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把這點小風波告訴任何人。葉伽藍只是我一個小麻煩(至少當時,我這麼認爲的),比起這檔無聊事,我可能更關心幾天後尹子嫣要進劇組。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她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演技這種東西就像唸書。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問題是我這還真沒有,而且還缺大發了。衛導也批評我,不過他的言辭低級低不過王晟,委婉委不過錢唐。衛導一般就臉上官司,再涼涼的評論我沒文化沒水平,唯一勝在性子夠拼——而這話我簡直能聽空手道教練說過多遍了,也不在乎。
錢唐被我趕出片場,但他不在酒店裏好好蹲着,聽說驅車去附近同期的劇組轉了圈。我發現雖然錢唐在閒着的時候喜歡讓人圍着,但真要做事的時候,他反而只帶很少的人。有時候,連秀佳都不知道他在哪,我也懶得問。
偶爾收工的時候能碰到錢唐,我累得半死,耷拉着臉從錢唐和他那一堆明顯不是劇組人員的人邊上飄過。他卻開口叫住我:“特長生?”
我停住腳步。錢唐打量了我好一會,他不動聲色的問:“今天拍攝的怎麼樣?”
“挺好。
“你入戲的快不快?”
“還行。”
錢唐從我凌亂的髮型和衣服收回目光,淡淡說:“很好。”過了會,他又誠摯的補充,“這電影的票房,我可全指望你了。”
我決定不被他氣死,臨走前感覺錢唐還盯着我背影。
在尹子嫣沒進劇組前,我還算湊合。她來了之後,那陣勢排山倒海的壓過我。尹子嫣真的不小女人,做事特別獨立。但那眼神動作真心太太太牛了,永遠充滿躊躇顧盼,總讓人圍着她打轉。衛導這麼不喫軟的人,都對她格外耐心,更別說人家的確有演技。
尹子嫣的鏡頭基本五條就過。與她相比,衛導說我幾個小舉止凝態滯澀。我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上來,沒事便跪在旁邊練習。一天下來,腳上居然磨出個水泡。
愛沫扶着我一瘸一拐的走出來,秀佳婉轉的問我需不需要錢唐留在片場裏,或者讓錢唐直接給衛導打個招呼。
我想都沒想,立刻打斷她的話:“別這樣。”
“不是幫你求情,”秀佳一副很正直的樣子,“就問一問衛導對你的期望到底是什麼。如果照着尹子嫣比,她那樣的演技,整個圈裏不超過五個指頭,你——”
“至少我做到及格吧,你不要讓錢唐管。”
秀佳還想說什麼,但走到我房間門口,門前擺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秀佳攔着我不讓過去,打電話把賈四叫上來。賈四以點炸彈的姿勢翻了下盒子,確定沒危險纔打開。
裏面是個全新的平板電腦,裏面已經下載好各種各樣的遊戲。
是葉伽藍送來的,
秀佳的臉色和包裝紙一樣花花綠綠的。原來她一直瞞着沒告訴我,葉伽藍是傳說中的城中四少,輕浮無比,口風不好,特別喜歡沾年輕女孩的便宜,總和嫩模傳緋聞。
“他媽是啓成集團的大董事。估計看cyy目前剛成立,知道我們輕易不會得罪人,藉機纏上你了。”她抱怨着,“衛導討厭劇組裏有緋聞,他還來這套。”
我更感興趣的卻是別的:“城中四少,這都誰啊?”
秀佳還沒答應,聞訊而來的錢唐替她隨口接下去:“城中四少,風少花少雪少月少。”
我來回看着秀佳、賈四和錢唐的臉色,在嘴裏來回唸叨幾遍,勃然大怒:“什麼風花雪月,你真當我傻啊。”過了會,忍不住再問錢唐,“有你嗎?你是幾少啊。”
錢唐直接說:“我是四少之五。”
“我就知道,你是……算了,你去死吧!”
秀佳在旁邊盤問我和葉伽藍有什麼關係,我自然說沒有。錢唐並沒有把那平板收走。他檢查了次,隨手把玩一遍,居然開恩讓我把平板電腦留下來。
我得承認自己很高興。
“可是——”秀佳蹙眉,看錢唐的表情如常,就沒再吭聲。
錢唐只說我該睡了。他隨手帶上門前,最後對我說了句:“只是暫時讓你留着,等拍完戲後,還得原封不動送回去。”
我老覺得錢唐眼神好像怪怪的,話裏有話。然後順着他的斜視目光,我回頭看到櫃子上沒來得及收起的菩薩像,冷汗當時就下來了。
“……我錯了。”我趕緊抓着他,“我立刻就把平板還回去,真的,我都沒跟葉伽藍說過話!你的菩薩我不是故意的……”
錢唐望着我一笑,然後我雙臉發熱,看他抽回手。
“沒事。”他這麼說。
這件事大事化小。就在第二天下午,平板電腦廠商代表便來了。他們正好推出新型平板電腦,打算用宣傳海報當噱頭。而拍攝期間,他們希望主要演員的通訊客戶端都是本品牌。而作爲宣傳回報,他們給主要演員和工作人員免費發了個新平板樣機,正好是葉伽藍送我的同一型號。
衛導自然看不上這等小恩小惠,只是坐在機器後冷冷哼了句:“多事!”
一時間,人手都捧着相同品牌的平板電腦,大家都對白來的東西挺高興。除了我和葉伽藍。
我是因爲心虛,葉伽藍不高興就肯定是因爲別的了。
他把我在化妝間前堵住。
“那平板電腦……”他欲言又止,單手撐着牆。過了會,葉伽藍好像想通了什麼,他一笑,也不再糾結,只掏出自己的手機,“妹妹,你手機上次到底玩什麼遊戲?我沒找到。”
我剛開始真是一丁點防範葉伽藍的心都沒有。真的,世界大體還是公平的,以他那種智商的,要是家裏祖輩再沒點錢。那就的確太不公平了。不是所有小白臉都像錢唐那樣滑不溜手找不到破綻,否則我也只能出來當演員報復一輩子社會了。
葉伽藍低聲說:“別這麼正氣凜然的看我,妹妹,我沒想怎麼着你。來交個朋友啊。交個朋友又不違法,你又不是錢唐的女人——你不是他女人吧,勸你別啊。找他還不如讓我來給你介紹,他最近辦公司不是和梁細細複合了?我聽說你在香港,到處跟人宣揚你是個處女——”
我眯着眼睛,緩慢的靠近葉伽藍。趁着他眸子裏有點慌亂,一腳踩上他的腳背,再把他胳膊往下一拉。秀佳他們本來就在我身後,耽誤半分鐘的功夫的時候,葉伽藍已經坐倒在地上護着頭。不過這人倒也真是倔,這次依舊沒喊。
既然沒喊,我可就繼續猛踹,最討厭我打的人不吭聲,沒成就感啊。
賈四迅速攔着我,別看他平日裏都搖搖晃晃,但一招就架住我。但其實我也沒踹幾下,你知道晉朝的衣服有多少帶子嗎?多到做任何大動作前,都得仙風道骨的先撩起我那長裙子。
“我壓根沒打他臉,”我義憤填膺的告訴秀佳,“他故意捂着頭!膽小鬼!”
秀佳狠狠瞪我眼,她和愛沫把葉伽藍扶起來。這時候,葉伽藍的經紀人和助理也慌慌張張跑過來,厲聲問:“怎麼了怎麼了?”
葉伽藍的確是個小白臉,但他估計的確是個有錢的小白臉。而一般有點錢的人都要點臉,他不肯承認被我打,只強笑着:“沒事,剛纔摔倒了,李妹妹把我扶起來。得,我手機呢?”
我再傻也知道他這是在幫我打圓場。而在秀佳目光的逼迫下,不得已把角落裏他那破手機撿起來,再假裝乖巧的遞過去。
他沉默的接過來。
到了這時候,我總得想句話說吧。於是猶豫了半天,說:“……你這金色諾基亞挺好看的。”
“這是vertu。”葉伽藍糾正我,他的麪皮白淨,因此當嘴角浮現一絲笑容,就顯得格外陰森和若有所思。他緩慢說:“看來李妹妹,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直皺眉,張嘴就要說話。秀佳把我往後一拉,她和賈四笑眯眯的打圓場。還說要出動錢唐請他喫飯什麼的。葉伽藍的經紀人顯然對剛纔那一幕有懷疑,但葉伽藍不說話,他也就沒吱聲。還算禮貌的應付着。
在助理互相說場面話的時候。葉伽藍只低頭揉着他的胳膊。他沒再看我,彷彿剛纔那刺眼笑容就是我的錯覺。
……變態啊。
我馬上就要過十七歲的生日了。年紀大,人也就比較惜命,決定珍惜生命,遠離變態。
於是忙不迭地把兩臺平板電腦扔給秀佳,也不碰手機遊戲。
實際上,我正好也沒那閒時間了。在衛導整日溫水煮鴨子的薰陶裏,在尹子嫣從不浪費膠片的刺激中,在逃避秀佳嘮叨我動手打人前,我還真有那麼點進入綠珠mode。感覺自己是活在一千多前的山村綠珠小朋友,整天腦子裏就想着一如何討好石崇,二如何討好石崇讓他放我回家。無非三招:裝柔順,裝乖巧,裝純潔。
不過在更多時候,我顯然還是李春風小朋友。每當開機前,我都會找個軟綿綿的東西,暴打五分鐘——不然憋氣啊,煩啊,沒耐心啊。黑屋子裏悶一天,把臺詞說成自己肚子裏的話,真心耗費精力。邱銘那麼英俊的臉,總擺在你鼻子下面,看久了也只想扇開。
錢唐得知後,笑說我是胡文靜附體,我想想他媽的還真是。自從養成開機前暴打東西的習慣,包括衛導都對我態度好了那麼丁點。顯然大家都怕瘋子啊。
這麼多天的對戲下來,邱銘也和我聊得挺熟的。他甚至還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合拍照片,上傳到他微博去,說能幫助我宣傳。邱銘提這個建議的時候,沒看我,略微看了眼秀佳。秀佳立刻拱了我下,讓我先謝謝邱銘,而她的腦子裏顯然在飛快思考着。
最後,秀佳決定將半個決定權交在我手上:“春風,你想穿這套白衣服拍,還是想穿昨天的紫衣服拍?”
說是隨便拍照,也拍了八九張。邱銘是一模一樣的英俊恬淡笑容,我選了自己一張極醜的鬼臉,秀佳則堅持用張正常的。後來邱銘索性把兩張照片都發上去,這事立刻成了當天熱門話題,叫“論正常人見到男神如何一秒變成狗”。
我期期艾艾地問秀佳,這照片不會成爲緋聞。秀佳冷漠的回了我三個字“想得美”。
“那到時候電影宣傳,媒體不會捅出我住在錢唐家?”
“你家小區不屬於民用區,根本就不允許公開見報。還有,你父母也住在那個小區,這事總可以打馬虎眼打過去。宣傳媒體的事,你不用擔心,”
秀佳之後給我制定的行程,平淡無奇。她又總愛在睡前給我講,因此特別催眠。
《綠珠》的電影後期,我也要跟去湖北拍攝幾個外景。等拍攝完成後,我順便要去參加個《保護長江中下遊珍稀水中動物》的省電臺科教活動。而錢唐順便在四川成都給我撈了個熊貓大使,讓我飛去成都玩幾天熊貓。再然後,秀佳手裏給我攢了幾個偶像劇劇本,她一直叨叨着讓我趕緊做決定,這樣可以確定《時間止痛片》我的宣傳週期。
“哎,對了,”秀佳說。她最近也多了個毛病,就是很重要的總話放在最後說,比如現在,“你還不知道吧,小王導同意簽約cyy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