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面面相覷。
這話……就這麼明目張膽地直接說出來了?
許多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聽錯了。
但看着顧驚鴻那認真的神色,頓時目光閃爍起來。
屠龍刀的傳說,在場的武林人...
玄冥二老對視一眼,目光中盡是驚怒與寒意。鹿杖客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一截斷裂的判官筆殘骸,指尖捻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痕——那是倚天劍氣殘留的餘韻,銳利如針,刺得他指腹微微發麻。
“倚天……”他聲音低啞,如同砂紙磨過鐵鏽,“不是峨眉的劍。”
鶴筆翁蹲在半截被斜向劈開的鑌鐵禪杖旁,凝視着那道光滑如鏡的切口,喉結上下滾動:“不是倚天。但絕非尋常倚天之威……此劍勢,快則驚鴻,重則鎮嶽,密則織雨,守可無隙,攻能奪魄。若非親眼所見,老朽斷不敢信,世上竟有人能將一柄劍使出七種截然不同、卻又渾然一體的氣象。”
成昆站在兩人身後三步之外,兜帽陰影下,那雙眼睛幽冷如毒蛇吐信。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正是顧驚鴻臨死前那一劍未及遞出的起手之勢。指尖停頓在半空,彷彿被無形之力釘住,再難寸進。
“逐風。”他嘶聲道,嗓音像是兩片枯葉在風中摩擦,“他沒破綻。顧驚鴻的劍,破綻在腕後三分,小臂內側肌理繃緊時,左肩微沉……他想變招,卻來不及。”
鹿杖客猛地轉頭,眼中精光暴射:“你見過?”
成昆緩緩搖頭,兜帽下的陰影隨之晃動:“我沒見。但我……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幾乎融進夜風:“當年在光明頂上,謝遜用七傷拳打碎我三根肋骨時,也是這樣——先誘我發力,再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自死角切入。顧驚鴻的劍,和謝遜的拳,是一樣的‘呼吸’。”
鶴筆翁瞳孔驟縮。
謝遜的拳,是瘋魔之拳,是血仇之拳,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搏殺;而顧驚鴻的劍,卻是江湖名宿、八臂神劍,講究法度森嚴、章法有度。二者本不該同源。可此刻聽成昆一言,再回想方纔地面殘留的幾道交錯劍痕——那幾道淺淡卻深透樹根的刻痕,分明不是單純劈砍所致,而是劍尖在極高速度中突然滯空、旋擰、再爆發出第二重勁力所留!正是驚鴻劍法第七式“織雨”初成時,劍氣尚未收束圓滿、餘勁外溢的徵兆!
“不是……推演?”鹿杖客喃喃,“他在戰中創招?以顧驚鴻、天劍,連同十餘番僧爲爐鼎,硬生生在生死之間,把一門守勢劍法……煉成了?”
成昆終於抬起了頭,白布之下,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不是煉成。是喂熟。”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碾過一片暗紅未乾的血漬,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你們可知,爲何他不殺盡所有人?爲何獨獨放走那幾個與黛綺絲交手的番僧?爲何最後斬殺顧驚鴻時,劍鋒偏了三分,只斷喉而不碎顱?”
鹿杖客與鶴筆翁齊齊沉默。
成昆冷笑:“因爲他要活口傳話!傳什麼話?傳‘峨眉方東白,已得屠龍,劍法大成,橫掃王府護刀隊,顧驚鴻、天劍授首,全軍覆沒’!這不是他的刀——比屠龍更利,比倚天更冷!他不是在殺人,是在立碑!給天下人立一座碑:從此江湖之上,再無人敢輕言‘圍殺峨眉’四字!”
夜風忽止。
林間鴉雀無聲。
玄冥二老額角,竟沁出細密冷汗。
他們縱橫江湖數十載,見識過多少梟雄崛起、霸主隕落?可從未有一人,能在一場慘烈圍殺之後,不單全身而退,反將整場殺戮,化作一場精心排布、層層遞進的‘宣言’!那滿地屍身,不是戰果,是墨跡;那遍野血痕,不是狼藉,是碑文;而顧驚鴻喉間那一道精準到毫巔的劍傷,則是落款——方東白三字,已隨血氣,刻入江湖骨髓!
“這……不是人。”鶴筆翁聲音乾澀,竟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是妖孽。”
成昆沒有反駁。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纏滿黑紗的小臂。紗布邊緣,隱約透出幾道紫黑色蜿蜒紋路,那是被倚天劍氣擦過之後,餘毒深入經脈、灼燒皮肉所留的烙印。
“我捱過他一掌。”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一口枯井,“那時我以爲自己死了。可現在我還站在這裏,看着你們,看着這片林子,看着地上這些……還沒溫熱的屍體。”
他頓了頓,兜帽陰影下的目光,緩緩掃過玄冥二老,最終落在遠處一株被劍氣削去半截樹冠的老松上。松枝焦黑,斷口平滑如鏡,卻有一縷極淡的青氣,正從斷木深處嫋嫋逸出,隨風飄散,轉瞬即逝。
“你們以爲,他殺顧驚鴻,是爲了搶刀?”成昆輕笑,笑聲如夜梟啼鳴,“錯。他殺顧驚鴻,是因顧驚鴻擋了他的路。他殺天劍,是因天劍袖中藏着飛鏢。他殺達巴,是因達巴握着屠龍。他殺那些番僧……”他忽然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林中瀰漫的血腥與青氣盡數吸入肺腑,“……是因爲他們,湊夠了‘十四’這個數。”
十四。
玄冥二老心頭猛地一跳。
鹿杖客失聲:“十四位頂尖高手?”
成昆點頭,白佈下的脣角,勾起一抹近乎虔誠的弧度:“《武穆遺書》有雲:‘兵者,詭道也。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可他反其道而行之——以一人之軀,受十四人圍攻,非但不潰,反借其力,鑄己之劍。此非人力所能及,是……天授!”
鶴筆翁渾身一震,脫口而出:“莫非……他已窺見‘天人交感’之境?”
話音未落,成昆兜帽下那雙眼睛,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幽光,直刺鶴筆翁雙眼:“天人交感?呵……你們太小瞧他了。他早已踏過那道門檻。他此刻所求,不是感應天地,而是……‘定格’天地!”
“定格?”
“對。”成昆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迴響,“織雨一式,看似綿密無隙,實則每一滴劍光,皆在模擬‘雨落瞬間’——時間最微末的剎那。他不是在守,是在‘凝’。凝住對手出招時肌肉牽動的霎那,凝住內力流轉經脈的須臾,凝住兵刃破空時空氣震顫的頻率……待他真正將這一式推至極致,天下再無‘快’之一說。因爲在他眼中,所有動作,皆已慢如龜爬,所有變化,皆可預判於先!”
鹿杖客倒吸一口冷氣,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後一株粗壯的榆樹上,樹皮簌簌剝落。
“這……這還是武學?這是……神仙手段!”
成昆不再言語。他緩緩轉身,白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走向林子深處那幾具被黛綺絲斬殺、卻尚未被清理的番僧屍體。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其中一具屍體脖頸處那道細如髮絲的劍痕。指尖觸處,皮膚竟微微泛起一層薄薄青霜。
“你們看。”他聲音幽冷,“這傷口邊緣,沒有血痂,只有青痕。劍氣入體,並未即刻爆發,而是潛伏於血脈之中,如春蠶食葉,緩慢侵蝕。此人死前,必曾感到奇癢難耐,繼而四肢麻痹,最後……心脈驟停。”
鶴筆翁疾步上前,運起玄冥真氣探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果然……劍氣陰寒,卻不霸道,反似活物,在體內遊走……這……這是將‘驚鴻’之速,‘停雲’之靜,‘織雨’之密,三者熔於一爐,催生出的……第四種劍意?”
成昆緩緩起身,兜帽陰影下,那雙眼睛望向峨眉山方向,幽光如淵:“不。這是第五種。名爲‘蝕’。”
“蝕?”
“蝕骨,蝕魂,蝕盡生機於無形。”成昆一字一頓,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此劍未成。今日之戰,他尚在‘養’。可若再給他三個月……不,或許只需三十日,三十場這樣的廝殺……”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白布之下,咳出幾點暗紅血沫,濺在腳邊枯葉上,宛如點點梅花。
鹿杖客與鶴筆翁同時色變。他們清楚,成昆雖功力大損,但一身毒功與醫術,早已登峯造極。他能斷出此等劍意,必是以自身殘存功力爲引,強行推演、反向解析顧驚鴻屍身上殘留的劍氣軌跡所致!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是在拿自己僅存的性命,去丈量一個絕世妖孽的高度!
“值得麼?”鹿杖客沉聲問。
成昆抹去嘴角血跡,白布染上一抹刺目猩紅。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林隙,直刺蒼穹深處那輪清冷孤月,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
“值得。只要能知道……他究竟是人,還是……神。”
就在此時,林外遠處,忽有數點火光急速逼近,伴隨着急促馬蹄聲與甲冑鏗鏘之聲。一騎當先,身披銀鱗軟甲,手持長槍,正是趙敏派來的王府親衛統領。
“稟二老、成先生!”那統領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惶急,“王府急報!謝遜蹤跡,於三日前現身於西涼古道!明教四大法王,已率精銳追襲而去!另……另有一支來歷不明的隊伍,亦尾隨其後,旗號上繡一柄青鋒劍影!”
玄冥二老豁然色變!
成昆兜帽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青鋒劍影……
峨眉!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西涼方向,指尖微微顫抖,卻並非因恐懼,而是因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正從骨髓深處瘋狂滋生。
“追……”他喉嚨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如裂帛,“立刻……追謝遜!”
鹿杖客急問:“爲何?他既已奪刀,又何必……”
成昆猛地轉身,兜帽陰影下,那雙眼睛燃燒着幽綠鬼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因爲謝遜手裏,還攥着半張‘九陽圖’!而方東白……他缺的,從來就不是刀,也不是劍。”
他頓了頓,白布之下,嘴角咧開一個滲人的弧度:
“他缺的,是最後一塊拼圖。一塊,能讓‘蝕’字劍意,真正……落地生根的拼圖。”
夜風驟然狂湧,捲起滿地枯葉與未乾血塵,呼嘯着撲向西涼古道的方向。
林中,只餘玄冥二老與成昆三人,靜立如三尊沉默的石像。他們腳下,是顧驚鴻等人尚未冷卻的屍骸;他們眼前,是峨眉劍光撕裂長夜後,留下的、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
而深淵盡頭,西涼古道黃沙漫漫,正有兩支截然不同的隊伍,在殘陽如血的映照下,朝着同一個獵物,奔襲而去。
一支,攜着血海深仇與半張殘圖,欲求解脫。
另一支,持着絕世神兵與未竟劍意,只爲……補完。
風過林梢,嗚咽如泣。
彷彿整座江湖,都在屏息,等待那一聲,足以震落星辰的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