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州,尚普蘭湖。
晨光像是一層薄薄的蜂蜜,緩慢地塗抹在湖面上。
一座廢棄的木質碼頭延伸進湖水裏,木板腐朽發黑,鐵釘鏽成了暗紅色。
碼頭盡頭停着一輛黑色越野車。
伊恩蹲在車門口,他歪頭將嘴裏的漱口水吐在地面,又拿起脖頸上掛着的毛巾,探身在純淨的湖水中隨意打溼,擰乾,草草地擦了擦臉。
冰涼的湖水讓他打了一個激靈,睏意消散大半。
隨後他伸長手臂,將那隻不鏽鋼牙杯在旁邊舀了舀,盛滿一杯湖水,仰頭直接灌了下去。
“爽啊!”
伊恩滿臉感嘆地直起身,周圍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只有早起的鳥叫聲在遠處的雲杉林間迴盪,清脆而孤獨。
作爲戶外探險博主,他早已習慣了這種與世隔絕的清晨。
伊恩轉身鑽進車內,半自動突擊步槍就靠在副駕駛座旁。
在這荒無人煙的野外,要是沒有武器傍身的話,一個人是真有可能死在路上。
伊恩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晨風。
他從後座揹包裏摸出兩個罐頭。
一個是煙燻牛肉罐頭,生產日期到現在已經有三年,還有兩年才過期。
說是這麼說,其實只要罐體表面不鼓包、不滲漏,密封完好,理論上哪怕再過十年,裏面的食物依然可以安全食用。
另一個是黃桃罐頭,糖水清澈金黃。
他先用多功能軍刀撬開黃桃罐頭,叉起一塊送入口中,非常甜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
接着他又打開牛肉罐頭,用湯匙舀起一碗細碎的肉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煙燻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的香氣,是荒野中最實在的慰藉。
伊恩另一隻手也沒閒着,將支架上的手機解鎖,點開搜索欄,輸入了兩個字“湖怪”。
他只是想隨便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短視頻提到這類事情,或許能爲下一期的探險內容找找靈感。
搜索結果跳了出來。
他一眼便發現一個名爲“狼人大戰湖怪”的直播間,縮略圖是一片翻湧的湖水。
伊恩隨手點了進去。
直播間的人數很少,左上角顯示二十三個人。
自從超凡事件在東京曝光後,各類神祕事件如雨後春筍般頻發,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是博主用特效和剪輯手段造假的產物。
那些精心設計的獵奇視頻分走大量神祕流量。
而湖怪在這些神祕事件中,只能算是一個小分支,受衆有限。
像這種明顯是新人博主開的直播間,沒有推手,沒有預熱,能有個位數的人觀看都很正常,二十三個人已經算是走了狗屎運。
伊恩抱着看鬧劇的心態瞥向畫面。
上午的陽光灑落在一片灰藍色的湖面上,可那湖水卻洶湧澎湃得極不自然,像是水底有兩頭巨大的怪獸正在瘋狂翻滾搏鬥。
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時而能看見浪花濺起十幾米高,在陽光下化作白茫茫的水霧。
鏡頭劇烈地晃動着,拍攝者發出興奮到變調的尖叫,聽得出是一個年輕男人。
伊恩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這要是造假的話......成本未免太高了。
想要將一座湖搞成這樣規模的人工沸騰,得在水下埋設多少炸藥?
而且那種水浪的湧動方式,帶着一種生物般的節奏感,和單純的爆破完全不同。
他正想着,畫面中的湖面忽然炸開了。
“轟!!”
十幾米高的水浪衝天而起,一個極其龐大的怪物從湖中破水而出,飛躍到半空中。
陽光照在怪物體表,那一條條黑色觸手在空氣中瘋狂張揚、扭動,每一根都帶着令人作嘔的蠕動感。
伊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僵在了座椅上。
可下一秒,一道道刺目的電光從畫面下方激射而上,如神罰之刃般貫穿那頭龐然大物。
怪物在半空中被切割成無數碎塊,大量黑泥般的液體如暴雨般灑落。
而一個覆蓋着銀白毛髮的巨大身影站在湖面上空,腳爪下方電光噼裏啪啦地閃爍,將託舉在空中。
這樣的場面,簡直就像是好萊塢斥巨資拍攝的奇幻電影。
可這是真的。
伊恩瞪大了眼睛,忘記了呼吸。
就在那些墜落的怪物屍塊上方,一個白色的少年身影忽然虛幻地浮現出來。
他看起來不過十二歲,身形半透明,散發着淡淡的溫暖光暈,像是清晨湖面上的薄霧凝結成了人形。
少年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低下頭,微笑着向湖邊的衆人揮了揮手。
那笑容純淨得不帶一絲怨懟,只有釋然與告別。
直播間裏,那個不露臉的拍攝者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喬伊?!喬伊!!!”
緊接着,少年的身影緩緩向上飄升,越飛越高,最終沒入藍天之上,消失不見。
而那頭湖怪碎裂的身體都還沒有來得及落入湖面,便在距離狼人還有十米的半空中,突兀地停滯,繼而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
伊恩呆呆地看着手機屏幕,大腦一片空白。
他聽到畫面中的狼人發出一聲悲泣的喊聲,“喬伊......對不起......哥哥,我沒有好好保護你………………”
在鏡頭前,狼人那雙原本猩紅的眼眸,此刻竟有大顆的淚水滾落。
淚水混着他臉上的湖水,在下顎處匯聚成溪流。
下一秒,他直接在湖面上嚎啕大哭。
這淚水既有對弟弟的歉意,又有對神明的感激。
感激祂給了自己復仇的機會,讓弟弟的靈魂能夠進入祂的神國,享受幸福。
漢克頭頂那藍色的【騎士】標籤開始發光、融化、凝聚,最終化作一道湛藍的流光,如流星般筆直地竄向村外,精準地沒入青澤的眉心。
那股氣流在進入體內的瞬間分化作冷、熱兩股。
一股冰涼的氣流匯入識海之中那株百米高的晶樹,另一股灼熱的氣流向下鑽入心臟表面那道閃電印記之中。
青澤感受着體內力量的增幅,又看向那個在湖面上跪伏大哭的銀色身影。
他心裏明白,哭完這一場後,少年心中那個關於弟弟溺亡的噩夢就將徹底煙消雲散。
也不枉費他動用黑暗幻行的魔法,精心編織出這一場逼真的海怪戲碼。
青澤沒有繼續停留。
他轉身一步邁出,面前的空間盪漾開一圈無形的漣漪,如水波般將他吞沒。
下一秒,他進入了神國之中。
紐約,長島。
清晨的陽光潑灑在大西洋沿岸的私人海灘上。
海浪有節奏地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發出單調的轟鳴。
空氣中瀰漫着海水的鹹腥和修剪整齊的草坪所散發的清甜味。
芬克通常在早餐結束後,就會開始沿着海邊散步。
十六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如同一圈沉默的鋼鐵圍欄,在他四週三米外的地方警戒着。
他們的墨鏡反射着海面的波光,耳中的微型通訊器不時發出電流的沙沙聲,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藏着最新型的手槍。
而在保鏢圈的外圍,管家領着一羣穿着統一黑白女僕裝的女僕,步履輕緩地跟隨着。
她們有的端着水晶酒瓶和鮮榨果汁,有的捧着覆蓋着銀色穹頂的甜點盤,還有人攜帶着摺疊式的柚木椅和小桌,以備不時之需。
方便這位掌控着十幾萬億美元資產的金融巨鱷,在什麼時候想坐下來,就立馬會有桌子、椅子和甜點提供給他。
芬克走了一會兒,腳步微微一頓。
他甚至不需要開口,甚至不需要給一個眼神。
一名訓練有素的女僕便如同預判了他的動作一般,悄無聲息地將一把鋪着天鵝絨坐墊的摺疊椅展開,精準地放在他即將落下的位置。
芬克穩穩地坐了下去。
旁邊的祕書立刻上前半步,摁了一下藍牙耳機。
她聽着那邊的彙報,面色越來越凝重,隨即彎下腰,湊到芬克耳邊小聲道:“董事長,剛收到消息。
紐約州懷俄明縣佩裏村的銀湖,大約半小時前發生了超凡事件。
有名爲漢克的十三歲少年,爲報弟弟溺亡之仇,向榊嶽熊大神許願獲得力量。
隨後他化身成一頭三米高的狼人,將一頭體型巨大的湖怪消滅了。”
“這是相關視頻。”
祕書不敢怠慢,立馬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下屬從某個直播間錄屏傳來的短視頻,雙手遞到芬克面前。
芬克看着手機上的短視頻。
視頻很短,只有不到兩分鐘,但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湖怪碎裂後化作青煙消散的畫面。
“這個湖怪消失的方式,和怨獸是一模一樣,都是化作青煙退場,不留屍骨。”
“是,您說得沒錯。”
祕書連忙附和,語氣中帶着恰到好處的奉承,“湖怪很可能就是一種更強大的怨獸。
您的觀察力真是敏銳,這個細節我們的分析師都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
芬克沒有理會祕書的恭維。
他端起旁邊女僕托盤上的一杯鮮榨橙汁,湊到脣邊喝了一口。
酸甜液體滑入喉嚨,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榊嶽熊大神一直以來,顯現地點都侷限在日本的榊嶽河畔,每一次都是本尊親臨,以那種遮天蔽日的巨熊姿態回應信徒。
可這一次,他居然沒有在美國現身,而是直接通過一尊木雕就賜予了那個少年力量。
祂爲什麼不在美國直接降臨?
是因爲上帝嗎?
而且,無論是榊嶽熊大神還是上帝,祂們賜予信徒的力量似乎都是暫時性的。
爲什麼不能永久賦予?是信徒的肉體無法承受,還是神明本身有什麼限制?
這種“臨時性”是否意味着,即便是神,也存在着某種不能達成的事情?
一個個疑惑在他的腦海中如氣泡般閃過。
緊接着,他又想到視頻中那個從湖面上浮現的白色少年身影。
那就是漢克弟弟的靈魂吧。
根據榊嶽熊大神的官網聲明,只要按照榊嶽熊大神的規則生活,虔誠信仰神嶽熊大神,死後就能夠進入祂的神國,獲得永恆的安寧。
這麼說的話......好像信仰榊嶽熊大神更有性價比啊。
不對,不對。
芬克連忙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個褻瀆的念頭從腦海甩出去。
信仰怎麼能用價值來衡量呢?
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小就在教堂受洗,每個禮拜日都會出席彌撒。
死後要上天堂,在上帝的榮光中享受永恆的幸福。
那纔是他這樣體面的人該有的歸宿。
可這個念頭雖然被壓了下去,卻像一粒沙子掉進了精密的齒輪組,在他心裏留下了一道細微的觸感。
芬克放下橙汁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他收起飄散的思緒,切換到工作模式,扭頭看向祕書道:“聯合健康的首席執行官,還沒有回我們的消息嗎?”
“沒有,先生。”
祕書搖了搖頭,道:“我們已經發了三封郵件和兩次電話留言,但對方的公關部門一直在推諉,說湯普森先生正在處理緊急事務。”
芬克眉頭微微一皺,語氣平靜道:“那再發消息告訴他們。
如果醫保賠償問題,不能夠確實保證投保者的利益,不能做出實質性的改革,貝萊德集團將立刻開始減倉所有與聯合健康相關的投資。”
儘管狐狸在聯合國大會上,並沒有單獨對醫保問題提出什麼建議。
可僅從他對路易斯案那種近乎縱容的態度,就足以讓芬克這樣嗅覺靈敏的資本家嗅到風暴來臨前的味道。
狐狸的不滿,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或者國家能夠承受。
與其被動等待狐狸引導的變化降臨到頭上,不如化爲主動,提前進行改革,至少在姿態上做出迎合。
這樣的話,或許還能夠最大程度保證貝萊德在醫藥方面的利益。
“是,我這就去辦。”
祕書恭聲回了一句,開始對着藍牙耳機低聲下達指令。
芬克沒有再說什麼公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遠方。
不知是誰家的白色遊艇正緩緩駛過海面,在蔚藍的海面上留下一道V字形的尾跡。
幾隻海鷗在藍天下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它們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股票、什麼是醫保、什麼是超凡力量。
芬克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波瀾壯闊的裏世界,自己什麼時候纔能有機會真正進入呢?
神啊,請保佑我吧......
芬克在心裏默默祈禱,祈禱比以往任何一次禮拜都要真誠。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體驗到那種超凡力量,哪怕只是像那個狼人少年一樣的暫時性力量,都沒關係。
芬克太想知道,那種擺脫肉體凡胎的桎梏,超越了金錢與法律所能定義的極限,觸摸到世界本質的感覺,一定是超乎他想象的美妙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