好茶。等曾相公來了,直接請進來。”

“喏。”梁從政躬身應道。

約莫兩刻鐘後。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曾布一身素白官袍,腰繫麻繩,邁步走了進來。

他面色如常,步履從容,全然看不出方纔被人圍堵了半個時辰的模樣。

“臣曾布,參見官家。”曾布走到書案前,躬身一揖。

趙似抬了抬手:“曾相公不必多禮。坐。”

梁從政搬來一把圓凳,放在書案前數尺處。

曾布謝過恩,側身落座。

趙似看着他,沒有急着開口。

他在等。

等曾布訴苦。

等曾佈告狀。

等曾布把政事堂門口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倒出來,然後他再順水推舟地安撫幾句,給些甜頭,把這份委屈轉化成更深的忠心。

可曾布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他微微一愣。

“官家。”曾布的聲音沉穩,“關於吏部尚書吳居厚之事,臣已詢問了昨日吏部屬官,梁都知所言屬實。”

“吳居厚確未覆奏便擅自拒旨,且言語之間確有不敬之處。臣請旨——先將吳居厚停職,交有司查辦。”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曾布臉上停了片刻。

政事堂門口的圍堵,他隻字未提。

他方纔縮在值房裏捱了半個時辰的罵,此刻到了御前,第一件事卻不是訴苦,而是替皇帝辦事。

趙似心中不由得多了幾分讚許。

這纔是能當宰執的人。

知道什麼事該先辦,什麼事該後說。

皇帝的面子,比自己的委屈重要。

把自己的事放一邊,先把皇帝的事辦好。

這份分寸感,不是誰都有的。

趙似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曾相公所奏,朕準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事便由曾相公全權處置。稍後朕會下發旨意,明告政事堂。”

曾布站起身來,躬身一揖:“臣遵旨。”

他重新落座,又伸手從袖中取出一份札子,雙手捧着,微微欠身:“官家,還有一事。”

梁從政快步上前,接過札子,轉呈至趙似面前。

“這是臣昨夜擬定的召回名錄。”

曾布恭聲道。

“臣據吏部卷宗,將有纔可用、有過可赦之人逐一列出,並附了簡要案由。請官家御覽。”

趙似接過札子,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

“朕好好看看。”放在案角,抬起眼看向曾布,點了點頭,“曾相公費心了。”

曾布連忙起身拱手:“分內之事,不敢言費心。”

他頓了頓,又道:“官家若無他事,臣便先告退了。”

趙似點了點頭。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轉身往殿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殿門口時,趙似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曾相公。”

曾布腳步一頓,連忙回身,垂手恭立:“臣在。”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政事堂門口的事,朕都知道了。”

曾布微微一怔。

“你辛苦了。”

曾布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趙似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

“從政,傳朕的旨意。”

梁從政連忙躬身:“臣在。”

“今日參與圍堵政事堂的官員,全部罰俸一年,兩年內不得遴選晉升。”

“其中參與的諫官、御史,全部革職。”

梁從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似繼續說道,語氣冷淡:“讓吏部查一查,哪幾個惡軍州缺知縣的,都發過去。即刻便發,不得延誤。”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梁從政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臣遵旨!”

曾布站在殿門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爲,官家最多是口頭安撫幾句,說些“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之類的話便罷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官家會下這麼重的手。

罰俸一年,兩年不得晉升——這便罷了,不過是懲戒。

諫官御史全部革職,發往惡軍州做知縣。

這是把人往死裏整。

惡軍州是什麼地方?

是邊境州軍,是瘴癘之地,是窮山惡水。

那些養尊處優的京官,被髮到那些地方去當知縣,十之三四要死在任上。

這是替他出氣。

這是在告訴滿朝文武。

誰動他,誰便是這個下場。

曾布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官袍,面朝趙似,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臣曾布,感謝官家體諒。”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臣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趙似看着他彎腰長揖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曾布面前,伸手虛扶了一下。

“曾相公不必如此。”

“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不護着你,誰護着你?”

曾布直起身,看着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看着他臉上溫和的笑意,心中那股熱流再也壓不住,直衝眼眶。

“還有一件事,吏部尚書這個位置空出來了,朕暫時也沒好的人員。”

“這樣吧,先讓中書舍人曾子開兼着吧。”

曾布心頭一震。

曾子開。

他的弟弟,曾肇。

官家這是……把吏部也給了他。

雖然只是讓曾肇暫兼吏部尚書,但這已是天大的恩寵。

吏部尚書掌銓選天下官員,是六部之首。

他弟弟能坐上這個位置,他曾氏一門的權勢,便又穩固了幾分。

曾布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再次躬身,長揖至地。

“臣替子開,叩謝官家隆恩。”

趙似笑着點了點頭,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對他擺了擺手:“去吧。”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門輕輕合攏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任由二月的寒風吹在臉上,心頭卻是一片火熱。

今日這一趟,收穫太大了。

不僅拿到了處置吳居厚的大權,還被官家以這般雷霆手段護了一把,連自己的弟弟都得了吏部尚書的兼差。

他曾布在朝中的分量,從此無人能及。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邁着沉穩的步子,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

一個時辰後。

政事堂。

暮色漸濃。

蔡卞從值房裏走了出來。

他站在廊下,臉色鐵青。

曾子宣。

你好狠的手段。

……

與此同時。

政事堂的最新政令,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層巨浪。

整座汴京城,從六部衙門到御史臺,從翰林學士院到太學。

“聽說了嗎?官家下了旨,吏部尚書吳居厚被停職查辦了!”

“何止!吏部尚書換人了——新任尚書是曾肇,曾相公的親弟弟!”

“曾家一門二尚書,這是何等恩寵?曾相公這是要一飛沖天了!”

“可不是嘛!還有那些圍堵政事堂的,全被罰了俸,有幾個諫官直接被革了職,發到惡軍州去了!”

“嘖嘖,那可是諫官啊!說革就革,官家這是動真格的了。”

“誰讓他們不長眼,去堵政事堂的門?那裏是隨便能堵的地方嗎?”

“要我說,他們就是活該。曾相公是招他們惹他們了?不過是上書請赦元祐黨人,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何至於如此相逼?”

“話不能這麼說,曾布此舉分明是背棄新法……”

“噓!小聲點!你想被革職發到惡軍州去嗎?”

“咳咳,老夫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

...

汴京城暗流湧動。

而此時的西北...

通往熙州的官道上,數騎快馬正拼命往東南方向疾馳。

馬上騎士皆着宋軍褐衫,腰間束皮帶,背上斜揹着一個扁長的皮筒,筒口處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當先一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孔被風沙磨得粗糙黝黑,嘴脣乾裂滲着血絲,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着前方,眨也不眨。

他身後跟着三騎,個個面色疲憊,伏在馬背上隨着馬蹄的起落顛簸,卻沒有一人肯放慢馬速。

這便是急腳遞。

本朝驛傳舊有三等:曰步遞,曰馬遞,曰急腳遞。

步遞日行二百裏,傳送尋常文書。馬遞日行三百裏,負責緊急機要。

急腳遞最遒,日行四百裏,唯軍興則用之。

今日,便是軍興之時。

馬蹄聲碎,踏過官道上殘存的車轍印,濺起黑黃色的泥水。

路邊偶有行人,遠遠聽見馬蹄聲響便慌忙避讓,待要抬頭看時,只來得及望見幾道褐色的影子裹着風雪一閃而過,轉瞬便沒入灰濛濛的天際盡頭。

“閃開!急腳遞!閃開!”

當先的鋪兵嘶啞着嗓子喊道,已經不知這樣喊了多少遍。

他的喉嚨乾的不行,每喊一聲都扯得生疼,可他不敢停。

前方是一處遞鋪,黃土夯牆圍着一座矮小的院落,牆頭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三角紅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鋪兵勒住繮繩,駿馬長嘶,前蹄在凍得鐵硬的地面上刨出兩道深溝。

“到了!換馬!換馬——”

他翻身下馬,雙腿卻是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扶着馬鞍才勉強站穩。

遞鋪的門被猛地推開,幾名鋪兵魚貫而出。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卒,看服色是這處遞鋪的鋪頭,一見當先那鋪兵背上的皮筒,臉色便是一變。

那是日行四百裏急腳遞專用的皮筒,筒口封着火漆,上面壓着硃紅色的軍州印,鮮紅如血。

“湟州軍報!吐蕃叛了!西賊也動了!十萬火急——”

那鋪兵喘着粗氣,伸手便去解背上的皮筒,“快!快換馬!馬呢?馬呢!”

老鋪頭也不廢話,轉身對身後鋪兵厲聲喝道:“牽馬來!快!”

不多時,兩名年輕鋪兵便從後院馬廄裏牽出兩匹駿馬,毛色油亮,鼻息粗重,嘴裏噴着白氣,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那鋪兵接過繮繩,將皮筒重新背好,翻身上馬。

動作利落,卻掩不住手臂的微顫——那是連續疾馳數個時辰後肌肉的本能反應。

“駕——”

雙腿一夾馬腹,駿馬長嘶,四蹄翻飛,捲起一陣塵土與殘雪,往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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