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老城東邊的街巷像一盤被貓弄亂的毛線,窄巷在色彩斑斕的樓房之間蜿蜒曲折。
德克蘭靠在一扇斑駁的綠漆院門上,食指和中指夾着一支沒點的煙。
菸絲是本地最便宜的貨色,卷得鬆鬆散散,稍微用力一捏就會漏出一半。
他本來不想抽,只是嘴裏空得發慌,需要點什麼東西咬着。
街角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聲,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鼠在尖叫。
三名小弟擠在一輛鏽跡斑斑的摩托車上,拐進巷口。
德克蘭的眼神一下子警覺起來,他把沒點的煙往耳後一別,快步拉開院門。
“快點!”
摩託幾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衝進來的。
德克蘭探頭出去,左右掃了一眼老城區的街巷,沒人往這邊看。
他迅速縮回身子,院門“咔噠”一聲合上,鐵栓“嘩啦”反鎖。
德克蘭轉過身,問道:“你們沒有殺人吧?”
拎着旅行包的小弟跳下後座,拍了拍包上的灰,滿不在乎地咧嘴笑了:“沒有,老大,我們就是上去,把那看包的男人放倒,然後奪包跑路。”
“他頂多就是有點輕傷,”另一個小弟補充道:“都不需要住院,過幾天就會好。”
“那就好。”
德克蘭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在尼斯的老城區混了十二年,從跑腿的馬仔爬到今天這個能帶人的位置,德克蘭的手上沾過不少東西。
可他心裏清楚,幹什麼樣的工作,就要承擔什麼樣的罪名風險。
搶個包,頂多是搶劫罪,關幾年出來還能繼續混。
殺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爲了一個不知道裏面裝着什麼的旅行包,背上這樣的風險不值得。
德克蘭接過黑色旅行包。
拉鍊“嗤”地一聲劃開。
他把手伸進去,第一個摸到的是皮質錢包。
不需要打開,只是捏在手裏掂了掂,那輕飄飄的重量就讓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德克蘭把錢包扔回包裏,繼續翻。
衣服、手機、手提包,全都不是名牌貨。
“窮鬼還出來旅遊幹嘛。”
拎着包的那個小弟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惱怒道:“我還以爲搶到什麼大魚。”
另一名小弟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大哥,我們還是幹回老本行吧。
德克蘭抿嘴。
老本行。
他當然想幹回去。
每天都在想。
以前的日子多好啊。
哪怕只是從上面手裏分到那麼一點零散的貨,就那麼一點點,也足夠讓他在尼斯過得像一個小國王。
最好的威士忌,最嫩的姑娘,最軟的沙發。
酒吧的姑娘們見了他,哪個不是點頭哈腰喊一聲“德克蘭哥”。
可現在上面沒貨了。
整個地中海沿岸,那玩意兒的稀缺程度已經比黃金還要少。
聽說已經有人開始用麪粉、芬太尼甚至老鼠藥來造假貨往外賣了。
可問題是,假貨也要有門路才能搞到。
德克蘭心裏嘆了一口氣。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要是經常說喪氣話,下面的年輕人不會體諒他的難處,不會拍拍他的肩膀說“大哥辛苦了”。
他們只會想,這個老大是不是沒用了。
德克蘭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扔,抬起頭準備說幾句提振士氣的話,便看見院牆的牆頭上,站着一個人。
德克蘭黝黑的臉龐在一瞬間籠罩上了一層青灰色,像是被埋在地下三天的屍體。
膝蓋軟得像是煮過了頭的麪條,“撲通”一聲,他直接跌坐在地面,尾椎骨撞地的劇痛他甚至都沒有感覺到。
“狐......狐狸。”
這兩個字從他的牙齒縫裏擠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讓整個院子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三名小弟齊齊扭頭。
然後,三個人就像被同一根繩子拽倒一樣,腳下一軟,稀里嘩啦地跌坐在了地上。
沒有人敢動。
汗水從他們的額頭瘋狂向外湧,像是一條條透明的小蛇順着鬢角往下爬。
騎摩託的那個小弟嘴脣哆嗦着,他想說自己是被連累的,家裏還有老母親。
可他的舌頭像是被凍在了上顎,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青澤握住了黑刃,拔劍。
劍身完全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之下,那一瞬間的反光刺得德克蘭眯起了眼睛。
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白色的光霧如火焰般從劍身上升騰而起,在無風的空氣裏垂直地向上燃燒着,發出一種近乎聖潔的柔和微光。
這一幕驚得德克蘭回過神,大喊道:“等等,狐狸大人!我要檢舉揭發大毒梟!這樣能夠減刑嗎?”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法律的知識他不懂多少,但他看過電視,知道有些國家的法律裏有一種叫“污點證人”的東西。
只要檢舉更大的壞人,自己就能活命。
青澤的劍尖微微一頓。
德克蘭的心跳加速了一拍,有希望?
“你說的大毒梟,是不是身高一米八二,左眼角下有三道刀疤,皮膚黝黑,脖頸處還有長刀疤的男人?”
德克蘭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還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狐狸就已經把對方的外貌特徵描述出來。
最後一根救命繩索斷了。
但德克蘭沒有放棄,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狐狸大人,我想打電話自首,不對,讓警察來抓我吧,我一定會在監獄裏面好好勞動改造,出來後成爲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青澤搖了搖頭,道:“你對社會最有用的一點,就是死。”
話落,青澤從牆頭向下一躍。
銀色的劍身在半空之中劃出一道月牙狀的弧線。
白色的光霧在極高速之下被拉扯,延展,不再是劍身上嫋嫋升騰的輕煙,而是變成了一道潑墨般的軌跡。
那畫面有一種詭異的美感,像是水墨畫中的狂草,筆走龍蛇,酣暢淋漓,透着一種近乎詩意的靈動與飄逸。
德克蘭只覺脖頸一涼,靈魂便墜入了白色的光霧裏。
“咚、咚、咚、咚。”
四顆腦袋先後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無頭的屍體噴射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拋物線,朝着地上的黑色旅行包灑落。
就在血珠即將觸碰到包面的那一瞬,旅行包憑空消失了。
被青澤收進了一號儲物空間。
鮮血失去目標,直接灑在地面,把那一片地面染成了深沉的暗紅色。
四人頭頂的【半獸人頭目】和【半獸人】標籤開始相互融合,化作四道猩紅的光束,沒入青澤胸膛。
他腳尖點地,輕輕一蹬,整個人便如大雁般從院子裏迅速躍起,越過院牆,向着老城區裏其他那些紅名標籤所在的位置撲去。
至於那個旅行包,他決定等最後再還給天使灣那對夫妻。
尼斯西部,博卡外海。
一艘乳白色的私人遊艇靜靜地停泊在蔚藍的地中海面上,船身被陽光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羅蘭穿着一條花花綠綠的大褲衩,踩在衝浪板上,正在享受衝浪。
五月末的尼斯,哪怕在正午,氣溫也只在二十二到二十六度之間徘徊,陽光曬在身上不燙不灼,反而像是一條溫熱的薄毯裹住皮膚,暖得恰到好處。
這種溫度的海風從臉上拂過,帶着一層細密的水霧,和陽光混在一起,讓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舒服。
此時,一道恰到好處的浪湧從遠處推來。
羅蘭感受到腳下衝浪板的微妙震顫,那是海浪在醞釀力量的前兆。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雙臂自然張開以保持平衡。
浪頭託起衝浪板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託上了半空。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鹹澀的海沫濺在臉上,陽光、藍天、碧海在這一刻融爲一體,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腳下傾斜、滑移。
這是一種純粹的快感。
在這一瞬間,他不是什麼黑道大佬,只是一個踩在浪頭上的中年男人,感受着速度與失重的雙重刺激,像一隻自由的海鳥。
但這快感總是短暫的。
浪頭漸漸平息,推力消失,衝浪板的速度慢了下來。
羅蘭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踩在板上,慢悠悠地乘着最後一道餘浪滑向遊艇的船尾。
兩名金髮美女已經守在那裏了。
她們穿着樣式大膽的比基尼,一個深藍,一個玫紅,四隻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羅蘭,眼神裏寫滿了職業化的崇拜。
在她們身後不遠處,八名神色嚴肅的保鏢呈扇形散開,墨鏡後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着周圍的海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暗殺。
羅蘭是尼斯最大的毒販。
這個頭銜是一把雙刃劍,它帶來了錢、遊艇、女人和體面,也帶來了無數想要他命的人。
哪怕現在連他都搞不到真正的貨了,可同行之間的競爭壓力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因爲貨源枯竭而變得更加兇殘。
大家現在都靠着麪粉摻芬太尼在硬撐,生意勉強還能轉得動,但誰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那玩意兒太毒了,老顧客死得太快。
羅蘭已經在盤算後路,他準備試着碰一碰人口買賣、非法器官和走私那幾個行當。
但他也清楚,跨行就意味着和別的組織硬碰硬,所以在老顧客還沒被芬太尼全部送走之前,他不打算邁出那一步。
至於做正經生意、搞什麼投資之類的,羅蘭連想都沒想過。
他根本不懂那些,貿然入場只會被各路資本大鱷喫幹抹淨,連骨頭渣都不剩。
羅蘭太清楚了,那些穿着定製西裝的傢伙,和自己本質上是一種人。
只不過他們的手段更高明,殺人不見血,搶錢不犯法。
在這方面,他玩不過那羣人。
衝浪板輕輕撞上遊艇尾部的小平臺,羅蘭一腳踩上踏板,將衝浪板交給旁邊保鏢,赤着腳走上後甲板。
“羅蘭先生,您的衝浪技術越來越棒了。”
深藍比基尼的美女貼了上來,塗着閃亮脣彩的嘴角彎成一個完美的弧度。
“剛纔那個轉體動作,”玫紅比基尼的那個也不甘示弱,從另一側挽住他的胳膊,胸前柔軟的壓迫感恰到好處,“我在遊艇上都看呆了,專業選手也不過如此吧?”
羅蘭被夾在中間,左擁右抱,耳朵裏灌滿了甜得發膩的恭維。
他眉飛色舞道:“那當然,我以前在夏威夷可是拜過名師。”
說話間,三人走到船頭。
這裏擺着一張圓形柚木餐桌,桌上鋪着潔白的亞麻桌布,一瓶九三年的拉菲已經醒好,深紅色的酒液在高腳杯裏微微盪漾。
旁邊是兩份剛煎好的和牛牛排,還在滋滋作響,黑胡椒醬的香氣被海風送過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餐盤旁邊點綴着幾樣精緻的水果甜點,都是尼斯最好的甜品坊手工製作的。
這些是他早就讓人準備好的。
但圓桌旁邊的座位應該是空着。
現在有一個人坐在那裏,彷彿他一直都坐在那裏,是這場海上派對的一部分。
羅蘭猛地倒吸一口氣。
他不是膽小的人。
脖頸上那道從耳後延伸到鎖骨的長疤,左眼角下那三道刀疤,都證明了他年輕的時候爲了從底層爬上來,曾經有多麼拼命。
最猛的一次,他直接拿着一把半自動手槍和對頭在一條窄巷子裏面對面互射,子彈擦着他的耳朵打在身後的磚牆上,碎石渣崩了他一臉。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穩穩地扣扳機,直到把彈匣打空。
在那次生死對決後,整個尼斯的地盤幾乎都默認了他的位置。
但在這一刻,在看見那道身影的瞬間,無法抑制的寒意從他的心臟向四肢百骸擴散。
可羅蘭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
他迅速擠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這不是狐狸大人嘛,您大駕光臨,有什麼事情?”
貼在他身上的兩名金髮美女幾乎是同時彈開的。
動作之快,像是羅蘭的身上突然通了高壓電。
深藍比基尼的那個往後退了兩大步,她雙手高舉,掌心向外,那是一個國際通用的“與我無關”的姿勢。
“狐狸大人,我們只是俱樂部的小姐,拿錢奉命出海吹捧他一下,您要殺就殺他,千萬不要對我們下手!”
“對對對!”
玫紅比基尼的那個連連點頭,金色的捲髮隨着她的動作劇烈晃動,“我們是無辜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全名叫什麼!”
兩個賤人。
羅蘭在心裏破口大罵,但臉上沒有一絲怒意,委屈巴巴道:“狐狸大人,誤會啊。
我一向與人爲善,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今天只是在這裏衝浪,總不至於,這也是死罪吧?”
“你做過什麼心裏清楚。”
青澤看着他頭頂的【惡魔領主】,又掃了一眼那八名保鏢頭頂清一色的【惡魔】標籤,“事到如今,就不要狡辯了。”
羅蘭的心沉了下去,沒有再試圖辯解,也沒有打算束手就擒。
他一個箭步向後竄出,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保鏢,右手閃電般地探入保鏢的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羅蘭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就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腹部,狠狠地紮了進去。
“噗嗤。
刀刃沒入肉體的聲音沉悶而溼滑。
羅蘭疼得額頭瞬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牙齒咬破了嘴脣,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但他沒有停,握着刀柄的手向下一拉,將傷口剖開了幾釐米。
鮮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從他剖開的腹腔中噴湧而出,迅速染紅了那件花裏胡哨的短褲。
兩名金髮美女被這一幕嚇得呆若木雞。
羅蘭跪在甲板上,雙手高高舉起,鮮血順着他的手臂往下流,像是一道道猩紅的溪流。
他仰着頭,對着蔚藍的天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撒旦啊!”
“我願意將我的一切獻給你!我的靈魂!我的血肉!我的全部財產!請給我力量!給我打敗他的力量!”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甲板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海風吹過的嗚咽聲,像是某個看不見的幽靈在低聲嘲笑。
羅蘭保持着那個跪地仰天的姿勢,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在甲板上匯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他在等待着那股傳說中的黑暗力量湧入他的身體,讓自己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瞳孔變成豎直的蛇瞳,背後生出蝙蝠般的翅膀。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青澤站了起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羅蘭,淡淡道:“我早說過,這個世界沒有撒旦。”
話音落下。
兩名金髮美女甚至還沒有眨完一次眼。
在她們的視野中,羅蘭和他的八名保鏢,頭顱同時離開了他們的脖頸。
沒有預警,沒有劍光,甚至沒有看見青澤拔劍的動作。
就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神諭突然生效,九顆腦袋在同一瞬間脫離了身體,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拋物線。
咚。
九聲沉悶的撞擊聲幾乎連成一片。
鮮血從九具無頭的屍體中噴湧而出,將潔白的遊艇甲板染成了一片猩紅。
兩名金髮美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叫,不敢哭,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低限度。
她們就這樣站着,像兩尊被定格的雕塑,直到海風送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兩人小心翼翼地鬆開手,目光在遊艇上飛速掃視。
甲板上,只剩下她們,和那九具還在噴血的屍體,看不見其他人。
終於安全了。
兩人緩緩地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哈哈………………”
深藍比基尼女人發出了兩聲不成調的笑聲,像是壞掉的風箱在抽動,“我們活下來了。”
“遊艇沒人開,我們該怎麼回去啊?”
“打電話報警吧。”
深藍比基尼女人顫抖着站起來,決定先喝一口酒緩緩。
剛纔太刺激,差點讓她嚇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