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口長城是自春秋戰國時燕國就開始建造,以防備塞外少數民族的。
後來歷朝歷代都加固過,特別是北魏時期。
遼國控制北口南北土地後,並沒有將這片長城拆除,方便進出。
因其皇族雖然利用和倚重漢人,同時也防備着。
大軍沿着特定通道南下,排成長龍翻越山坡南下。
遠處山腳的河谷裏有幾個村子,早已沒有人影。
耶律尋明移鑾駕於城牆上,俯視他麾下大軍。
身邊人彙報:“可汗,檀州附近沒有任何周軍,他們往南退卻了。”
耶律尋明終於露出了笑容,高興地說:“周國人害怕了,我殺了他們的前鋒大將,他們開始收縮後退。”
接着他發現宰相張檢欲言又止,他頓時知道這老傢伙狗嘴裏吐不出好話。
“我們先奪回植州作爲據點,再看情況發起進攻。”耶律尋明不耐煩道。
“陛下英明!”張檢連恭維。
耶律尋明心裏好過些,他當然英明,他又不是沒打過仗,此時他們距上一個補給點奚族人的聚集地奚王牙賬已超過五百裏。
如果沒有像樣的補給和休整點,大軍將難以休整,調整狀態,獲得充足補給來應對與周軍的戰鬥。
“趙立寬!”
他心裏惡狠狠念着這個名字,這些年他聽過太多,父皇的嘴裏,羣臣的嘴裏,長輩的嘴裏,普通百姓的嘴裏。
有人害怕,有人畏懼,有人痛恨,但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是個強大而且不可招惹的敵人。
他早就在張檢、蕭遠等人身邊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不止一次聽他們說自己遠不如那趙立寬。
連父皇臨走前也一再不放心,讓他不要與趙立寬作對,連搶走並凌辱他妹妹的事也不再計較。
他越發覺得憋屈,其他人就算了,連父皇也覺得他不如趙立寬,寧願不爲八妹報仇,也要讓他避開趙立寬。
趙立寬這三個字,如夢魘環繞着他,時常揮之不去。
他仔細瞭解過這個人,他殺了耶律阿休,擊敗國內的叛軍,滅亡了代國,消滅了青唐吐蕃。
他一直努力告訴自己,那沒什麼,只不過他沒有遇上那些機會而已。
耶律阿休死於孤軍深入,大意輕敵,他是被火燒死的,不是死於趙立寬之手。
周國內所謂十萬叛軍,只不過是拿着鋤頭和鐮刀的農民。
代軍是自己派出主力到周國的地盤上去作戰,完全不懂用兵纔會被趙立寬擊敗,至於之後的攻城拔寨,那是代國兵力空虛。
吐蕃人更是一盤散沙,他們本來就各自爲戰,怎麼可能抵擋周國。
他不斷這麼說服自己,去弱化趙立寬的實力。
直到八萬大遼前鋒大軍潰敗,耶律隆身死,幽州陷落,那支數百人的周軍騎兵在他的大軍中橫衝直撞,他派出十二支阻擊部隊都被一一擊潰。
他終於意識到,不能再自己騙自己了。
擊敗殺死耶律休,擊敗十萬叛軍,吞滅代國,吞滅青唐吐蕃,又奪取幽州等燕雲之地,擊敗大遼國超十萬大軍,殺死南院大王。
就算大遼國的太祖太宗皇帝也未必有這樣的功績。
當他面對現實時,心中恐懼鋪天蓋地而來,當夜他整晚沒有閤眼。
但也正因如此,他越發不能退縮,如果不直面趙立寬,那會是他一輩子的夢魘。
而且失去南方大片地盤,六七成稅基來源,大遼國也會慢慢垮塌,任由趙立寬蠶食。
自己不是張檢等老東西以爲的傻子,只是對政務不太上心而已。
我有勝算,看着腳下蒼茫羣山,在山間行軍如同長龍的隊伍,耶律尋明心想。
他其實也明白,自己在遼東那些戰鬥不算成功,或許別人會笑話他......
不,他們不敢,誰敢他就殺了誰!
自己是大遼國的皇帝!沒有人能忤逆自己。
他會擊敗趙立寬,到時候天下人都會明白,誰纔是天下之主!
父皇,還有那些老臣,都不會再說他什麼,他可以擊退趙立寬,如果不能奪取河北之地,至少也能逼迫他讓出幽州城。
從此之後......他就與周國休戰,或許可以讓妹妹耶律八哥在其中撮合。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不過他的幻想很快被殘酷的現實打斷。
前鋒斥候回報:“可汗,七十裏外的檀州沒有一個人。
百姓都被周軍帶到南面,屋舍樹木都被燒燬,地裏的青苗都被割了。
馬匹和牲畜找不到喫的,城內外沒有一點糧食和牲畜可以充飢。”
“周幾已堅壁清野,什麼都不想留給我們。”張檢道。
“不用你說,朕知道!”耶律尋明惱怒。
他什麼都知道,這種小事用得着老頭在那鼓譟嗎?
但老頭依舊不停嘴,一臉焦急的說:“我們已經行軍五百餘里沒有補給休整,趙立寬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才堅壁清野繼續拉長我們的補給線和行軍距離,只有再往南六十多裏到順州去。
趙立寬早有準備,可汗,越是這樣越危險,要不撤兵吧。”
他原本有了退意,趙立寬太狡猾了,在五百裏的行軍後,有優勢而不交戰,故意拉長他們的補給線。
好在他們帶了大量的牛羊,可即便如此,也意味着他們必須更加深入南方。
六萬大軍,每天人喫馬嚼,都要三四十萬我斤糧草,行軍每多一裏,消耗都是天文數字。
趙立寬逼迫他們繼續深入,絕對不安好心。
可聽到張檢的話,他頓時火氣上來,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麼,惡狠狠下令:“全軍聽令,繼續南下,他們燒了植州我們就去順州休整。”
“陛下!不可啊,這完全是趙立寬的奸計,如果不想退兵,我們乾脆退回北口,依託古長城駐紮。
檀州已無依託,順州更是不可輕易深入!”
他心裏惱怒無比,指着老頭道:“朕是可汗,你不是!要麼聽我的,要麼滾回上京去。
你不是膽小鬼嗎,躲到城牆後面去,別來軍前丟臉,影響朕的軍心!”
老頭臉色煞白,連跪地不敢說話,他這才順氣不少。
招手叫來身邊的傳令兵,“繼續前進!”
六月十五,檀州南面下了一場大暴雨。
夏日的暴雨來勢洶洶,天邊雷龍串聯數千裏,霹靂湧動,天地昏暗,雲層翻滾。
狂風捲動樹木一陣陣翻白,如海浪鋪來,雨水像天河從低矮雲層中灑下,一道道如瀑布般從遠處逼近。
雨水瓢潑般潑灑在地上,士兵們到處躲避,大量泥沙從大道上衝走,讓士兵難以站穩。
河水漲到了大道上,士兵被迫靠着北面山體行軍。
山上的洪水咆哮着嘩嘩往下流淌,有些士兵被沖走,還有些被山體滑坡掩埋。
大軍行進受阻,氣得耶律尋明大罵,只能暫緩進軍,讓士兵們找地方避雨。
殊不知老天已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