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活到七月十七,鑄炮臺完全建造好,炮模已經送上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所謂東風,就是好天氣,還有所有鑄鐵都準備好。
這也需要時日準備。
而且需要更多燒鐵水的高爐,炮身整體數百斤,不能澆築到一半鐵水不夠了。
這些準備工作都需要時間。
七月十六日,趙立寬向皇帝請了第一批五萬貫。
又批用了城北二百多畝閒置土地,重新開荒,改造成硝田。
這是個大工程,如果招募人工,再分包下去,總共應該需要一年左右。
可趙大帥等不了,他準備用點非常手段。
那就是每天掉兩千禁軍,以練兵的名義拉過來開硝田。
軍隊幹活又快又聽話。
這件事屬於灰色地帶。
沒有兵部命令,他無權調兵用兵,他只負責訓兵養兵。
但趙立寬也有得說,他這距離大營不過十餘里,他是把士兵調出來訓練的,誰都沒話說。
這幾就好比地方官沒法勾決犯人,但他可以判刑把人打死一個道理。
趙立寬也怕彈劾,只是這時候也顧不得。
他期盼的是從今年起,能每年產一萬斤以上火藥,這樣積攢三到五年,就足夠和遼國開戰。
他不盼全以火器作爲主力兵器,主要就是用火炮對付騎兵。
爲此他也只能用這種灰色地帶的手段。
而且因爲他威望高在,在軍中受將士愛戴也才調得動人。
不然讓禁軍幫忙幹活,將士們誰會聽從?
就這樣,浩浩蕩蕩的開硝田開始熱烈進行。
畢竟是軍事用途,先將外圍用磚石砌一堵長牆,裏面雜草剷除,挖出地窖,建造排水系統,防水系統。
之前負責硝田的王構做技術指導,規劃好區域,有了經驗也是輕車熟路。
工程進度非常快,僅七月,地面已經開整出來,地窖挖好了三分之一。
外圍圍牆也幾乎完工,這速度連趙立寬都驚訝,買酒肉用車拉了犒勞將士們。
七月底,澆鑄工作已經完全準備好。
趙立寬也讓鐵匠們試試用熟鐵打造鐵槍管。
其實火槍最開始大規模淘汰其它兵器並不是火器性能有多碾壓其它武器。
其短板是客觀存在數百年的。
關鍵的發明反而是刺刀,不是插到槍管裏那種,而是不影響開槍的刺刀。
即便英國的火槍和長弓之爭中,支持長弓一派對於加強弓手的辦法也不是換更好的弓,而是試圖訓練弓手使用長槍。
讓弓手有近戰能力,能應對騎兵的威脅,是弓箭手的終極理想。
而有刺刀的火槍,敵人在遠處時可以開槍,敵人靠近了加刺刀的火器就相當於一杆兩米長的長槍,既可以近戰,又可已經防騎兵。
人類戰爭史上再沒這麼好用的武器了。
想想趙立寬他們指揮那些軍隊,弓手、弩手、刀手,長矛兵、輕騎兵、重騎兵。
互相之間要配合得當,調度繁瑣,每個兵種要帶兩到五件兵器,每樣都要熟練使用,長年訓練。
而帶刺刀的火槍,一件兵器,堅固遠中近程戰鬥,全軍士兵都不用帶其它武器,全用火器就可以。
戰鬥上無須複雜部署,無須精密配合,無須繁瑣調度,只要保持陣型,保持士氣就能取勝。
還有這麼好用的兵器嗎?
這就是火槍的意義,只不過當下想那些還有些遙遠,他們的炮還沒鑄造出來呢。
七月二十九日,洛陽晴空萬里,太陽火辣。
趙立寬、馮智、王寶及諸工兵營工匠齊聚城外工坊。
外圍親兵巡防嚴密。
鐵爐炭火熱烈,周圍人一個個都熱得脫了上衣赤裸胳膊。
趙立寬則帶親兵給大夥準備茶水,洗手水等。
隨後確認各班準備工作完畢。
確認三次後,全場肅然,寂無一聲。
工匠大多數是工兵營帶出來的,紀律性這一塊遠不是普通工匠可比。
“各班各部都就位了!”馮智彙報。
趙立寬深吸口氣鄭重道:“開始吧!”
站在高處的親兵“咣”一聲敲響銅鑼,隨後數十人各自動作起來。
火紅的高溫鐵水從早已準備好,一位工人小心拔掉炮模後部最高點的澆鑄口。
早已練習多日的工匠用鐵鉗夾住石墨坩堝裏的高溫鐵水,緩緩灌入炮模口。
滋滋的燒灼聲不絕於耳。
趙立寬等都神情凝重,緊緊盯着炮模,生怕出現什麼裂紋或破損,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正神經緊繃時,忽聽到噗嗤聲。
趙立寬瞬間緊繃,瞪大眼睛,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仔細查看許久,發現虛驚一場,是高溫空氣從氣孔上噴湧出來。
“別停別停,繼續!”趙立寬示意工匠,生怕出一點差錯。
工匠保持勻速,緩緩灌入鐵水。
炙熱空氣噗嗤噗嗤炮孔中排擠出來,一位工匠太靠近不小心被燙傷,依舊咬牙不爲所動,穩穩把所有鐵水澆灌進去。
等他澆好後換下一個,趙立寬趕緊讓人把他帶下去查看傷勢。
近半個時辰後,整個模具被填滿,在重力作用下鐵水終於不再下降。
又小心觀察一個時辰左右,確定模具沒有開裂,沒有掉塊。
趙立寬終於鬆口氣,大夥都歡呼起來。
之後就地搭起棚子遮風避雨,等它自然冷卻。
經驗豐富的工匠提醒,炮體用的是鑄鐵,如果快速冷卻可能會導致炮身上有氣孔,影響硬度。
於是又在周圍放上火盆,派人日夜值守,使之緩緩冷卻。
做完這一切,趙立寬終於鬆了口氣,接下來就是等其完全冷卻,精細打磨。
趙立寬讓城外一家酒家準備了酒宴,待大夥慶功。
又令趙三領兵,看守炮模冷卻下來。
馮智等經驗豐富的工匠對他道:“大帥,這麼多鐵水,全密封在陶土之中,少說需要十天以上才能完全冷卻下來。”
趙立寬點頭:“好飯不怕晚,咱們那麼多日月都熬過來了,不急於一時。”
之後幾天,硝田擴建如火如荼,神京府的公務也不能落下。
除此外趙立寬每天還要去看他的大炮冷卻,生怕有什麼裂縫。
監視的官員盡職盡責,盡心彙報,每天都要檢查無數遍。
好在石墨的耐熱性非常好,沒有出任何問題。
八月初二,趙立寬難得清閒一天,陪着媳婦和小鳳臨玩了一整天。
晚上又和媳婦探討一晚上的人生大事。
說起這幾天皇帝叫他入宮,談論的各種事。
媳婦摟着他,聽着他的話,在耳邊囑咐:“夫君要多聽陛下的話,陛下不會害夫君的。”
趙立寬一愣,媳婦可不像會說這種話的人。
“夫君,我只爲你好的。”
隨後又說起,嶽父高思德的妾氏給她們生了個弟弟。
她和高二姐準備派人送些禮物回去,順帶帶封家書回去。
以往她們姐妹兩在大哥去世後非常反感父親的其他女人,現在她們都嫁人了,老父親孤苦無依。
才意識到他也需要照顧和依靠,兩姐妹之前的做法太自私。
趙立寬心裏想的是老嶽父真是......這麼大年紀雄風猶在,濤聲依舊啊。
不簡單啊。
他和老嶽父,以及雄州經略李存勇一直有書信往來。
特別是在去年打仗期間,作爲西、中、東三大軍事集團統帥。
趙立寬常與其書信往來聯絡,商議戰略配合。
“要不是走不開,不然我們南下那麼久,理應回去看看嶽丈。”趙立寬感慨。
無論是他手下最初的兵將,還是護院丫鬟,都是人家老丈人那帶來的。
做他女婿真是一點不虧啊。
“不要,這幾年都是要緊時候,夫君千萬別離開京城。”高寧英緊緊抱着他,在他耳邊說。
“看鄭親王,再尊貴的身份,一離開京城,不在天子身邊,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想回來陛下都不許。
這種要緊時候,千萬不能走開,做什麼都要讓陛下能看見。”
趙立寬點頭,他沒有完全理解,但卻很相信。
之前爲討好曹穎,曾昧着良心說她是女子中最有能力的。
其實她頂多能排在第二,在趙立寬心裏,他沒見過哪個女子比媳婦還有本事的。
八月初六,觀音身體不適,有些噁心反胃,一家子着急,連請醫生來看。
醫生說是因有孕在身,心中鬱煩導致。
卻是,小姑娘以前天天騎馬亂跑的,現在在家裏當然不好過。
趙立寬抽空帶她去城外遊山玩水。
高二姐推薦城外的宇通觀,那裏山勢清奇,樓閣壯麗。
趙立寬便準備了些點心酒水,帶小姑娘去了。
一路上小腹隆起的觀音很高興,不斷往車窗外看。
到觀腳下時,觀主孫良承已帶人迎接。
“武安王及臨海公主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特帶小徒兒等在此恭候。”
趙立寬驚訝,這觀主怎麼知道他要來了。
而且觀音的臨海公主沒有公開冊封,他從哪得到的消息,幾乎瞬間趙立寬就覺得這觀主不簡單。
心裏多了幾分戒備,對方奉上茶點只說不渴不餓拒絕,也已觀音有身孕不讓她喫。
隨後一路上遊山玩水,觀音很高興,不過不能讓她走,而是租了頂轎子抬着。
小姑娘很高興,風景好是一方面。
另外她一路上問東問西,老觀主和他的徒弟們點頭哈腰跟在身後,一路奉承介紹。
一口一個尊貴的公主殿下,動作謙卑,言語恭敬,叫得觀音心花怒放,高興不已。
明明已經有了身孕,自己卻還像個孩子。
一路到山上,拜了三清,上了香,隨後又去看了後山的客房。
趙立寬越發覺得這道觀不簡單。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他一眼就發現這客房不正常,哪有前後開門的。
在一處山石頭上裝的走廊玩耍時,他忽然看見山下的走廊裏有個熟悉的身影。
“司馬相......”趙立寬心裏默唸,他也來這燒香。
不過他敏銳發現不對。
司馬相公身邊似乎有個熟悉的人影,但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兩人在小亭中似乎說着什麼,另一人還不斷打量四周,似乎防止被別人看見。
現在他們在兩人的斜上方,所以無論是司馬相公還是他的同行人都沒看見。
正好此時對方抬頭看上來,趙立寬拉着觀音退回來。
“怎麼了?”觀音不解的問。
“山上風大,小心着涼。”趙立寬搪塞過去,腦子裏想到消息靈通的觀主,特殊的客房。
這宇通觀可能不是單純道觀那麼簡單......
他隨後叫來轎伕,帶着觀音匆匆下山了。
觀音撇嘴:“我還沒玩夠呢。”
“等生了孩子,我帶你去黃河邊騎馬,你現在有孕在身,不能亂跑。”趙立寬哄她。
小姑娘撫摸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都怪你,拖累你娘。’
趙立寬哭笑不得。
次日發生一件大事,帶着十萬貫歲幣的車隊從洛陽出發,轉鄭州北上南京,送給遼國。
車隊由一千二百名禁軍看押。
其實根本用不着那麼多人,但因爲羣情激奮,不少百姓圍在道路邊咒罵。
如不派重兵,怕生事端。
早在七月下旬,雄州那邊李存勇就上疏,遼國南院集結大量兵馬在邊境上與他們對峙。
過去幾十年裏,沒有燕山爲屏障,邊軍只能拓寬河道,大量種植桑樹、柏樹等樹木,修築堡壘。
以水爲兵,阻斷遼國騎兵南下道路,用大量樹木在平原上減緩其進軍速度,又用堡寨像釘子一樣釘在其進軍路上。
效果顯著,但耗費也非常巨大,每年要花費大量金錢在維持駐軍和各類工事上。
有水長城,樹長城和諸多堡寨在,李存勇在奏疏中對擋住遼軍還是很有信心的。
但他說的只是拖延,而不是戰勝,他說如果遼軍兵力超過十萬,他大概能拖延三到五個月。
意思就是希望朝廷有後續援軍,而且點名道姓希望趙立寬領兵支援。
朝廷只能一方面做準備,把黃河北大營的禁軍都調動起來,一方面趕緊把遼國要求的十萬貫歲幣趕緊發過去。
同時派使者先北上,快馬加鞭把消息帶到遼國去。
雖然很屈辱,不少言官紛紛彈劾同意這主意的兵部尚書、政事堂相公等。
但就當下而言,這已經是最穩妥的辦法,百姓壓力巨大,軍隊需要休整,國庫已經空虛,也需要數年週轉。
到八月十三,經過十多天的緩慢冷卻,火炮已經可以開模了。
趙立寬一大早激動萬分,連神京府的公事都破天荒讓司錄參軍崔明生幫他看一下。
隨後直接趕往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