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說完話,垂着頭豎着耳朵聽聲音,四週一片寂靜,小心翼翼的抬眼往上瞄,就見秦沇沉着臉,心情十分不好。
鸚鵡連忙深垂下頭,心裏迅速的滾了一遍念頭。從前老爺最疼三小姐,如今方姨娘不成氣候了,是不是……鸚鵡想着近來芳菲苑和扶柳院裏的冷落沉寂,一時心裏沒有了底,腿也微微抖了起來。
秦沇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凝望着沈氏的牌位,一時百感交集。
一晃眼,都已經三年過去了,這日子過得可真快。
剛剛祭祖,秦家的廟堂上,沈氏的排位陳列在角落裏。他多看了兩眼,上面微微蒙着灰。沈家那樣的下場,沈氏那樣的結果,下人們對牌位也不上心。
秦沇緩緩轉過頭看向秦娥和秦嫣,還有貼着姐姐站着的秦暄。三個孩子,長得都極好,兩個女兒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就連最小的兒子,也穩穩當當,有了沉穩的大人模樣。
這都是他和沈氏的孩子。
秦沇將目光最後落在了秦娥身上,秦娥似感受到目光,微微抬頭看過來,秦沇被她肖似沈氏的眉眼燙的眉頭一陣猛顫。
秦沇僵硬的偏過頭,對鸚鵡道:“你去叫三小姐過來,姨娘讓許嬤嬤照顧去,今天是除服的日子,什麼事也重要不過這個。”
鸚鵡不敢耽擱,飛快的去請秦婷。
扶柳院裏,秦婷嘟着嘴坐在方氏牀頭,許嬤嬤站在一旁,憂心忡忡的小心勸着。
“三小姐,這個時候您在這裏不合適。”
秦婷倔強的梗着脖子,“母親病了,我不在牀前侍疾,還能到哪兒去?”
許嬤嬤驚恐的往外面張望了一番,壓着聲音急急道:“三小姐這是什麼話,您的母親,可是故去的大夫人沈氏!您這話若讓人聽見可怎生了得!”
秦婷立着眉梢,氣乎乎道:“從前就這麼說,也沒見你說不行,怎麼今天就不行了?”
許嬤嬤滿嘴苦澀。從前?從前是什麼光景,如今又是什麼光景?姨娘那樣精明的人,怎麼就養了三小姐這樣的女兒。
許嬤嬤看一眼在牀上昏睡的方氏,以前姨娘不忍心讓三小姐受委屈,可如今不行了。三小姐若還看不清狀況,還跟從前一樣,早晚要闖大禍。
許嬤嬤閉了閉眼,狠心道:“三小姐,您也看到了,今時不同往日,扶柳院的光景大不如前。姨娘壞了身子,以後,以後不可能再有子嗣。您就是她唯一的倚仗,您的一言一行,都關乎着姨孃的未來。”
秦婷更加氣不打一處來,“都是沈氏,當年害死了弟弟,害死了母親肚中的孩兒,壞了母親的身子。還有秦娥和秦嫣,那兩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三小姐!”
秦婷滔滔不絕的埋怨戛然而止,驚訝的看向許嬤嬤。
許嬤嬤看着她,哆嗦着又閉了閉眼睛。
“三小姐,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老奴就跟您直說了吧,姨孃的已經沒有以前的風光和地位了!姨娘不會再有兒子,以後這秦家,您和姨娘,都沒有了倚靠。您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想怎樣就怎樣,您得把身份站對了,不能惹事,不能給姨娘惹事。”
許嬤嬤看着一臉茫然,完全沒有聽明白的秦婷,咬牙重重道:“您得擺正庶女的身份,擺正您和姨娘主僕的位置!”
秦婷怔怔的,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臉色漸漸漲紅,湧上惱怒,“你!”
許嬤嬤下了十足的狠心,爲着以後的日子,她必須把話說通。
“三小姐,這是事實,以前姨娘得寵,規矩制度上,沒人敢說什麼。可往後不一樣了,這家,是……是秦家大房……嫡出的那三個人的。咱們,咱們不過是……是旁的。您以後,要讓着他們,不能惹惱了他們,否則您和姨娘沒有好日子過……您以後出嫁了,姨娘可是在府裏的。”
秦婷張着嘴,半晌哽嚥着喊了聲“不”。
“秦嫣……他們……我……”
多少年,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和她們有什麼不同。甚至她還蔑視她們,因爲她們有了那樣的外家,那樣的母親。
她比她們強多了!
可現在,嬤嬤讓她讓着她們,讓她認清楚她是庶女,是旁人!
讓她仰她們鼻息活着,卑微的求着她們活着!
鸚鵡滿頭汗的衝進來,急急道:“三小姐,老爺讓您趕快過去。說今天是夫人忌日,除服的大日子,什麼事也不能耽擱了。”
秦婷怔怔的看着她,許嬤嬤上前一步追問道:“老爺情緒如何,可有發怒?”
鸚鵡揪着衣角,“沉着臉,不高興。”
許嬤嬤回頭望向秦婷,上下飛快的打量了她的衣服,重重的嘆了口氣,拉起她道:“快,三小姐快把孝服換了,快!”
鸚鵡還楞在地上,許嬤嬤氣得跺腳,“還等什麼,快去把三小姐的孝服取來。”
鸚鵡木木的點頭,又飛奔去芳菲苑取衣服。
秦婷甩開許嬤嬤的手,“不要,我纔不要去!”
“三小姐!”許嬤嬤忍不住挑高聲音,震的秦婷一抖,“老奴剛纔的話您都白聽了嗎?老爺已經不高興了,可他給您留了臉面,讓鸚鵡回來傳喚。您若再不過去,就是不孝主母!大小姐他們若有心讓人散播出去,您的名聲可就全完了。到您議親時,別說名門望族,但凡正經的人家也不會要您了。”
許嬤嬤望着躺着牀上緊閉着雙眼,眼角卻滲出淚的方氏,悲從中來,哽咽道:“難道您還想和姨娘一樣,給人做妾嗎?”
秦婷呆若木雞,也不知是嚇得還是氣的,沒有了反應。
鸚鵡舉着雪白的孝服急急奔回來,嗓子乾的冒煙,卻不敢去找水喝,忍着難受和許嬤嬤一左一右給秦婷匆匆換了。
許嬤嬤看着明顯不合身的孝服,重重嘆了口氣,推着秦婷道:“三小姐快去吧,見到老爺放低身段,就說您一早就準備過去來着,聽說姨娘不好,想着時間來得及就順路到扶柳院看一眼,免得出什麼岔子,影響了除服禮。沒想到姨娘病的厲害,把藥全吐了,弄髒了孝服,又不得不回去重換了一身,這才耽擱了時間。”
秦婷抿着嘴,垂着眼,也不知道聽到沒有,記住沒有。
許嬤嬤轉頭去看鸚鵡,見她滿臉汗,煞白着臉搖搖欲墜,更不濟事,心裏又急又氣。無奈間眼風瞟見垂着手立在一旁的金蟬,眼睛一亮,招手把她叫過來,“剛剛的話你記住了嗎?”
金蟬點頭,飛快的把話重複一遍。許嬤嬤喜之不盡,“你是個聰明的,去,跟着三小姐過去,見機行事,明白嗎?”
金蟬重重點頭,半扶半拖的帶着秦婷去了蘭畹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