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似懂非懂點頭。
隨後道:“年輕人做事勤奮上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你是習慣了櫛風沐雨,可也別老這樣,會落下病根的。”
“謝陛下關心,臣感激涕零,就是我親爹媽也沒這樣關心過我啊。”趙立寬趕緊感恩道。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臉上肌肉緊繃::“時辰也差不多了,中午喫了飯再走吧。”
趙立寬不敢推辭,跟着皇帝到了他從沒去過的乾寧宮。
西側院中,尚食局的御廚已經擺好菜餚點心茶酒等。
皇後和其御侍女官曹穎也在。
趙立寬一一行禮,皇帝叫他坐下纔敢坐下。
飯還沒喫上,更累了。
帝後落座,他跟着坐下後,陛下又讓旁邊的曹穎坐在他身邊,一同入席。
趙立寬心裏頓時警覺,這個曹穎好高的地位,看來她在皇後皇帝面前非常得寵。
這回桌上有女直進貢的熊掌,蔘湯,清蒸魚尾,魚凍,蔥燒魚筋等。
菜品十分特殊,趙立寬還沒喫過這魚。
皇後在一邊介紹:“遼東走海路從山東進貢來的。
這種魚可不得了,有兩丈長,比兩頭羊還重,據說是魚中之王,你快嚐嚐。
趙立寬嚐了一筷子,更加好奇了,不是好奇味道,而是這什麼魚啊?
老皇帝接着說:“遼東女直人進貢的。
鴻臚寺上月下旬才接待他們,說欲爲中國僕從,痛斥契丹人對他們殺戮搶奪,希望大周爲他們做主。
不過是苦寒之地的小部落罷了。”
趙立寬心裏卻想,不會是女真人吧。
其實中國歷史上中原、內蒙、東北三大板塊崛起都是有規律的。
每當中原戰亂,大量人口往北方避難,或被劫走,帶去人力資源,技術,內蒙和東北就會逐漸崛起。
而中原及其周邊則自己在內戰中不斷消耗虛弱,很快就會難以抵擋北方發育許久的兩大板塊。
如遼國的建立就是吸納大量前朝中後期北逃避難的漢人,加上之後戰亂時劫掠過去的人口,才使其力量快速壯大。
連其都城上京城都是漢人建造的。
也正因如此,其內部迫切的進行漢化改革,才能穩住根基。
而算算時間,中原混亂近二百年戰亂不歇,而這些時間裏東北地區總體穩定,也接納大量北逃避禍的漢人。
如果不是有遼國壓制,按理應該迎來一波崛起了。
老皇帝接着說:“昨天朕問過,司馬忠、張九玄他們的意見都是不要理會,免得惹怒遼國。
兩國好不容易得以安定,如再生事端怕難以收拾,有損國體。
朕今天叫你來也想問問你怎麼看?”
趙立寬立即明白司馬忠、張九玄等人的想法。
他們說得不無道理,而且他們會說出這番話也在情理之中。
倒不是他們不聰明,或是看得不長遠等,還是那句話,腦袋跟着屁股走。
他們處在那個位置就會那麼想。
無論是司馬相公還是張尚書,他們都已經位高權重,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司馬家更是樹大根深,數百年不倒。
用後世的時髦話說,他們都是這個國家組織的既得利益者。
什麼都不改變,他們和他們的家族纔是獲利最大的。
跟遼國這樣體量的大國開戰,打輸了他們可能遭受兵禍,分崩離析,或是國家受損,他們家族遭受牽連。
打贏了呢?大量新星會因戰爭功勞而起,平步青雲,取代他們的生態位,爭奪他們家族原本就把控的資源。
所以無論是輸贏,對他們都沒什麼好處,與遼國保持和平,雙方互不侵犯,維持大周現有態勢,對他們纔是利益最大化。
這就好比西晉滅吳之戰時,明明優勢巨大,卻有大量人反對滅吳,特別是朝廷上那些大族。
史書中明寫,就因“計不出已,功不在身”。
自己沒法立功,也不能讓別人立功,所以都反對滅吳,一統天下。
趙立寬此時心態已和過去不同了。
過去只能說掙扎求生,努力往上爬以求存,頭上有衛王壓着,一刻都不能鬆懈。
但四年多的南征北戰,天南海北,讓他見識了許多,親眼見證人間百態,百姓艱苦。
家裏一個公主,一個郡王一個郡主,衣食無憂,孩子降生,媳婦們溫情,夫復何求。
沒有了衛王索命,趙立寬想的也不再是祈命求活。
更多的,他來到這個世界,想爲那些芸芸衆生留下點什麼。
想到那個被他好心害死的瘸腿老頭,想到每天帶着小樸秀求活的奶奶,西北那王仲等數不清的民夫。
這個世界非常糟糕,掙扎求生的人意外橫死是很常見的事。
但依舊有成千上萬的士兵爲他赴死,數不清的百姓爲他賣力。
無論他們是否是自願的,目的如何,趙立寬都覺得他已經走到這個位置,就該爲天下人做點什麼。
於是他鄭重拱手道:“陛下,臣還是堅持我的判斷,我們與遼國必有一戰。
如果不積極進取,只會坐待禍兵至。
女直人或許是小部落,但也可作爲助力,不指望他們打敗遼國,但能替代我們牽制。
至少數年之內,不讓遼國的注意力放在南方。
或可資助他們部分錢糧,以讓他們能在東面給遼國壓力。”
這件事道理很簡單,出兵可不是嘴上隨便一說就可以的,大軍調度耽誤生產,糧草消耗都是天文數字。
對此他深有體會。
女人在深山老林,遼國不管他們可能隨時劫掠,不得安寧。
遼國人管就要調動軍隊,消耗資源,無論如何都有消耗。
至於女人是勝是敗,那就不是他要考慮的。
“如果遼國知道這件事呢?”
“我們裝成商人買賣,走海路過去,他們又能如何?”趙立寬道:“何況像遼國這樣的國家,我們越是擔心懼怕,他們越會得寸進尺,也不能總讓步。
老皇帝放下筷子許久沒說話:“如果他們不照做呢?只是騙錢糧。”
“那就沒辦法了,覺得我們必須抓住每個削弱遼國的機會,至於成與不成,還看天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