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一下午都守在父親牀前。
林如海因精力不濟時睡時醒,她便在父親睡着時傾訴思念之情,醒來時說些在榮國府的趣事。
其中賈寶玉佔據的篇幅最多,老太太和幾個姐妹次之,當然也少不了賈璉受到祖宗賜福,立志要中興家門的奇聞軼事。
最後林黛玉還給林如海演練了一遍八段錦,說是等父親好些了就教給他,父女兩個一起調理身子。
林如海聽得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女兒果然受到了外祖母的厚待,同二舅哥家的寶玉更是情投意合。
惋惜的是聽女兒言語,不難猜出那賈寶玉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公子,這樣的人雖然不至於讓玉兒喫苦受累,卻也難以妻憑夫貴。
正在這時,紫鵑回來覆命了。
她一進門就對林黛玉誇讚道:“二爺真是霹靂手段,我見他在紙上勾勾畫畫,也不知怎麼就查出賬上的一堆毛病。
管事們但凡想要抵賴,用不上幾句話就被二爺拆穿點破了,如今一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有半點欺瞞懈怠!”
頓了頓,她又壓低嗓音道:“那位林家三叔公被拉去旁觀,叫二爺嚇得面如土色,現在已經縮回屋裏不敢露頭了。”
“好、好啊!”
大概是解了心病、去了塊壘的緣故,林如海竟然說出了句整話:“此子果有乃祖之風!”
林黛玉見狀,忙喊大夫進來診脈。
果然林如海的脈象有所好轉,不過大夫私下裏又說這只是表象,林大人體內沉痾淤積,怕不是藥石能救的。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年關總是能挺過去的。
此後幾日。
賈璉一邊張羅着年節採買,一邊時不時過來陪父女兩個說些閒話,順帶也把完整的八段錦傳給了林黛玉。
林如海對賈璉的行事做派滿意至極,覺得這個外甥既有霹靂手腕,又願意放下身段平等對待年幼的林黛玉,實在是難得的很。
甚至他心裏暗暗遺憾,可惜玉兒晚生了十年,否則若跟賈璉湊成一對兒,豈不強過那賈寶玉十倍百倍?!
就這般,過了年關後林如海的精氣神是一天比一天好,到上元節時已經偶爾能在牀上坐一會兒了。
賈璉對此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愁,不過既然林姑父暫時性命無憂,他也沒必要死守在揚州。
於是這日趁着林如海氣色好,賈璉就提出要往寧波府拜見丈人叔叔王子騰,前後半月應該就能回來。
“我將昭兒、隆兒留給姑父和林妹妹,若有什麼差遣就叫他們去辦,實在辦不了的就等小侄回來處置。”
林如海聽了這番話,對林黛玉道:“玉兒,你去外間守着,我有幾句……咳咳,幾句話要跟你璉二哥說。”
林黛玉看出他似有託孤之意,眼圈頓時就紅了,但還是乖巧地帶着紫鵑、雪雁退到了外間。
林如海又示意賈璉坐到近前,這才道:“我在揚州、蘇州、金陵有些產業,你……咳咳……你替我發賣了,將銀子悄悄送去京城交給……咳咳,交給你政二叔收着。”
賈璉心中一緊,知道戲肉來了,忙正色問:“姑父的身子眼見大好了,這些事情還是等您親自處置吧。”
林如海搖頭道:“我自己的身體,我……咳咳……我自己知道,指定是熬不過今年了。”
“那……”
賈璉假裝猶豫片刻,又試探道:“卻不知姑父名下有多少產業,大約價值幾何?”
“連浮財在內,五六……咳咳……五六十萬兩還是有的。”
這個數目倒也不算太驚人,甚至比賈璉預料中的還要低一些。
可也絕不是清清白白就能攢下的。
整個榮國府歲入也纔不過十萬兩上下,每年能攢下一二萬兩就算不錯了,偶爾還會入不敷出。
而林家到林如海這一代早已敗落,憑他一個人就攢下這麼多積蓄……
賈璉壓低聲音問:“姑父是想把這筆錢留下來給林妹妹做嫁妝?”
林如海微微搖頭,嘆氣道:“小兒持金的道理我還是懂的,此事你不用……咳咳,不用告訴她,免得她不知輕重胡思亂想。
只要存周兄【賈政】願意看顧玉兒,這筆錢就當是我買個心安吧。”
聽這意思,這筆錢其實還是黛玉的陪嫁,只是因爲見不得光,名義上並非林黛玉的私產,賈家二房也可以隨意使用。
若放在從前賈璉肯定歡喜無比,期盼着能從中分潤一筆好處。
可現在麼……
他的預警雷達正在瘋狂示警!
“姑父。”
賈璉小心探問道:“這些產業是怎麼來的,是不是和鹽政有關?”
林如海緩緩搖頭:“這你不用管,你……咳咳……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哪能不管?!
若真做個甩手掌櫃,日後抄家滅門的時候,難道朝廷會看在我不知情的份上,饒過我這個長房嫡孫?!
賈璉不認可林如海的做法,可看林如海那樣子,又顯然不肯透露內情。
要拒絕這事吧。
這筆錢又是給叔叔賈政的,林如海就算再信任賈璉,事先肯定也會跟賈政協商。
而且隨行的家丁管事裏,就有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在,所以這件事肯定容不得賈璉獨斷專行。
賈璉思來想去,覺得這事還是得着落在林黛玉身上。
只要把這筆錢鎖定成林妹妹的嫁妝,政二叔畢竟是個要面子的,多半不敢提前動用,那這禍端一時半刻就落不到榮國府頭上。
等日後自己在軍中站穩腳跟,再做計較不遲。
拿定主意後,賈璉起身道:“姑父既然已有決意,等我從寧波府回來,就照着姑父的意思去辦。”
林如海這才滿意,又叮囑賈璉替自己好好看顧黛玉,並暗示他可以截留一部分銀子自用。
賈璉面上歡喜,實則卻打定主意分文不取,務必全都記在林黛玉賬上。
等賈璉從屋裏出來。
一直在外面團團轉的林黛玉,立刻迎上來看向賈璉:“哥哥,我父親……”
“莫急。”
賈璉寬慰道:“姑父只是交代我去辦一件事,等回頭辦妥了我再跟你細說。”
正說着,外面就有僕婦稟報,說是京城又有來信。
大年初二的時候,賈璉就已經收到了老太太、王熙鳳、賈寶玉的家書,估摸着是賈璉和黛玉前腳剛走沒幾日,她們就忍不住寫了信來。
而這次的信比上次還多,除了老太太、王熙鳳和賈寶玉,賈政也給林如海寫了一封信。
賈璉先把老太太的當衆拆了,同林黛玉一起看完,然後又把賈政和賈寶玉的信交由黛玉收着。
他自己則攜了王熙鳳的信,回到住處細細觀瞧。
不出意料,前半截道盡了相思苦,後半截纔開始說起正事。
裏面着重提到了蜂窩煤的買賣。
自賈璉離開京城後,王熙鳳派人摸查了一番,發現用煤渣混合黃泥的做法古已有之,只不過做出來的並非蜂窩煤,而是煤球和煤餅。
這兩樣東西燒起來比原煤還差些,質量更是參差不齊,所以基本只有貧民百姓家裏在用。
蜂窩煤的效果若能比原煤還好些,在京城肯定不會缺少銷路——畢竟附近的柴早就被砍的差不多了,而一般百姓又用不起木炭。
但也只限於薄利多銷,蜂窩煤的定價要是高了,那些‘刁民’寧願去買原煤或者煤餅、煤球。
王熙鳳盤算着,這買賣一年能有個六七千兩就算不錯了。
這其實也不算少了,若是趕上差些的年景,整個榮國府都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銀子。
但王熙鳳最是個貪財的,只會嫌少,哪會嫌多?
於是她就動了歪心思,在信裏提議拉上王家,藉着王子騰的名頭,乾脆把京城的煤炭買賣壟斷起來。
反正附近山上柴火都快被砍光了,如今用煤的人家越來越多,等搞出了蜂窩煤,徹底取代柴炭的日子就不遠了。
到時候坐地起價,肯定能賺得盆滿鉢滿。
這婆娘!
賈璉看罷良久無語。
自己爲了避禍都恨不能把銀子往外推,偏她還主動挖坑往裏面跳。
照她這麼做要得罪多少人?
況且真要坐地起價鬧得京城民怨沸騰,被人趁機參上一本,豈不影響自己未來的仕途?
於是賈璉當即修書一封,對王熙鳳的想法大加駁斥,要求她堅持薄利多銷,別再想着什麼一統天下坐地起價。
又告誡鳳姐,若是真把這生意做大了,那就不是夫妻兩個的生意,而是榮國府和王家的生意了。
到時候就算能賺的多些,也必然會受制於人,甚至還要背上許多麻煩。
哪有夫妻兩個悶聲發財來的爽利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