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檢感覺渾身不適,艱苦的行軍讓他的老軀沒有一處不疼。
全身關節都像被人用錘子敲過一樣,一動就疼。
烈日炎炎,山裏的樹蔭下能稍遮擋太陽,但蒸騰的熱氣仍如無形海浪一陣陣拍打在人身上。
張檢及其隨從穿過營帳,士兵都低着頭,無精打采,竊竊私語。
有些士兵躺在灌木上,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張檢與隨從上前查看,不少人都在呻吟,其中一人嘴皮發白,已經沒了氣息,嚇了去檢查的隨從一跳。
張檢連叫人來處理,將屍體帶了下去。
幾位將領都來找他抱怨:“宰相,我們在這進也不進,退也不退。
天氣炎熱,草場稀少,士兵們都受不了了。”
“是啊,這片山裏本來就不適合紮營,高低不一,平地很少,不少士兵都在夜裏受傷。”
另外一名將領趕緊道:“我們是來和周軍戰鬥的,在這裏一個周兵也見不到。”
“宰相,你說說陛下,我們......就此折返吧。
張檢冷哼一聲:“你要陛下就此放棄南方的土地。”
將領臉色煞白,旁邊人趕緊說:“宰相誤會,不是放棄,只是現在不適合作戰。
而且南院大王全軍覆沒,我們需要時間補充人手。”
“對啊,我們不是要放棄南方,以後肯定會南下奪回那些地方。”
諸將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說話。
雖然說得委婉小心,可他都明白什麼意思。
南院大王耶律隆是大周的宿將,他的八萬大軍和其本人的身死,對軍隊士氣造成巨大打擊。
當南方潰軍帶來八萬大軍全軍覆沒,南院大王耶律隆被周國國主趙立寬處死的消息時,當夜陛下的中軍大帳燈火亮了一夜。
有一百多名逃兵被抓住,並在天亮後被處死,還有許多沒抓住的。
全軍都籠罩在恐慌之中。
耶律隆是遼國大名鼎鼎的宿將,爲大遼國立下無數汗馬功勞,也被無數人尊爲大遼國的軍神。
他的死無疑極大打擊了所有人的信心和士氣,如果耶律隆都無法抵擋趙立寬,那還有什麼希望。
另外,遼軍先後發大軍二十萬救援。
先鋒軍是耶律隆的八萬,還有由國主耶律尋明率領的主力六萬。
他們奔赴主力戰場救援幽州,而且其餘還有七八萬各地駐軍,部族軍,則分別被調撥前往西面和中線支援各地。
結果前鋒軍八萬人大敗,只有數百人逃回北面匯合,其餘大多逃散。
這樣一來,將士們擔心中軍兵力不足,無法與周軍抗衡也在情理之中。
更糟糕的消息是南京留守蕭遠投降了。
陛下得到這個消息後氣得下令處死他上京的所有家人,包括他兩歲的孫子和六歲的孫女。
但於事無補,除了發泄外毫無作用。
更令諸軍驚恐的是,數日前一支周軍騎兵從南面殺來。
陛下接連派出十餘批人馬前往阻擋都被擊潰,數百騎竟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殺到中軍面前。
大軍圍困,仍左右突殺,周圍士兵不敢靠近,直到周國人力竭纔將他們的馬射倒,一一殺死。
此戰勝,但也讓無數將士膽寒,周軍一隊騎兵都如此兇悍,如果對上他們的主力大軍要怎麼辦。
而且沒有了南京城,他們南下怎麼和周軍對抗。
如果南京還在手中,周軍長途跋涉苦攻幽州,久頓堅城之下,他們從側面發起進攻,配合守軍,勝算很大。
可如今周國佔據了南京城落到周國人手裏,變成了周國人據守堅城,他們遠道而來去進攻,情況頓時逆轉。
所以很多人都生了退卻之心。
張檢心裏嘆口氣,將士們的畏懼不無道理,可這回只要一退,南方半壁江山都不是大遼國的了。
佔據整個遼國賦稅六成的南京道和西京道都恐落入周國之手,在那之後,他們又該以什麼來對抗周國呢。
他心情沉重,緩緩走到天子的金帳外,在親兵通報後走到裏面,向他彙報了不少士兵生病中暑的情況。
並提出:“可汗,無論是進是退,我軍不能長時間在山中逗留,這裏無法供養大軍。”
聽他這麼說,陛下從昏暗的案前抬頭看向他,半張臉終於從黑暗中顯現。
那是一張年輕又憔悴的臉龐,眼睛上血絲密佈,眼窩深陷。
“可汗?”張檢許久得不到回覆,又輕聲道,這時他才發現年輕的皇帝手邊放着一封信。
“這是?”他好奇看向那封書信。
“趙立寬送來的。”陛下說着遞給他,“你看看。”
張檢有種不好的預感,連接過看起來,書信是漢文,契丹文兩種文字對照寫成的。
一開口就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評價,同時稱可汗爲遼國國主。
說過去的先帝算一代明君,作爲廣多,素有賢名。接着貶低當今陛下,不過一冥頑小兒,不通軍事,不懂國政,自以爲是,和先帝差了十萬八千裏,不及萬一。
還有他的西路軍已經攻破西南招討司豐州大營,中路軍已經拿下寰州、武州、朔州、雲州等地。
東路軍攻克幽州,遼國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周邊州縣紛紛獻城投降,足見可汗多不得人心,地方官吏百姓多恨他。
還嘲笑他損兵折將,靡耗無數收拾不了數千女人。數萬大軍被女人牽着鼻子在遼東團團轉,喫雪都喫飽了。
還說陛下威德不能服衆,手段不足御人,連他的叔叔都背叛了。
而趙立寬自詡天下之主,還稱有他的妻子臨海公主纔是大遼先帝最疼愛的女兒,他理應統帥遼國,勘正得失。
殺八萬大軍,處死忤逆他的南院大王只是警告,如果可汗識相就帶兵滾回上京,從此自去帝號,稱臣納貢,奉周朝爲正朔,則可饒他一命。
張檢讀完滿頭大汗,不只是因爲天熱,他確實有種心悸感。
這些話如果是別人說出來,或許不嚇人,甚至覺得可笑,畢竟面對的是大遼國皇帝。
可如果是那位趙立寬,這就不是什麼玩笑話了。
最要命的是,不知有心還是無心,這些話處處都說在可汗的痛處。
無論是反覆用其與先帝對比,說可汗不及先帝萬一。
還是嘲笑可汗在遼東的戰績,臣民的不服,周王的叛變,還是最後的蔑視。
最重要的,這些出自趙立寬之口,先帝臨走反覆提醒提防之人。
許多大臣也私下議論,相比南方的國主趙立寬,可汗如何如何不足等。
爲此還有人被殺死在上京宮殿外……………
果然,陛下抬頭:“大軍確實不能長久在這駐紮,傳我命令,各軍立即撥營,翻過北口南下,與趙立寬決一死戰!”
“陛下......”張檢見天子面色堅定,到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這也算一種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