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和天主教在美國算是主流教派,信衆遍佈從東海岸到西海岸的每一座城市。
可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信仰從來不曾被任何單一教派壟斷。
漢克所在的佩裏村,大部分人信仰的是原始之神。
更準確地說,是古老的德魯伊教派的一支變體。
他們的教義樸素而直接。
崇尚自然,敬畏山林,認爲只有維護好這片土地的生態平衡,森林與湖泊纔會饋贈給他們更多的獵物,讓他們在嚴冬中得以生存。
他們祭祀橡樹,崇拜月亮的盈虧,相信每一頭鹿、每一條魚都有屬於自己的靈。
當榊嶽熊大神在東京顯現的消息,通過電視信號和社交網絡傳到這裏時,原始之神的信徒都陷入了狂熱。
那頭巨熊的粗獷外貌,人立而起的威嚴姿態,能帶來風暴的偉岸身軀。
與德魯伊教派典籍中描述的原始之神在人間化身的特徵完美契合。
幾乎在一夜之間,榊嶽熊大神就被這裏的信徒們接納爲原始之神的現世顯聖。
漢克跪在父親用獵刀一點點雕出的熊神像前,膝蓋下的木地板堅硬而冰涼。
他閉着眼,不斷地呢喃着禱詞,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漢克臉上的傷不是父親打的。
湯姆雖然暴躁,卻從不對兒子動粗。
這些傷是漢克自己一拳一拳揍出來的。
他恨自己爲什麼當時沒有勸弟弟喬伊,反而在喬伊慫恿偷喝父親珍藏的威士忌時,跟着一起舉起了酒瓶。
結果呢?
半瓶琥珀色的烈酒下肚,兩個從未碰過酒精的少年便醉得酩酊大。
喬伊指着銀湖大喊說自己是湖之子,然後,一頭栽進那藍綠色的湖水裏,手舞足蹈地往下沉。
漢克當時想要衝過去救人。
可雙腿像是被灌了鉛,沒跑兩步就被濃烈的酒意掀翻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岸邊的鵝卵石上。
他趴在那裏,嘔吐物和鼻血糊了一臉,模糊的視線中,清清楚楚地看見。
有什麼東西死死纏住了喬伊的腳踝,讓一向水性極佳的喬伊只在水面撲騰了兩下,甚至連呼救聲都沒來得及喊完整,便像一塊石頭般沉了下去。
漢克在地上惜了好一會,酒精和恐懼在他的大腦裏攪拌成漿糊。
直到湖面歸於平靜,他才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呼救聲。
周圍的人聽到動靜,趕來救起了喬伊。
但少年已經停止呼吸。
警方的調查結論是醉酒溺亡。
沒有人相信漢關於湖怪的囈語。
湯姆也認爲是自己藏酒不當,大兒子是喝糊塗了產生幻覺。
可漢克知道,那不是幻覺。
喬伊的屍體之所以存在,一定是湖怪只收走了他的靈魂,想要將他囚禁在湖底。
他一定要殺死那頭湖怪,把喬伊的靈魂從地獄般的水牢中解救出來。
爲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哪怕把自己的靈魂獻給神。
“榊嶽熊大神啊,請回應我的願望吧!賜我獠牙,賜我利爪,賜我撕裂黑暗的力量!”
就在這時,房門無聲地滑開,又無聲地闔上。
青澤走進了屋內。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風停止流動,窗外樹梢上的一隻麻雀張着嘴,保持着鳴叫的姿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在五十馬赫的速度之下,連一秒都被拉伸得極爲漫長,時間幾乎失去意義。
青澤站在漢克身後,抬起右手,心念一動。
從三號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樣東西,那是頂着【德魯伊藥劑】標籤的瘦肉。
這塊肉從空中向下墜落,又在空中沒入一道突然張開的入口。
那是通往神國的通道。
蛋塊在神國中穿行,又通過另一道精準開啓的出口,無聲無息地落入漢克的胃部。
德魯伊藥劑不是說誰服用了,都能化身雷霆魔熊那樣恐怖的魔物。
當他還是魔法學徒的時候,靈能有限,最多隻能變成赤炎魔熊、閃電鳥那種層級的魔物。
藥劑生效的關鍵在於,啓動需要消耗靈能來完成最初的形態躍遷,只有在變身完成之後,纔不需要自身繼續供給靈能。
而眼前這個十三歲的男孩,顯然沒有足夠靈能發動藥劑。
青澤伸出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觸碰漢克腦後的金髮。
他小心地將一部分精純的靈能灌入漢克的髮根,讓那股能量順着頭皮的神經脈絡向下流淌,匯聚到後頸,再一路落入胃部,確保德魯伊藥劑能夠成功激活。
做完這一切,他才收回手,無聲地向後退去,身形如幽靈般飄出房間。
漢克跪在那裏,忽然感覺腹部似乎喫下了什麼東西。
緊接着,後腦勺像是被一道清涼的山泉湧入,那股舒爽的涼意順着脊椎一路向下,最終匯入胃部。
當外來的靈能與德魯伊藥劑在胃袋中相遇的剎那。
“轟!”
一股刺骨的寒流從他的腹部爆發開來,瞬間席捲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每一段骨骼。
無數魔物的影像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瘋狂閃過。
展翅的巨鷹、噴吐烈焰的魔狼、鱗甲森森的水怪、角如彎刀的蠻牛......
最終,所有的影像在一副畫面前定格。
那是一個肌肉虯結的人形輪廓,覆蓋着銀白色的濃密毛髮,指端伸出尺長的利爪,獠牙從嘴中刺出,仰頭對着一輪滿月發出無聲的咆哮。
狼人。
下一秒,現實追上了想象。
漢克的體型驟然暴漲,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和生長聲,肌肉如同充氣般瘋狂膨脹。
兩米、兩米五、三米。
他的頭顱向前突出,頜骨變形,臉頰被銀白色的毛髮覆蓋,鋒利的爪子從腳尖彈出,在木地板上刮出深深的溝壑。
“噼啪,噼裏啪啦。”
刺眼的雷電憑空在他周身湧動,銀藍色的電弧像蛇一樣纏繞着他三米高的龐大身軀,將昏暗的小屋照得一片慘白。
空氣中瀰漫着臭氧的刺鼻氣味。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湛藍的眼眸已經化作了猩紅,像是兩滴融化的血,在電光的映照下透出非人的暴戾與威嚴。
“嗷嗚!!”
一聲暴烈的狼嚎撕裂了佩裏村上午的寧靜。
佩裏村的西南方,漢家親戚們正在參加喬伊的葬禮。
白色的木棺擺在橡樹下,周圍點綴着剛從山野裏採來的雛菊和紫羅蘭,花圈上的緞帶在風中輕輕飄蕩。
湯姆正準備念開場禱詞,聽到那聲狼嚎,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銀湖周邊的山林已經幾十年沒有野狼出沒了,最後一匹灰狼的標本還掛在鎮博物館的牆上,哪來的狼嚎聲?
“轟隆!”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天空驟然傳來一聲炸裂般的巨響,像是有人把一整個雷雲壓縮後扔了下來。
數十名參加葬禮的人下意識地仰頭,瞳孔在剎那間收縮。
一道銀色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從低空劃過,帶起的狂風將棺材周圍的花圈吹得東倒西歪。
最終那道身影落在湖邊。
三米高的龐大身軀覆蓋着銀白色的濃密毛髮,周身纏繞着噼啪作響的電弧,猩紅的雙瞳如同兩輪血色的月亮,倒映在灰藍色的湖面上。
“該死的湖怪,還我弟弟命來!!!”
那聲音沙啞、暴戾,卻又帶着一絲熟悉感。
衆人滿臉驚愕,面面相覷。
“小漢克?他……………他怎麼變成狼人模樣了?”
“舅舅一家原來有狼人血統嗎?”
“怎麼可能啊!”
湯姆下意識地反駁,又連忙撥開人羣跑向湖邊,大喊道:“漢克!銀湖裏面沒有湖怪!你......你這個樣子是怎麼回事?!”
“父親,裏面絕對有湖怪!”
漢克扭頭看了一眼湯姆,固執道:“我看見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必須要給喬伊報仇!”
話音未落,他猛然舉起右爪。
噼裏啪啦的閃電在他爪尖瘋狂匯聚,凝聚成一顆刺眼的雷球,將周圍的空氣電離出刺鼻的臭氧味。
隨即,他朝着下方灰藍色的銀湖重重拍下。
“砰!!”
水花炸起五六米高。
狂暴的電流以他的爪心爲原點,洶湧地向湖底灌入,整個湖面在瞬間呈現出劇烈的波紋抖動,像是有一頭巨獸正在水底瘋狂翻滾。
幾條來不及逃竄的湖魚翻着白肚浮上水面,身體還在痙攣。
岸上衆人被這股恐怖的力量驚得紛紛跑上前,又本能地停在湖邊,目光投向下方深邃的湖水。
起初,什麼都沒有。
然後,在湖底的某一處,一點比周圍更濃重的黑暗驟然湧現。
那黑暗像是活物般蠕動着,膨脹着,彷彿要吞噬所有投射向它的光線。
衆人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時,那團黑暗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到了近百米長。
它通體像是一條巨大無匹的蛇,卻沒有四肢。
在它的黑色表皮上,有着無數髮絲般的細黑觸手在緩緩飄動,每一根觸手的末端都帶着吸盤狀的口器,在水中無聲地開合。
那東西沒有眼睛,卻給人一種被注視的壓迫感。
“真......真有湖怪?!”
人羣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漢克心中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殺!殺!殺!殺!
他一個猛子直接扎入銀湖之中。
“砰!”
水面濺起數十米高的巨浪,如同一堵水牆向岸邊拍去。
岸上的衆人連忙往後退去,卻還是晚了一步。
巨浪轟然拍下,像是一隻巨掌,將幾十號人拍倒在地上。
湯姆的工裝褲沾滿了泥漿,雛菊花圈被衝得七零八落,白色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
一片狼藉中,有年輕人一抹臉上的湖水,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眼睛發亮,立馬從溼透的口袋裏掏出防水手機。
他將鏡頭對準湖面,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我要爆火了!十萬訂閱!不,百萬!”
水下三十米。
漢克完全不在乎岸上的混亂,心中只有前方那頭巨大的怪物。
他強有力的後腿在水中一蹬,銀白色的身軀如一枚魚雷般衝開水流,帶起一連串翻滾的氣泡。
轉瞬間,他已來到湖怪身前。
爪上電光大作,他發出無聲的水下咆哮,爪子狠狠抓向湖怪那佈滿觸手的軀體。
湖怪體表那一條條細長的黑色觸手,驟然彈射上前,速度快得在水中拉出殘影,眨眼間便捲住了他的四肢、軀幹,甚至脖頸。
那些觸手冰涼滑膩,吸盤緊緊地吸附在他的毛髮上,像是無數張小嘴在啃噬。
漢克冷哼一聲,肌肉猛地膨脹。
他微微用力,纏在四肢上的觸手便如枯枝般被他生生掙斷。
斷裂的觸手在水中抽搐着墜落,可他的爪子沒有停下,順勢向前劃過,鋒利如刀的爪尖將湖怪體表的觸手大片大片地斬落。
然而,那些被斬斷的觸手在斷口處迅速蠕動,生出新的肉芽,眨眼間便重新長出了更粗,更長的觸手,再次如潮水般撲來,彷彿無窮無盡。
漢克眼中猩紅的光芒更盛。
他不再試圖逐一斬斷,而是猛然張開雙臂。
“噼裏啪啦!!”
狂暴的閃電以他爲核心,沿着水流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瞬間籠罩了湖怪龐大的軀體。
那密密麻麻的觸手全部被電得劇烈搖擺,像是狂風中的水草,痙攣着、焦黑着,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趁着湖怪被電麻的那一瞬間,漢克雙爪齊出,狠狠插入湖怪體表的觸手叢中,向外一撕。
“嗤啦。”
觸手層被撕開,露出了內部如同腐敗魚肉般的軀體。
從傷口處,沒有鮮血湧出。
只有黑泥般的液體緩緩溢了出來,在水中擴散成一朵朵污濁的墨雲,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腐臭。
漢克臉上露出猙獰之色,正要擴大傷口。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陰影從身後逼近。
那是湖怪的尾巴,從它的後端悄無聲息地甩了過來。
漢克倉促轉身,雙臂交叉架在胸前。
一股洶湧的巨力從湖怪的尾巴傳來。
漢克只覺得雙臂一麻,整個人如被攻城錘擊中,直接向後倒飛出去。
他的身體撞穿了層層水幕,最終狠狠砸在西面的湖底土地上,在淤泥中型出了一道長達十幾米的溝壑。
灰黑色的淤泥從身下蔓延上來,覆蓋了他銀白的毛髮。
漢克喫痛地拔出身體,猩紅的眼眸中怒火更熾。
可他剛一抬頭,便看見那頭百米長的湖怪完全沒有帶起任何波浪或氣泡,彷彿無視水的阻力,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逼近。
湖怪的頭部正對着他,光滑的表皮上突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這條細縫向兩側撕裂,越裂越大,最終張開成一個直徑數米的血盆大口。
口腔內部沒有舌頭,沒有食道,只有層層疊疊、螺旋排列的尖利牙齒,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彷彿一張通往地獄的絞肉機。
漢克想閃開,可數十條觸手率先從兩側包抄上前,一下子死死纏住了他的四肢,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血盆大口朝着他當頭咬下,利齒在水中閃爍着慘白的寒光。
他立馬發力,全身的肌肉隆起如巖石,爪子向上死死抵住湖怪的上顎,腳爪則踩在下顎的牙齒上。
湖怪合嘴的巨力如同液壓機般碾下,漢克感覺雙臂發軟,骨骼在咯吱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碾碎。
可他沒有畏懼。
周身的閃電在這一刻全力爆發。
不再是向外擴散,而是被他強行壓縮、引導,順着湖怪的口腔內壁,如萬道銀蛇般向內瘋狂灌入。
那一瞬間,湖怪的整個頭部都被電光照得透亮,內部組織在高壓電流下瘋狂痙攣。
漢克清晰地感覺到,湖怪那恐怖的咬力驟然下降了大半。
就是現在!
他咬緊牙關,雙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用力往上一推,湖怪的上顎被他硬生生頂開。
緊接着,腳下一蹬下顎的牙齒,整個人“倏”地一下如離弦之箭般竄出了那張血盆大口,帶起一溜氣泡。
可他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
竄出的瞬間,漢克在水中擰腰轉身,雙爪如鐵鉗般再次抓住湖怪的上顎邊緣。
他低下頭,猩紅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頭怪物的扭曲身軀,雙臂的肌肉膨脹到了極致。
漢克心中暴喝一聲,給我起!
“砰!!”
百米長的湖怪競被他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力量,從湖底生生拔起,甩到了數十米的高空之中。
龐大的身軀破開水面,帶起的湖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漢克緊隨其後,雙腳在湖底一蹬,“噗”的一聲破水而出。
陽光重新灑落在他身上,銀白的毛髮在風中獵獵飛揚。
他仰望着那頭正在墜落的怪物,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暴怒咆哮:
“死吧!!”
爪子近乎瘋狂地向前揮動。
無數道閃電從他的爪尖激射而出,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放電,而是凝聚成實質化的切割光束,如最精密的手術刀一般,將湖怪那百米長的龐大體型在半空中層層切開。
“嗤嗤嗤嗤!”
大量黑泥般的液體在空中爆開,化作一團團污濁的雨霧。
湖怪的碎塊從高空向下墜落。
漢克看着這一幕,心中那股暴戾的殺意終於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喬伊......我爲你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