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榮國夫人借探望之名又在敏之房中待了許久。逼得敏之別無它法,只得搬出風若廷來,說是稍後要與之議事,萬請祖母切勿打擾。這才使得楊氏心不甘情不願的離去。
好容易哄得楊氏離開後,敏之癱倒在牀上,閉眼假寐。
看來還是得有自己的府邸纔行。就像老狐狸那樣,萬事都可自己做主。也總好過日夜被自家祖母這般……
胡亂睡了一夜,次日臨朝時,狄仁傑將治水方案呈上,高宗看後大感欣慰。當即下旨讓狄仁傑和賀蘭敏之即刻啓程前往淮南一帶治癒水患。
下朝後,敏之剛想追上狄仁傑的腳步問些事情,只見東宮來的太監在殿外等候,只說是太子有請。
敏之下意識回頭去尋狄仁傑的身影,卻見他就站在不遠處望着自己勾脣淡笑,那意味深長的弧度彷彿盛着點點明悉。
這邊小太監又鞠身小心翼翼地催了一次,敏之忙回首應道,“那走吧!”
剛走兩步,再度回身去望時,方纔那地點已不見了狄仁傑的身影。敏之心裏霎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搖了搖頭甩開那莫名的思緒後,敏之跟着小太監往東宮走了去。
才從恭禮門穿過,便見一羣太監宮女圍擁着李顯從對面走了過來。
兩人直直對上,敏之忙側身退至一旁給李顯讓路,並恭敬行禮道,“三殿下。”
李顯徑直走過的腳步驟然一停,靜默半晌後回身走至敏之身前,“賀蘭敏之?”仿如籠着霜雪般的話語,冷得聽不出一絲溫度。
“是。”敏之趕緊將身子俯得更低,避免正視李顯。
那冰冷的問話從頭頂緩緩流淌至耳蝸,敏之只覺身子也跟着逐漸發涼起來。
“抬起頭來。”李顯冷冷道。
敏之心一驚,閉了閉眼後,強逼着自己脖子往上抬去,正對上李顯直視他的目光。
視線全數落入深潭般黝黑的冷眸裏,李顯那對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宛如死水般,冷寂而深沉,瞧不見任何光點。
敏之一震,就好像一瞬間自己也跟着淪陷在那無底的深淵苦苦掙扎、不得救贖般,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對視李顯的眼睛。
見敏之這般,李顯也不言語,只是靜靜盯着他看了半晌後,轉身離去。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久,敏之才感覺李顯的身影消失在路天相接的遠方。起身望了眼李顯離去的方向,敏之心中長吁出一口氣。
這個李顯到底在想什麼?高深莫測實在令人猜測不透。
跟着小太監到東宮後,李弘顯得尤爲高興,上前拉了他的手邊走邊道,“方纔三皇弟從這兒出去,你可遇上了?”
敏之點了點頭,仍覺心中殘有餘悸未曾平復,道,“在迴廊上碰見了。”
未注意到敏之臉色的不適,李弘依舊笑意盈耀的道,“三皇弟這人雖是性子淡了些,但總歸心思簡單,也不知敏之和他是怎麼了,怎般也和不到一塊兒去。”
敏之聞言硬是沒忍住的嘴角抽了兩下。
怪不得見了李顯就覺心情不好,原來是身體自帶的條件反射。
“敏之,”李弘先拉了他在左側椅子上坐下後,自己才轉身走至右位落坐,“明兒我出宮去太尉府瞧你,可好?”
“這個,恐怕不行。”敏之眼底滑過一絲猶豫,倍感爲難道,“今天皇上在朝堂下了旨,讓我即日起程前往淮南治水,只怕是近日不得回返。”
“什麼!”李弘矍然驚起,溫雅俊秀的臉上漾動着難以置信的震驚,“父皇竟讓你去治水?”
敏之扯着嘴角尷尬的笑了兩聲,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道,“其實我自己也挺納悶的。說到治水,我可真是一竅不通。可是沒辦法,老狐狸,我是說狄仁傑,他奏請皇上讓我同去。既然聖上下旨,我怎能不從?”
“狄仁傑?”敏之的話猶如晴天響雷在李弘頭頂炸開,當下心中更覺詫異起來,“怎麼會?依着狄仁傑的性子,怎會容忍你對他那般後,還奏請你隨他同去治水?”
李弘的話頓時提醒了敏之掩藏心底的疑問,隨即起身朝右座之人俯身作揖道,“太子殿下,敏之有一事想問。”
李弘起身上前,一手扶起敏之笑問,“何事?”
敏之順勢起身,望着李弘認真回道,“請殿下告知,敏之與狄仁傑的過往。”
李弘面色依舊,然而握着敏之的手卻猛然一緊,一抹黯然在眼底稍縱即逝。
緩緩收回手指,李弘走至座位坐下,抬眼之際見敏之仍站在對面凝視着自己,不由得嘆氣道,“敏之,你明知我對你……又何苦這般相逼……”
敏之見他答非所問,臉色頗爲悵然,不禁輕顰雙眉道,“殿下之言,敏之實在不知。”
李弘那隱着淡淡惆悵的眼神倒映在敏之眼底,令他的心在一剎那滑過一絲憐惜。
這樣一個妙人兒,這般溫和的性子,好容易熬到太子之位,卻最終喪命生母之手。
然而自己又有何力量去助他呢?在這唐朝,即便是顯赫的身份,也只不過是讓自己離得人心更遠一些罷了。
敏之在心底猶然嘆息。自救都無能爲力,又怎去救當朝太子……
想到這裏,見李弘也情緒甚是低落,忙開口解釋道,“太子向來待敏之極好,只是自打失了憶後,這大小事情一併全忘,還請殿下饒恕敏之不敬之罪。”
說着,俯身就要跪地叩拜。李弘回神,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扶起敏之,映着點點憂慮的眸子直直望着他道,“原是我太心急了些。敏之失憶自是記不得從前的。”
敏之雋美的面容倒映在李弘眼底,見他目色清澄透澈,雖有些迷惘,但比起從前的那個‘賀蘭敏之’來,卻是更令人心旌神往,當下心思一動,伸手輕撫上了敏之的臉頰,柔聲道,“敏之,若得你在身邊,這太子之位讓賢又何妨?”
溫暖的觸覺在臉龐輕柔撫動,敏之眼底閃過一絲驚異,想說話卻不知該從何接口,只得低頭避開李弘的觸碰,鞠身作揖道,“殿下……”
敏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李弘喫了一驚,思緒霎時流迴心髒,這才驚醒方纔自己說了何等大不諱之言。好在殿內只有他二人,想着不會流傳出去,一顆心纔算落下。
兩人正在各懷心思,只見一公公領着宮女站在殿外彎腰行禮,“太子殿下,該進藥了。”
李弘和敏之二人同時轉頭望去,朝那殿外的人看了一眼後回頭對上彼此目光,想到方纔一幕,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瞬間打破了殿內沉悶的氣氛。
李弘走至座位坐下,等敏之告座後才道,“進來。”
宮女託着彩釉平盤低頭走進,小心服侍李弘喝完藥後,才復又彎着身子退了出去。
敏之想起初次見他時,他雖正站在亭子下沐浴着陽光,臉色卻依舊蒼白,想來定是身子尤爲不好的。幽然嘆了一聲,纔剛平復的心情隨之又沉下幾分。敏之也不敢多坐,怕李弘看出端倪後惹得他也跟着煩悶,便起身告辭。李弘挽留不住,只好親自送出門外,見他走遠了纔回身進殿。
有了狄仁傑的幫忙,這次從東宮出來後,敏之倒是一路順利。纔剛過太極殿,便見一宮女站在殿後的牆角處四下打探,一眼驚見敏之走來,忙踏着碎步迎上前行禮道,“大人。”
敏之盯着那黑色頭顱看了半晌後,問道,“你找我有事?”
宮女身子彎成一道拱形,恭敬回道,“不知大人可還記得,上次在掖庭宮迷路時,爲大人指路的宮女?”
敏之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你?”說完彎脣一笑,“起身吧!上次多謝你了。”
那宮女見敏之還記得,當下鬆了一口氣,接着道,“奴婢斗膽來找大人,是有事相求,還望大人傾耳垂聽。”
敏之在心底快速思忖了片刻後,微笑道,“你且道來,容我酌情而定。”
宮女聞言心中一黯,再想多言幾句求敏之應允,卻又懾與規矩而不敢妄言,只得再行一禮後回道,“奴婢聽聞大人與太子殿下交好,斗膽前來請求大人,替奴婢在殿下容前妙言數語。”
“爲何?”敏之剛問完,便見那宮女身子一顫,忙笑道,“你別誤會,總得告訴我原末,否則叫我替你說什麼呢?”
宮女一顆惶恐不安的心這才稍稍穩了兩分。想到宮女們私下議論只說賀蘭敏之失憶後,性子大不同過往,這才撞了十二分膽子前來攔架。若是換在從前,就是心裏再急再憂,也萬萬不敢來求賀蘭敏之相助。
“奴婢的弟弟,現在在東宮侍奉。”宮女平定心神後,小心回答,“依着宮中規矩,奴婢是不能私下探視的。”
敏之聽完點頭輕笑,“你想讓我跟太子請求,允許你去東宮探視令弟,對麼?”
宮女見他一言道中自己心事,忙垂首退至一旁,竟有些不敢答話。
敏之瞧她這般誠惶誠恐,不由得笑了起來,“無妨,你且告訴我,你弟弟是誰?”
“是。”宮女想着敏之既有此一問,多半是已經答應了,緊繃的心也不由得微微鬆懈下來,“奴婢的弟弟,名叫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