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就知依着狄仁傑的性格,斷不會這般無緣無故幫自己。
如今見他開口便提條件,心底霎時湧過一抹尤爲不好的預感,躊躇了半晌才問道,“什麼條件?”
狄仁傑整理書桌的動作一頓,抬頭飛快掃了他一眼,道,“現在還不知道。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
敏之頓時勃然大怒,一股被戲弄的感覺從心底猶然滋生。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狄仁傑的衣襟惡狠狠地道,“你別得寸進尺啊!”
狄仁傑一愣,隨即回神揚脣大笑,“賀蘭公子自打失了憶後,性子倒是越來越真了。”伸手輕輕撥開敏之的手,整了整衣襟,笑意未盡的接着道,“公子如若不願,狄某也不勉強。只是除了狄某,公子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幫你的人了。”
“笑話。”敏之嗤之以鼻道,“即便是沒有你,風若廷、太子殿下,同樣可以幫我。”
狄仁傑忍俊不禁地朗聲笑了起來,“風若廷不過是從九品下副尉,並無資格入宮。至於太子殿下,”狄仁傑嘴角抿着一絲笑意,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如今他自己也正處在風口浪尖,只怕就是想幫你,也是有心無力。”
一席話落,果不其然見敏之神色一黯,狄仁傑微側了下頭,意有所指道,“對了,不過,有一個人,倒是可以幫上公子。”
“是誰?”敏之忙驚喜追問。
狄仁傑眼底飛速閃過一絲戲謔的光,開口一字一句回道,“大理寺評事,薛御郎。”仿如水滴打落竹葉般清悅動聽的聲音纏繞進敏之的耳裏,“相信以薛大人對公子的關切之情,這點小事絕不會推辭纔是。”
敏之先是一愣,而後臉居然微微紅了起來。不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因爲惱羞成怒氣紅的緣故。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敏之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心裏滿是鬱悶。
明知道我見那薛御郎便討厭,卻故意拿這人來搪塞我……
左思右想後,還是覺得狄仁傑的話甚有道理。風若廷那邊是幫不上什麼的。李弘雖是個佛爺性子,但從他對自己的態度來看,保持一點距離纔算上策。
心裏一陣篩選後,敏之在狄仁傑和薛御郎中間一錘敲定:就狄仁傑了!
好歹人家還是個萬古流芳的清官,再走形他也得照歷史發展不是?
想到這裏後,敏之強忍了心底想要狠揍他的欲/望,扯着嘴角硬擠出一絲笑容,道,“若是你的條件太苛刻,不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你提了也沒用。”
“放心。”聽完敏之一言後,狄仁傑心知他已應允,便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那點能力狄某一清二楚,不會讓你爲難的。”
敏之額角的青筋跳動了兩下,心底竄起一股壓制不住的怒火。
這隻死狐狸,說話一定要這麼刺人嗎?!
狄仁傑也不管敏之心裏如何做想,走至書桌邊攤開一張卷軸後,取筆在上面勾出了幾個大理方位。抬頭之際見敏之還站在原地發呆,不由得失笑道,“還不過來瞧着。”
敏之“哦”了一聲,挪着步子走近一看,狄仁傑已將幾個主要宮殿與線路一一標在了紙上。
“從玄武門進去後的是延嘉殿,”狄仁傑邊畫邊解釋道,“過甘露殿後從月華門可到兩儀殿。太極殿便在兩儀東上閣的後面。太極殿兩邊分別坐擁中書省與門下省。”狄仁傑停筆指了指右邊的一處標點道,“這裏就是門下省,你以後參與議事之處。”頓了頓,又想起什麼般接着道,“你最近常去東宮,便教你記住出宮的路罷。”
說完,俯身在紙上沙沙添上幾筆,“東宮可從恭禮門過通訓門直入。”微地一停,狄仁傑抬眼瞟向敏之,仿若不經意般勾脣笑道,“上次見你時在武德殿,卻不知這其中相隔十萬八千裏,你是如何轉到那邊去的。”
“胡亂轉着就過去了。”敏之答得理直氣壯,將卷軸抽來細細看了一遍,牢記在心後才點頭道,“現在我記得位置了,也不會再迷路了。”
聞言,狄仁傑眯起那雙狹長魅眼,一抹異樣的笑容浮現嘴角。
記住也是枉然。不日前皇後孃娘便已開始主張將政殿遷至大明宮,只等皇上下旨,此事便是萬無一失了……
不知狄仁傑內心所想,敏之將畫軸卷好後問道,“對了,你怎麼會知道我最近常去東宮?”
狄仁傑挑眼看向敏之,湖泊般清冷的黑眸明耀魅惑,“每逢下朝便有東宮的太監在外等候,是人便知。”
“這樣啊!”敏之手握畫卷輕敲掌心,眸子裏戲弄的笑意仿若星光閃耀,“狄大人每每看得這般仔細,對在下倒是真上心啊!”
狄仁傑正將墨硯推至桌邊的手霎時一頓,半晌不曾言語。
敏之笑眯眯的咧開嘴,眼睛彎成兩道半月,“想不到狄大人也是這般心口不一之人,倒叫我好生意外呀!”
見狄仁傑眉間似有微蹙,敏之只感到一陣心情舒暢,整日來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
正在心底偷樂,只見狄仁傑線條優美的薄脣挽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頭也不抬地繼續推着硯臺道,“只怕對公子上心的,不止狄某一個吧!公子去往東宮之事,朝野盡知,就算狄某得知此事,”硯臺的一邊在筆架的正對角停下,狄仁傑側目瞟向敏之淡淡問道,“有何奇怪?”
敏之一怔,想起幾次去東宮時,似乎真有大臣在背後指點一二,當即眸子裏蒙上一層黯色,本來就已灰暗的情緒變得更加沮喪起來。
整理好書桌後,狄仁傑走至門口,將關了一日的房門打開,夕輝繾綣着清風紛湧而進。朦朧金光溫柔的灑在狄仁傑身上,勾勒出一圈清淺淨透的輪廓,仿如阡陌紅塵裏最純善的存在,吸引世人目光流連忘返……
看着門口籠着金色光暈的人,敏之心神一震,一抹說不出的異感在心澗緩緩淌過。
“老狐狸,”敏之猛地脫口而出道,“我和你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話語落下,空氣霎時凝結。屋子裏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響。
狄仁傑站在門口靜了半晌神後,才緩緩側頭瞟向身後之人,正欲開口說話,一下人走近站在門外側邊鞠身道,“大人,太尉府派人來接賀蘭公子了。”
已到嘴邊的話語悄然咽回肚裏,狄仁傑回身笑道,“賀蘭公子,太尉府來人,公子請回罷。”
敏之頓時神情一凜,正色道,“我幫了你,你不說感謝也就罷了,這麼直白的趕人,真是小家子氣。”
“既然如此,”狄仁傑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似真非假道,“就請公子今夜留宿狄府。狄某這就吩咐下人準備酒菜,好好酬謝公子。”
“算了。”敏之抬手擋下狄仁傑的‘好意’,抿脣一笑,“告辭。”說罷,徑直越過狄仁傑身側走出書房,隨着下人的引領朝狄府大門走了去。
剛到門口,便見風若廷早已等候多時。敏之笑盈盈走了過去,隨口道,“很準時啊!”
風若廷忙俯身作揖,“公子。”待敏之點頭示意後,才側身讓出道路,恭敬道,“請公子上轎。”
敏之走了兩步腳下驟然一頓,回頭看向身後的狄府。只見正門上方,赤褐橫匾內雕刻的濯金大字,在夕輝的折射下盈耀着瀲灩光彩。敏之不由得脣角微彎,眼底流動着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溫雅笑容。
片刻後,敏之回身走向風若廷,笑道,“今日天氣很好,咱們走着回去罷。”
風若廷雖是早已習慣了敏之的出其不意,卻也不免微微一愣。
天氣很好?!
抬頭看了看夕陽西沉、已漸夜暮的橘色天空,風若廷稍作疑惑後,吩咐了隨同轎伕先行回府,自己則跟上敏之的腳步往前走去。
夕輝落下,與天邊的絳紫色霞光綿成一線。一陣晚風迎面拂過,帶着水露花香從敏之的鼻尖直滲心脾。
“上次你說,我還有個哥哥,叫武承嗣。”走在回府的路上,敏之突然開口問道,“現在在西北絕域?”
風若廷腳下一頓,隨即回神應道,“是。”
“他犯了何事被流放?”敏之邊走邊問。
風若廷雙眸驀然冷沉,臉上隨即散開一層淡淡寒霜。
等了半晌不見身後之人回話,敏之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道,“你若不告訴我,我怎麼幫他還朝?”
風若廷聞言大喜,抬眼之際正巧對上敏之那雙盈滿笑意的星眸。見他眼底神色不似作假,風若廷這才遲疑道,“承嗣公子少不更事,言語莽撞,得罪了……”
說到這裏時,風若廷下意識看了敏之一眼,見他並無異樣神情,才接着道,“得罪了有心之人,以此爲由將之流放。”
“這樣,”敏之定定與風若廷對視。在他眼底,敏之看到了那久違的溫柔——是在心底有着一人時纔會流露出的期盼與留戀。
“你,很喜歡他吧?”笑意在嘴角氤氳成淡淡輕柔,敏之突然有些羨慕武承嗣。能被一個人這樣惦記、牽掛,是他從未有過的嘗試和體會。
不等風若廷回答,敏之脣畔笑意逐漸擴大,朗聲承諾,“我答應你,只要有機會,一定助他還朝。就當是,”敏之伸手拍上風若廷的肩頭,盈盈而笑,“謝謝你對我照顧。”
話落,敏之轉身往前走去。
身後,風若廷望着敏之的背影,一手輕撫上被敏之拍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有餘溫殘留瀠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