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一早。
賈璉安排好給京城回信的事,就去向林如海辭行。
林黛玉一直將他送到垂花門外,雖然嘴上說自己能照顧好父親,叫賈璉不用牽掛,但那股子戀戀不捨的依賴卻瞞不過人。
父親林如海癱在牀上不能動彈,宗族裏又盡是些貪婪短視之輩,黛玉身邊能依靠的就只有賈璉。
而璉二哥非但做得滴水不漏,裏裏外外操持的周到仔細,對黛玉更是百般呵護關照,凡事都將她的感受考慮在前頭。
所以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林妹妹在不知不覺間,就對賈璉生出了長兄如父的依賴感。
賈璉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捨,想到自己還想悄悄算計這孤苦伶仃的表妹,心裏也不禁有些羞慚。
但後悔是不可能後悔的,以後只能從別的地方彌補林妹妹了。
爲免林氏族人再給黛玉添麻煩,賈璉離開時特意把那位‘三叔公’也給捎上了。
這一路順風順水。
到第六日傍晚就趕到了目的地。
因來的倉促沒有提前派人打前站,直到賈璉登門拜訪,王家才知道他來了寧波府。
一陣兵荒馬亂後,賈璉正陪着王家嬸嬸和幾個表弟表妹說話,王子騰就差親兵過來傳信,叫賈璉去帥府見他。
賈璉不敢怠慢,忙又跟着那親兵趕奔九省統制的官衙。
出乎賈璉意料,王子騰的衙門瞧着竟有些破敗,守門的兵丁更是自由散漫,全不見應有的肅殺齊整。
這實在不像王子騰的手筆。
他在京營節度使任上可是以治軍嚴苛著稱,上到三衛都統、下到普通士卒,誰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卻怎麼纔來了南方幾年,就變成這幅光景了?
難道是因爲天高皇帝遠,王子騰就懈怠了?
賈璉帶着一肚子問號進了衙門,剛到前院的廣場中央,忽然有兩個膀大腰圓的軍漢攔住了去路。
“姑爺,得罪了!”
兩人衝着賈璉一抱拳,然後二話不說上來就拳腳相加。
這兩人顯然是軍中好手,配合之下,哪怕賈璉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依舊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被逼得退出七八步遠。
不過此時賈璉也已經猜到,這應該是王子騰想試一下自己的成色。
他一咬牙乾脆不再退避躲閃,硬頂着兩個軍漢的拳頭奮起反擊。
那兩個軍漢都是王子騰的家將,再怎麼也不敢對王家的姑爺下狠手,因此賈璉拼着捱了幾拳,登時就扭轉了局面。
最後更是窺出個破綻,狠狠一拳搗在左側軍漢的肩膀上。
就聽咔嚓一聲,那軍漢噔噔噔踉蹌幾步,捂着肩膀,整條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夠了!”
賈璉正要再接再厲解決剩下的軍漢,就聽臺階上傳來王子騰的聲音。
賈璉忙和那軍漢各退一步,拱手見禮道:“賈璉見過太尉老爺。”
“哼~”
王子騰哼了一聲,道:“看來這祖宗賜福的事情是真的——跟我進去說話。”
說着,自顧自轉身回了大廳。
賈璉衝那受傷的家將拱了拱手,便跟在王子騰身後進了正堂。
等分賓主落座後,又有家人奉上香茗。
王子騰擺擺手道:“都退下吧,左近不要留人。”
僕人和那兩個家將很快消失在門外。
王子騰又盯着賈璉上下端詳一番,最後嘆了口氣道:“可惜了,若你早生二三十年或許還能有一番作爲,現如今……唉,可惜了。”
聽他連道可惜,賈璉心下不安,忙起身問:“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叔父大人指點迷津。”
王子騰卻顧左右而言他,指着外面問:“你看這統制府如何?”
“呃~”
賈璉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道:“似乎不如叔父在京營節度使任上時,那般的肅殺齊整。”
“哈哈哈~”
王子騰哈哈笑了幾聲,臉上卻半點笑容也無:“何止是不如,簡直是雲泥之別!那你可知爲何如此?”
見他賣關子,賈璉忙又躬身:“小侄愚鈍,還請叔父明示。”
“唉~”
王子騰嘆道:“因爲重文輕武、打壓勳貴,是太宗皇帝晚年訂下的章程,先帝和今上無不照此行事。
我因爲趕上了義忠親王案,算是今上的從龍之臣,這才被超拔做了一任節度使。
但今上在皇位穩固之後,還是把我調離了京城,爲的就是防止勳貴勢力重新做大。
這東南九省統制聽來煊赫,但東南腹地又有幾個可戰之兵?況且水軍還不歸我節制。
如今守着這些疲兵弱旅,我若還不知道收斂,怕是再大的功勞情分也要被耗乾淨了。”
賈璉在家裏可沒聽過這個說法,榮寧二府但凡提起王太尉轉任九省統制,都說是坐斷東南榮寵之極。
但王太尉沒必要哄他這個侄女婿。
賈璉心裏涼了半截,拱手又問:“那英國公……”
“英國公是孤臣!”
王子騰擺手道:“六十多歲的人了,膝下只有一個幼女,又素來不與其他勳貴交際,官家命他主持京營,也是爲了麻痹那些看不清形勢的勳貴。
這幾年他提拔的中層軍官,大部分都不是勳貴出身,年輕一輩冒尖的勳貴子弟更是隻有一個梁暄,偏還是個不能繼承爵位的庶子。”
不用說,看不清形勢的勳貴裏面肯定有榮寧二府。
賈璉沒想到自己的謀劃一開始就進了死衚衕,有些不甘心的追問:“照叔父這麼說,我其實不該去軍中歷練?”
“得了這一身筋骨,你不去軍中還能去哪兒?”
王子騰反問了一句,又道:“你家畢竟樹大根深,再加上我的幾分薄面,在軍中立足還是不難的。
只是你最多也就能做到正三品左右將軍,再想往上爬,除非遇到義忠親王那等意外纔有機會。”
說着,王子騰又大搖其頭:“可今上膝下只有一子,太子的儲位穩如泰山,豈會有什麼爭儲奪嫡之事?”
左右將軍?
那不就是顧廷煒他爹的位置嗎?
京營下設三衛,分別是龍禁衛、虎賁衛、鷹揚衛,每衛設有一名都統——比如鷹揚衛的都統就是神武將軍馮唐。
都統下面就是左右將軍了,算是各衛的二、三把手。
這個位置跟賈璉的預期確實有些落差。
但賈璉參軍真正的目的,並不是重現祖上的榮光,而是希望能通過在軍中立足,在家中掌握一定的話語權。
所以聽說只是上限被鎖死了,賈璉反倒鬆了一口氣。
於是他鄭重拜道:“賈璉蒙兩位老國公搭救賜福,如今只求上不負祖宗、下不愧己心,至於最後能走到哪一步,不是小侄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王子騰聽了這話,反倒起了惜才之心。
畢竟有一身勇力的軍漢多如牛毛,能做到賈璉這樣寵辱不驚的卻少之又少。
於是他又拉着賈璉認真攀談了一番,最後感嘆道:“你是個聰明的,可惜被耽誤了——如果要去軍中做一番事業,需得先補上功課纔行。”
轉過天,王子騰就給賈璉引薦了一文一武。
文的是他任京營節度使時的心腹謀士,號稱對時勢朝政洞若觀火;
武的是王家家將之首,刀槍棍棒無不爛熟於胸,還有一手百步穿楊的絕技。
王子騰特意叮囑道:“這兩人我暫時借給你,在返回京城之前,能學會多少東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倒不是我這做叔父的吝嗇,實是這兩人早就過了明路,若跟你回了京城不免引來猜忌,對你對我都不是好事。”
…………
兩日後。
賈璉帶着一文一武返回了揚州,每日裏除了陪林如海、林黛玉說說話,寫家書規勸王熙鳳之外,就是在兩人的督促下讀書習武。
靠着強悍的身體素質打底,賈璉的武藝進境可以說是一日千裏。
而他畢竟也是上過政治課的人,又久在王公貴族中打轉,以前是不願意在這上面費腦子,如今求知若渴,很多事情都是一點就透。
於是漸漸也對朝中局勢有了更多的認知。
一晃到了三月初。
這天賈璉難得給自己放了個假,帶着林黛玉去城外踏青。
結果傍晚剛回到林府,就接到了王子騰的急信。
信上只有六個字,卻個個寫得力透紙背:
時也、命也、運也?!
賈璉看得不明所以,正想給王子騰去一封信問問究竟,榮國府又十萬火急地送了消息來。
說是上月中旬,剛剛大婚不久的太子染了時疫,不到半個月竟就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