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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哪?怎麼不是在醫院?

李熙發現自己躺在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邊,天色陰沉,寒風瑟瑟,身上只蓋着一塊散發着濃重泔水味的破麻片,麻片下面的他清潔溜丟,一絲不掛。

衣服沒了,鞋子沒了,錢包也沒了

我是讓賊打劫了麼,可我記得我是開着車的,車呢?

李熙舉目望去,腦子一片混沌,沒有車,沒有瀝青路,沒有廣告牌,沒有高樓,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一丁點現代文明的氣息。

眼前只有一條塵土飛揚的土街,低矮破敗的土木結構房屋,身着奇裝異服的行人和吱吱呀呀的馬車。

穿的這麼古怪,他們是在拍戲嗎?不,我可能是穿越了。

真的是很奇怪,僅僅只是一剎那,李熙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這個事實。

許是前世的穿越文看多了的緣故。他在心裏苦笑。誰說看網文只爲消遣呢,對一位穿越者來說,它至少可以幫助你克服穿越初期的緊張和不適,否則,你極有可能因爲時空變換帶來的身份錯亂而精神崩潰,繼而裸奔而去。

身上的衣服沒了,可能是穿越蟲洞時融化了,也有可能是自己昏迷時讓什麼人剝去了。襯衫是某土豪香港掃貨歸來所贈,價值千金,皮帶則是媳婦送的生日禮物,情誼無價。

唉,不管他了,穿越者嘛,初期都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尷尬,淡定吧。

唐穿,應該是唐穿,稍稍觀察了一下街上行人的服飾,李熙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唐朝男子穿什麼服飾,李熙記不太清了,倒是婦女的服飾還有點印象。

這還要歸功於自己的媳婦,有段時間媳婦很迷戀唐文化,她常在家裏穿一種名叫襦裙的服飾,畫着詭吊的眉毛,塗着血紅的嘴脣,她努力挺着胸脯,臆想着厚厚的胸墊之下是一對大*,不僅如此,她還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在頭上盤了個驚悚的髮髻。

媳婦這番折騰自有她的小心思,她怕胖又不肯節食煅煉,面對婚後日漸增長的腰圍,痛心之餘她要爲自己繼續偷喫零食找個藉口,翻了一遍插圖版《中國二十四史》後,她開始拿唐朝說事,她強詞奪理地說:只有心胸豁達、志向高雅的男人才懂得欣賞胖女人的美。

舉例如下:我大唐皇朝,風華絕代,匹世無雙,雄立世界之巔,何也?唯我大唐男子心胸豁達之故也,故而唐人愛牡丹,愛胖妞。及至宋明清時代,士大夫不僅酷好瘦竹竿,還要把瘦竹竿的腳鋸掉,何也?你想過麼,那是因爲宋明清三朝常被外族欺凌,士大夫們心裏積了陰影,一味保守,一味自戀,心胸狹隘所致也。

最後她不懷好意地誘導李熙:你說,你是一個心胸豁達、志向高雅的大丈夫,還是一個保守、自戀、雞腸曲曲的小男人?

李熙回答她:我是一個心胸豁達、志向高雅卻偏愛身材苗條美女的大男人,一身兼具唐宋明清四朝之精華。

那場爭論雖然最後以李熙的妥協而告終,不過關於唐朝胖女人受歡迎,唐朝婦女愛把頭髮高高地攀在頭頂,穿裙子時喜歡露胸這些常識卻給李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些常識爲他穿越後能迅速判斷出自己這回是唐穿,而非宋穿、明穿、清穿、三國兩晉南北朝穿、先秦兩漢穿,或其他什麼穿起到了很大幫助。

可是這真的就是歷史上那個赫赫有名的大唐嗎?觀察的稍微久之後,李熙又發出了這樣的疑問,這個大唐跟歷史上李淵創建的那個李唐王朝看起來似乎沒有半毛錢關係啊。

媳婦嘴裏叨叨的那個風華絕代,匹世無雙,雄立世界之巔的大唐連影子沒見着啊?眼下這個唐,官府如此暴虐,百姓如此貧窮,社會風氣如此敗壞,這分明就是我大清的翻版嘛。

而且即便如此也沒理由他們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嘛,就算一千多年時間裏音調發生了很大變化,可文字自己總得認識幾個吧,就算是繁體字,就算是沒有標點符號的繁體字,就算是從右往左,從上向下排版,總之,隨你怎麼折騰,自己沒理由一個字也認識啊。

可偏偏自己就一個字也不認識,這唐國文字的字形看起有幾分像小篆,不過顯然也不是小篆,真要是小篆的話,李熙相信憑自己的古文底子多少還能認識幾個。可這裏的字自己是完全徹底乾淨地一個也不認識。

完全不會說他們的話,他們的話自己完全聽不懂,不識一個字,不懂他們的風俗習慣,李熙感覺這回唐穿有點費勁,前世一肚子的經驗、學問沒處賣弄啊。

唉,悔不當初啊,當初自己要是少追兩部網文,多練幾路拳腳呢,至少可以在大街上打個把式賣個藝推銷個狗皮膏藥吧,或者謀個不用動嘴的工作,譬如劫個道啥的,至少不會餓昏街頭被人當乞丐那麼慘吧。

一想到自己初來唐國餓昏街頭的情形,李熙就忍不住要向金老先生吐槽兩句:

非是晚輩後學不尊敬您,實在是您傷晚輩太深!不錯,您是暗示過丐幫裏並非個個都是行俠仗義的好人,但您也說了,那些人都是浮在上層的野心家和中層腐敗墮落的官僚,至於底層的人民羣衆還是淳樸的,善良的,行俠仗義的,鋤強扶弱的,劫富濟貧的,古風猶存的。

可爲毛我遇到的丐幫弟子專打街頭的流浪漢呢?

餓昏街頭,讓人當成乞丐已經夠慘了,已經是人間悲劇了,好心人施捨了半碗剩麥飯助我充飢,何來一羣丐幫弟子奪我的碗,搶我的飯,還要把我當作沙包練?

金老先生,您這不是在誤導我嗎?若非您的誤導,我怎會眼見一幫乞丐朝我衝來,我不跑反而笑臉相迎,把熱臉往人冷屁股上貼?我視人爲親人,人當我是仇人。

那通胖揍,我挨的好不冤枉。

李熙每每想起自己被一羣丐幫弟子當街羣毆時的情形,心裏就萬分痛苦,那天若不是一位好心的老夫人替自己說了句好話,莫說乞丐頭目康老大能收自己做小弟,只怕連命也沒了,即便不死也要落個終生殘疾。

李熙已經記不清那位慈祥可親的老夫人的音容相貌了,她救下自己那會,頭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流,糊的滿臉滿眼都是,在一片殷紅色中,自己只隱隱約約地看清了她的半張臉。倒是她身邊的丫鬟姐姐長的水靈靈的,給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丐幫的康老大當然不是什麼善人,他肯收自己當小弟全是看在老夫人賞了他兩貫錢的份上。老太太信佛,相信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所以舍下一筆錢救了自己。她身邊的那位水靈靈的丫鬟姐姐則又另外舍了一副手鐲讓康大了收了自己。

康老大雖然不是東西,但跟他的那段時間,自己也算衣食無憂,也不受人欺負。

要說做乞丐一點好處也沒有,那也不盡然。在李熙看來,當乞丐最大的好處就是心閒,除了一張嘴,一身衣,其餘的什麼都不用操心,一天兩頓飯喫過了,找個牆根一蹲,捉蝨子曬太陽,拉呱,閒扯淡,有啥要操心的呢,沒有。

李熙就是在蹲牆根捉蝨子曬太陽的過程中跟幫中兄弟學會的唐國話,入門的是日常用語三百句,第一句是:“好心人,可憐可憐我,賞口喫的吧。”這句話最實用,李熙學會的最快,說的最流利,用的也最多。

第二句是:“佛祖保佑,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這句話也很實用,但用的不多,通常是在第一句話起作用後才能用的到,使用的頻率大概是第一句話的百分之二十。

李熙學的第三句話是:“操你娘!回家路上遭橫禍,下到地獄鬼不收。”這句話比第二句話更實用,一般是在第一句話不起作用時使用。

有此三句話打底,李熙總算在丐幫站穩了腳跟,經過半個月的考察,康老大決心提前給李熙轉正,收爲涼州丐幫城西地字壇的正式弟子,免費贈一綽號:“肉頭悶葫蘆”。

有了丐幫弟子這個身份,李熙就經常有機會用到他學的第四句話了。

這第四句話是:“風緊,扯呼!”

這句話通常用在自己和同伴們替天行道面臨挫折時,爲了保存實力、繼續奮鬥,而不得已才使用的一句話。

李熙練熟這句話後,就追隨康老大在城裏城外做了許多劫富濟貧的俠義之舉。

不過後來也是因爲這句話才促使他下定決心離開丐幫,金盆洗手,退隱江湖。

事情是這樣的,某日風和日麗,康老大閒來無事決定帶着一票弟兄到城外常家莊走一遭,踏青之餘,順便做件替天行道的俠義之舉。

想那常家家主常百萬本是個土豪劣紳,拿他些浮財賙濟貧苦百姓豈非快事一樁?

那天康老大的小妾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時狗都沾光,康老天一時高興,臨時起意決定重用李熙,讓他發揮身高體壯的優勢,做“運財童子”的特別助理,負責將弟兄們劫來的不義之財從牆內運到牆外。

康老大瞅準常家老少去祠堂祭祖之機,悄悄地帶着李熙等一夥八人在常家後院土牆上打了個洞,他帶頭鑽進常家大宅,乾淨利索地放倒了三條肥壯的看門狗,放了血,斬去四爪,令剛走馬上任的“運財童子”特別助理李熙將狗兒背出莊外,挖個坑先埋掉,待天黑再尋機刨出來扛回大將軍廟烹煮了打牙祭。

李熙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康老大對此很滿意,立即提拔他爲與“運財童子”的副手“捉金童子”,負責將從常百萬家找到的不義之財由盜洞裏往外遞送。

老大親自捋袖子上陣,大夥哪有不賣力氣的,各就各位後就立即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撬的撬,搬的搬,扛的扛,運的運,忙的是不亦樂乎。

忽然

留守在牆外放風的小丐驚恐地嚷了四個字:“風緊,扯呼!”

大夥頓時一鬨而散,翻牆的翻牆,鑽洞的鑽洞,爬樹的爬樹,瞬間就都沒了蹤影。

“風緊,扯呼!”這四個字一向都是由李熙來喊的,而今從小丐口裏出來,李熙顯得有些不適應,同伴們玩卷堂大散時,他還在悶頭苦幹呢。

常家家大業大,家中豢養的打手有名有姓的有“五龍”、“四虎”、“十三小兒”,都是些欺男霸女、殺人放火的敗類,當他們不懷好意地同時出現在李熙身後時,新任“捉金童子”正抱着一匹蜀錦往洞裏塞呢。

康老大連聲向他大喊:“把東西扔了,把東西扔了。”

李熙傻愣在那,心裏想人家已經看見了,現在再扔不嫌太晚了嗎?

他想不明白這道理,所以就那麼傻乎乎地抱着那匹蜀錦站在那,直到被常家“五龍”中的三龍,“四虎”中的二虎,“十三小兒”中的三兒、九兒竄上來,擰着胳膊,掐着脖子死死地按在地上。

常家家主常百萬問丐幫康老大:“這是你的人吧,捉賊捉髒,你還有什麼話說。”

康老大把屁股一拍:“笑話!這人是誰我他媽的根本不認識,我就是個路過的。”

然後他問李熙:“小子,你認識我嗎?看清了我這張臉,可別認錯了。”

康老大到底是老江湖啊,大風大浪見多了,豈在乎這種小場面?

有道是捉賊捉贓,捉啥在牀,我沒進你家院子,贓物又不在我手,你敢說我是賊?

知道“康”字怎麼寫嗎,知道“丐”字有幾畫嗎,在這涼州地界,大天白日的你敢誣陷我丐幫康老大,等着你家大門口做糞場吧。

老大如此鎮定,給了李熙巨大的信心,他一時福至性靈,頓時了悟。

他一口咬定自己不認識康老大。

常百萬覺得臉上無光,就把一肚子邪火都發到了李熙身上了,他讓自家子侄在大門前廣場上搭了個“門”字形的木架子,弄了個裝雞鴨的柳條籠子,把李熙雙手擰到背後用麻繩捆住,把他塞到籠子裏,然後把籠子懸到半空,再敲鑼打鼓地喚來全莊老少一起瞻觀。

那幾天常家大門口着實熱鬧了一陣子。

李熙在柳條籠裏蹲了兩天一夜,沒餓着,也沒渴着,沒讓風吹着,也沒被雨淋着,有丐幫弟子在下面看着,連小孩子也不敢朝他丟石子。

可人老這麼吊着也不是個事不是,常家打李熙的屁股那就等於是打康老大的臉呀,丐幫老大是個愛面子的人,讓人打了臉連個屁都不敢放,顏面何存,以後可怎麼混?

得趕緊把人救下來,可怎麼救呢,康老大想了個主意,他讓人做了個泥菩薩,選了四個丐幫壯漢抬着,然後繞着常家大宅開始轉圈,邊轉邊敲鑼邊打鼓邊高聲吆喝。

涼州人管這“叫神”,是件吉祥事,有請神認路好賜福給這家人的寓意。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丐幫如此巴結討好,常家能說什麼?可問題是別家“叫神”,請幾個人抬着泥菩薩圍着宅子轉一圈就算了事。

神嘛轉一圈就夠了,用不了那麼反覆折騰。

而如今丐幫請的這位神可能是個糊塗神,走一趟,他老人家記不住,兩趟,還是有些迷糊,得不停地轉上個幾百趟。

您想想,幾十號人抬着泥菩薩圍着宅子晝夜不停地那麼轉,一邊轉一邊還敲鑼、打鼓、高聲吆喝,那誰受的了?

如此轉了一天一夜,抬泥菩薩的壯漢換了十二茬,常家實在是受不了。第二天拂曉,天剛麻麻亮,常百萬就打發管家端着個柳條簸箕來給丐幫發賞錢了。

康老大指了指蜷縮在柳條籠子裏的李熙,問常府管家這賞錢有沒有他的份。

管家說:“賞錢是給丐幫弟兄的,給誰不給誰,康老大您自個掂量着辦。”

說罷,丟下簸箕就進了門,大門緊閉,門外卻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康老大領着一衆弟子面朝常家大宅齊聲高叫道:“丐幫弟子謝常員外賞賜咧。”

這事還沒算完,康老大又叫丐幫弟子挨家挨戶砸門,把全莊老少都叫到常家大門口,然後當着衆人的面把李熙從木架子上放下來,又在一片喝彩聲中由康老大和丐幫幾位頭面人物把李熙從柳條籠子裏架了出來。四周響起了雷鳴般的呼喊聲,吆喝聲,讚美聲。

此番較量,丐幫完勝。

常家的簸箕裏裝着一錠大銀,一把碎銀和八吊錢,另外還有一隻瓷碗,瓷碗裏是六個紅雞蛋。康老大拿起一個紅雞蛋剝了皮,遞給李熙,說:“打今兒起,你就是我門下弟子了。今後誰再敢欺負你,就提我的名號,我康某人但有一口氣在管叫他傾家蕩產。”

李熙捧着雞蛋感動的說不出話來,康老大見他不喫,遂一把奪過來塞進了自己的嘴巴,大嚼起來,嚼完猛地嚥下肚子,一時噎的直擠眼,事後他揣着從常百萬那訛來的銀子領着一幫弟兄喝酒去了。

當晚衆丐大醉,李熙趁着夜色逃出了涼州丐幫城西地字壇所在的大將軍廟,待城門一開便就離開了那座城。

出門時,細雨濛濛,涼州城沐浴在一派煙雨朦朧之中。

李熙暗下決心要重新做人,積極向上,在這片陌生的世界打拼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他去了涼州東南面的一個小城,先在酒肆裏免費洗了三個月的碗,終於混了個流民的身份,有此身份他便可以在那座陌生的小城裏堂而皇之地居住下來了。

安居之後,他便每天花上十個時辰練習口語,一時滿嘴燎泡,喉嚨痛的水米難進,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練就了一口略帶長安口音的隴西腔。

口語過關後,李熙就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習那些類似小篆的古怪文字,一旦入門後,他就發現這些類似小篆的文字跟漢字實際上是一脈相承的,除了字形和讀音不通,語法上跟古漢語沒什麼兩樣。

憑着前世打下的古漢語底子,李熙學起來並不算難,半年之後,他已經小有成就,認識了兩千個常用字,能讀懂一些淺近的文章,寫的字雖然不好看,但別人也能認識。

這個時候,已經升爲酒肆跑堂的他又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拿出所有的積蓄充做束脩,誠懇地拜賬房先生爲師,跟他求學問。

賬房先生大半輩子連個秀才都沒混上,雖讀了幾本破書,寫着一筆好字,終究於學問一道還是個門外漢,他不識學問,學問也不識他。

衆人皆笑李熙呆,白白上當受騙,李熙卻不在乎,對賬房先生執禮甚恭。

賬房先生被他感動了,加之老受人家供奉,也不好意思不賣弄點精神拿出點本事來糊弄一下這個看着的確有些呆傻的弟子。

李熙跟着賬房先生學了大半年時間,賬房先生忽然就感到有些喫不住了,這個半道出家的學生可了不得,書裏的道理一點就透,還常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獨到的見解。

賬房先生一看這不成啊,再這麼下去,自己喫飯的傢伙可就要丟了,這真是應了古人的那句話:教出徒弟餓死師父啊。

賬房先生腦子一轉,李熙就厄運臨頭了。那年秋,吐蕃大軍圍困了涼州城,向涼州都督勒索財物和人口,左近州縣奉詔緊急募兵前往馳援,折衝都尉就拿着籍簿到處抓人。

結果是十抓九空,簿冊上的良家子早已逃亡殆盡,名不副實了,不得已州縣官員和折衝都尉只能強行攤牌,凡城中居民,不論在籍不在籍,每家抽丁一人,不出丁也可以,拿錢來,官家自行僱人替你服役。

酒肆掌櫃本想花錢免災,賬房先生在他耳旁吹風了:“這個李熙了不得呀,他一個跑堂小二,天天晚上抱着本書看,你說他想幹什麼?這樣來路不明的人,我看還是趁早打發了爲妙。”掌櫃的一聽就明白帳房的意思啦,他這是想要趕李熙走啊。多年的老夥計開了金口,這點面子自己得給。再說那個李熙,不喝酒,不賭錢,不*,辛辛苦苦掙倆錢全拿去買書看,嗨,這個小子志向不小啊,恐怕自己這小店也留不住,索性打發去喫糧當兵吧。

於是掌櫃的就打發賬房先生去折衝都尉那替李熙報了名,當天晚上,幾個牙兵就衝進客棧宿舍,將一條鐵鏈子往李熙脖子上一套,牽着當兵去了。

李熙當兵的第二天就上了戰場,一個騎馬的校尉在前面領着,一羣剛被抓來的新兵跟在後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李熙心裏直納悶,這是幹啥呢,郊遊踏青也沒這麼散漫吧,這是去打仗還是去送死啊,我去,八成的人都還赤手空拳,連根木棍都沒有。

李熙覺得當務之急得趕緊找件趁手的兵器,沒兵器打什麼仗啊。

趁着行軍途中休息,他隨着一幫聰明人溜進了後軍輜重營,想從那尋摸一件什麼兵器。

輜重營比菜市場都亂,人馬亂竄一通,一夥人進去就給衝散了,李熙傻眼了,這麼多營帳、車馬,自己去哪找兵器啊?那種茫然的心境就如同一個初入大都市的鄉野小子站在十字街口,面對車流滾滾,霓虹閃爍,卻不知路在何方。

他右手邊是輛運糧的馬車,一個老軍正靠着車軲轆兒打盹,他身上蓋着塊麻袋片,臉上蒙着粗布汗巾,李熙幾番想伸手拍醒他,向他打聽個路徑,卻因膽量不夠,下不去手。

李熙的運氣不錯,一個小校駕着馬車帶着人來領糧,正打盹的老軍一躍而起,衝那小校點頭哈腰,交驗了竹牌發了糧,李熙搭手幫着老軍把糧食搬上小校帶來的馬車,打發一行人去了。

鬚髮皆白的老軍油子瞅着李熙面相忠厚,不似個歹人,加之剛纔又幫了自己點小忙,這才稍加顏色,動問起他來此作何,聞聽李熙來找兵器的,便把手直搖,說:“勸你甭費那勁,找不着,沒有。”

老軍告訴李熙募兵太急了,上面的軍械運不過來,城裏的武備庫又是空的,你們這夥子人八成是要空着手上戰場了。

李熙大驚失色,趕緊問:“沒兵器打什麼仗啊,那不是白白送死嗎?”

老軍掃量了他一眼,鼻孔裏哼出一絲不屑,說:“新兵是吧,來來來,瞧着咱倆有緣,讓爺們點撥你兩句。”

李熙本着有棗沒棗打兩杆子的態度,虛心向他求教,態度恭順的無以復加。

老軍對這個懂禮貌的年輕人很有好感,拍拍身右側的空地讓李熙坐下來,這才清清嗓子說道:“聽我句勸,別找什麼兵器,沒兵器不會白白送死,有兵器纔會丟了小命呢。明白沒,沒明白,那好。我問你:吐蕃人來這幹嘛?”

李熙眨巴眨巴眼:“搶錢搶糧搶女人啊?難道他們是來殺貪官污吏,解放受苦受窮的勞苦大衆的?”

老軍說:“你說的不全對,除了搶錢搶糧搶女人,他們也搶奴隸。”

李熙瞪大了眼問:“這世上還有奴隸。”

老軍說:“喲,瞧你眼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哪來的人吶,打天上來的?誰跟你說這世上沒奴隸啊,滿大街都是,多了去了。”

李熙真想告訴他自己就是從天上來的,還是開着車來的呢,不過他忍住了。這種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說多了又容易被人當神經病看待,何苦呢。

他謙卑地說:“老爺子,您行行好,給說道說道。讓小子長長見識。”

老軍瞧他挺謙虛,就繼續說道:“吐蕃人跟回鶻人打仗,死人太多了,男人不夠用,就來咱大唐搶些人回去補補虛。”

李熙一聽這個挺興奮,搓着手問:“您這意思是咱大唐的男子被掠去吐蕃,爲的是幫他們傳宗接代?”

老軍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說:“那得看造化啦,像你這樣長的白白淨淨、高高大大的,多半沒戲。”

李熙一聽不樂意了,這叫什麼話嘛,我長的好看還有錯了嗎,感情那兒的人都喜歡又矮又瘦形似類人猴的貨色嗎?

老軍說你不要急躁嘛,且聽我細細道來,這個,他這個,吐蕃人信奉上帝,所以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熙就大呼小叫起來:“您說什麼?吐蕃人信奉上帝?您別逗了,您去過吐蕃嗎,您不能欺負我一個老實孩子就在這信口雌黃亂忽悠吧。吐蕃人不是信奉佛祖嗎?啥時改信奉上帝了,哎,上帝叫什麼名字?”

“釋迦摩尼啊,怎麼啦?”老軍喫驚地問道。

“釋,釋迦摩尼啊。”李熙頓時沒脾氣了,他滿臉堆笑說:“您繼續,您請繼續。”

老軍白了他一眼,心裏更多了一絲不屑:“連吐蕃人信上帝都不知道,還敢跟我瞪眼睛,喫多了撐着了麼。”

不過好爲人師的老軍還是原諒了李熙的冒失和不敬,他繼續往下說道:

“正是因爲他們信奉上帝,所以但凡有好男兒,譬如像你這樣的,都要送到廟裏去做和尚,據說哪兒的和尚是不允許結婚生子的。所以我說你沒戲。”

李熙想了想,說:“看來我還得找件趁手的兵器纔行。”

老軍遞給他一根燒火棍說:“拿這個就成。”

李熙見他說的鄭重,把燒火棍在手裏掂量了掂量,看看黑的那端,的確是被火燒的,試試重量,似乎也沒有在裏面藏一把劍或灌鉛的可能,於是不解地問老軍:“您確信吐蕃人怕這個?”

老軍哈哈笑道:“一個燒火棍誰怕,吐蕃勇士的刀鋒利着咧。”

李熙死的心都有了,他拖着哭腔吐槽說您老不糊塗呀,您老有見識,您老這麼有見識,咋出了這麼騷的主意呢?我李熙就算沒啥孝敬您,也沒得罪您吧,您沒必要把我當個傻瓜似的往死裏整吧。

老軍拍拍欲哭無淚的李熙,說:“我這是在幫你呢。不明白,不明白就聽我說,你記着:上了戰場,但凡拿刀有箭的,他們一律視作死敵,那是非往死裏整不可啊。空手去的,他們都視作是奴隸,剛纔我也跟你說了,奴隸去是幹什麼的。”

李熙擦了把臉欣喜地答道:“我知道,是配種。”

“可惜卻沒你的份。”老軍嘲弄道,“而拿這玩意去,他們既不會把你當死敵往死裏弄,也不會把你抓去當和尚。”

李熙道:“那他們要怎麼處置我?”

老軍神神祕祕地在他背上一拍,說:“還是做奴隸。”

李熙道:“我去,繞了這麼大一圈,還是要當奴隸,我還不如拿起刀槍跟他們拼了呢。死也壯烈。”

“壯烈個屁。”老軍捻着山羊鬍子眯着眼微笑着,“知道爲啥兵器都沒有就打發你們上戰場嗎?那些個做大官的就不知道這麼着讓你們上戰場是九死一生沒有勝算?嘿嘿,我告訴你,人家精明着咧,”

李熙望着老軍神神叨叨的樣子,忙問:“這裏面難道藏着什麼驚天大陰謀?”

老軍捋着山羊鬍子,唸唸有詞道:“陰謀是有,卻談不上驚天二字,自大唐開國以來,這等把戲玩了三百年了,熟的很吶。”

李熙覺得這老軍的話越來越有意思了,急問:“什麼把戲,您給說說唄。”

老軍笑道:“送禮呀,自古蠻人寇邊都圖的啥?錢、糧和人嘛。錢,他們是不會給滴,糧嘛,邊地缺糧,是想給也給不了滴,那就只有給人咯。人家那邊不缺女人只缺男人,你們就是送給吐蕃人的大禮嘛。這份大禮一送上,吐蕃人立馬就要退兵了嘛。邊地的將軍、大官們又可以立大功發大財了嘛。”

老軍搖頭晃腦地說着,李熙卻聽的滿心沉重。

奴隸,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成爲礦山、石料場裏那些喫的比豬還差,乾的比牛還多的苦命奴隸,李熙把手中燒火棍一扔,慨然說道:“寧可血濺沙場,我也不當奴隸。”

“哪去?你給我回來。”老軍一把扯住了他,“好死不如賴活着,留得有用身,纔有翻身計啊,你們年輕人不懂。”

李熙聽了這話撇撇嘴,沒說話,一付不爲所動的架勢,老軍知道這話打動不了他,於是又道:“吐蕃人現今內亂交困,用不了幾年就要分崩離析,到那時你們就重獲自由啦,彼時重返大唐。嘿嘿,將來跟你的兒孫們也可以誇誇海口,吹吹牛皮嘛。”

李熙嘴上不說,心裏嘀咕: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呢,我依稀記得直到北宋年間吐蕃國師鳩摩智還曾造訪過大宋,可見那時吐蕃還在。分崩離析,談何容易。

李熙本想再深入地思考一下自己的未來,是做一名壯烈的無名烈士,埋骨黃沙,還是做一個奴隸,忍辱負重,靜候吐蕃帝國崩潰的那一天,或者做個喇嘛也不錯,畢竟自己的左手右手都還健在。

李熙的問題還沒想明白,出徵的號角就吹響了,幾個騎馬的軍校揮舞着馬鞭,惡狼般驅趕着懶散地躺在地上的新兵,李熙一個不留神也捱了一鞭子,從那一刻起,他就絕了做烈士的打算,把士兵當豬狗一般看待,還指望老子給你賣命,我去

不過究竟是做和尚還是做奴隸,李熙還是頗費了一番思量。唉,這個問題太複雜,還是邊走邊說吧。

吐蕃騎兵很不欣賞李熙遇事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的性格,他們替他做了選擇,讓他做了一個不用跟女人打交道的奴隸。

在戰俘營裏呆了三天後,李熙得到了他的奴隸編號:九五六五。吐蕃人把這個編號烙在他肩頭上,然後分配他去剪羊毛。

羊是大唐邊將爲顯示何談誠意送來的,吐蕃人覺得羊毛太長,宰殺的時候會很麻煩,就徵調了幾十個心靈手巧的奴隸來從事這項工作,勤奮好學的李熙很快掌握了這門手藝,可惜羊很快就被喫光了,羊毛沒得剪了。

和談成功後,李熙被帶回吐蕃,吐蕃女人多,剪羊毛用不着男人,李熙就被派去森林裏伐木。吐蕃人給了他一把可能是從上古時期傳下來的銅斧,其鋒利程度介於石斧和鐵錘之間,第一天,李熙的手就被磨破了,第二天,雙手血肉模糊了。

本來他是打算請兩天假的,哪怕全勤不要呢,但考慮到吐蕃監工常鼓勵請假員工自個挖坑把自個埋了,李熙決心還是暫時忍耐一下。

爲了不讓吐蕃監工小瞧自己,李熙強忍着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摺磨,苦中作樂,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儘管他的手腫脹的堪比發泡好的熊掌,但他仍用它捧着碗喝粥,而非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舔着喫。

一邊喫一邊與同樣來自大唐的難兄難弟們談笑風生。

然後用近乎麻木的手掌握着堅硬的斧柄,砍伐樹木,一邊工作,一邊流淚,一邊與難兄難弟們談笑風生。如此過了兩天,到了第三天,一個新來的唐人趁他不備突然在他的手上抹了一把粘乎乎的東西,周圍的人都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監工過來問怎麼回事,回答說有人往李熙手上抹鳥糞,監工望着李熙眼眶裏熱淚直滾,就和藹地問他疼不疼,要不要看郎中。

李熙疼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卻口是心非地說手不疼不用請郎中,自己流淚是因爲感動所致,監工老爺如此體恤下情,自己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監工猛捏李熙的手,笑着說沒事就去幹活,再讓我看見你們上工期間在這閒扯淡,我把你們一個個都剁碎了餵狗。

李熙的手劇痛了一日一夜,劇痛難忍時,他就在嘴裏塞一根軟木棒用牙齒咬緊忍着。

若不是怕起內訌讓吐蕃監工有機可乘,他一定要好好舉報那個不良同胞的醜惡行徑。

同胞們呀,你們爲何總愛自相殘殺呢。

第二天,李熙的手突然消腫結痂也不疼了,他這才知道自己的同胞是在幫他,他決心要好好答謝自己的救命恩人,豁出去遭天譴的危險,也要把從老軍那裏得到的有關吐蕃帝國即將分崩離析的天機泄露給他。

可惜白雲悠悠,那人已不知去向。

有人說他是受不了苦鑽了黑森林,黑森林裏盡是毒蛇猛獸,人鑽進去豈非找死?

也有人說因爲他晚上不肯背對着監工睡覺,監工罰他挖了個坑把自個埋了。

還有人說

總之,李熙再也沒有見到他。

當李熙的手把銅斧的柄磨的溜光錚亮,斧柄也把他的手磨出厚厚的一層老繭時,幸運之神似乎向他望了一眼,不過不是青眼,而是白眼。

夏末秋初時節,大唐邊軍主動出擊,襲擊了分散在森林邊緣的幾個吐蕃部落,砍了幾百顆人頭,強姦了幾百個婦女,抓了幾百個吐蕃人做奴隸,奪回了幾百個被吐蕃人抓去的奴隸。取得了唐蕃戰爭史上又一次輝煌而偉大的勝利。

李熙那天正在山上伐木,眼見山下的草原上冒起了青煙,正疑惑出了什麼事,忽然就看見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吐蕃監工正拎着皮囊往山下跑。

李熙忽然憶起了老軍曾經說過的話,於是扯嗓大呼:“吐蕃敗了,大唐勝了。”

如行屍走肉般在林間勞作的同族們聞訊頓時像打了雞血,一個個跟着鼓譟起來。

一個機靈的小夥子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向了十幾丈外的監工,他本是獵戶出身,投擲石頭可以砸死老狼,監工的身板兒顯然不及老狼皮實,悶哼一聲就趴在了地上。

衆人把他捆起來,準備交給唐軍領賞,但大唐的軍將卻顧不上這些,他們殺敗了吐蕃人後正在飲酒作樂。

幾百顆人頭插在尖銳的木樁上,看上去也頗爲壯觀吧,幾百個女人同時脫光衣裳跳舞,看上去更加壯觀吧,你說誰還有心事去管什麼狗屁監工。

一位唐軍軍校極不耐煩地向被衆人推舉來接洽的李熙嚷道:“愛咋咋弄,刀砍斧劈,隨便,回頭記得把人頭提來給我,我給你們記功請賞。”

李熙唯唯而退,依依不捨,出營的時候還差一點撞在木樁上,有什麼辦法呢,雖然已經是黃昏,可陽光還是太強烈了,照射在那片白晃晃的東西上,太晃眼了。

軍校的話被李熙帶回山上後,大夥兒就開始商量着怎麼處置這個監工。

約一盞茶的功夫後,衆人達成共識:把他綁在樹上,咱們兄弟輪番上陣,愛打愛捶,悉聽尊便,用拳用腳,聽其所好。但有一條得注意,先別弄死了。

這個人太兇殘了,太可氣了,就這麼弄死,太便宜他了,怎麼着也得嚴刑拷打個三五七日吧,等大夥出夠了氣,再讓他自個挖個坑把自個埋了。

不過也有人發出疑問:到那時節他還能挖的動坑嗎?

還有人提出疑問:山下不是吩咐了要帶他的人頭去請賞嗎?軍隊裏是殺頭記功的,他們是要拿這顆人頭去邀功呢。咱們就算不稀罕賞錢,也沒必要得罪人是不是?

大夥嘰嘰喳喳爭論了一陣後,就說那就不活埋了,改砍頭吧,打夠了,出完了氣,先讓他挖個坑把自個埋了,然後咱們大夥兒再把他挖出來,砍下腦袋去領賞,兩不耽誤嘛。

主意打定,監工就被剝光衣裳捆在了樹上,他聽到了奴工們的議論,情知難逃一死,反倒全放開了,他放肆地大笑,豪情萬丈地發表演講說:

“老子死也值了,你看看你們,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四十三個漢子,老子才一個人。老子一個人活活弄死了你們十六個人!餘下沒死的個個給老子當牛做馬!你們有沒有廉恥,你們怎麼就那麼賤,你們爲何不反抗,就算沒膽量反抗,至少可以逃跑吧,林子這麼大,老子就一個人,你們跑了我有什麼辦法?可笑你們這羣豬狗不如的東西,只知道悶頭苦熬,死了也活該。”

他說完還用力向地上吐吐沫,以示輕蔑之意,這可真把大夥氣瘋了,他奶奶的,你得勢時囂張,這會兒成了喪家犬,還這麼囂張,活膩歪了找死不成?

有人舉起了銅斧,有人操起了大棒,有人揮舞着拳頭,有人大口向他吐口水,個個摩拳擦掌,紛紛準備結果了這廝的性命。

李熙趕忙攔住衆人說:“諸位千萬別上當,他這使的是激將計啊,這麼就弄死他,豈不是太便宜了?”

衆人一聽這纔回過味來,於是紛紛咒罵。

監工見自己的計謀被李熙識破,恨的目瞪欲裂,破口大罵道:“你不得好死。”

李熙拍拍他的臉說:“你先顧好自己吧。”

吐蕃人朝李熙的臉上吐了口吐沫,衆人呵呵大笑,李熙用衣袖擦乾了,他彎腰撿起一根木棒,望定吐蕃人的嘴,狠狠地砸了下去。可惜了監工的一口好牙,全碎了,和着血沫往外吐。仇人近在咫尺,可惜他已經沒有力氣往李熙的臉上吐了。

吐蕃人慘烈的嚎叫聲一直持續到二日拂曉,奴工們輪番上陣,拳打腳踢,發泄着自己的一腔怒火,一個打累了就換另一個,到拂曉前後大夥每個人都上了三次番,人人都報了仇。

黎明破曉前,李熙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睡的很不踏實,他夢見被自己打碎滿口牙的監工跪在他面前真誠地向他懺悔,痛哭流涕地表示今後一定改邪歸正,希望李熙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李熙有些心動,覺得應該給人一個改過的機會,他那顆看似冷酷堅硬的心,內芯其實還是很柔軟的。

耳畔傳來一陣磨斧頭的聲音,李熙覺得奇怪,吐蕃監工不是被打的快死了嗎?誰這麼大清早的就起來磨斧頭準備開工?

磨斧子的是個黑瘦精幹的少年,正是他用石頭砸倒的監工。

李熙勸道:“一顆頭也值不了幾個錢,大夥一分就沒有了。”

“你的意思還是要把他活埋?”少年眼眸裏閃爍着疑惑,他用手指試了試斧刃,“這傢伙已經廢了,根本就挖不了坑,我看還是砍了乾淨。”

“不管是活埋還是刀劈斧剁,都只能圖一時痛快,人死如燈滅,他是感覺不到痛苦的,所以我覺得對一個惡人最嚴厲的懲戒應該是”

李熙的話還沒說完,少年的雙眸裏就射出了奇幻的光芒,他高興地叫道:“我明白了。”

李熙握着他的手,充滿疑惑地問道:“你的真明白了?”

“我明白了,看得出你是位高人,您真是高人吶。”

少年說完丟了銅斧,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走向了吐蕃人,幾步遠的路,他回了兩次頭,他望着李熙,眼睛裏充滿了崇敬的神採。

然後

他就用石頭狠狠地砸向了吐蕃監工的膝蓋。

監工歇斯底裏的慘叫聲,震動了整個山林。

他的另一隻膝蓋也碎裂了,慘叫聲驚起陣陣飛鳥。

“三郎,你在幹嘛?”一個被慘叫聲驚醒的老漢茫然地問道。

“你沒看見嗎?我在砸他膝蓋。”少年紅光滿面,他望了眼李熙,目光在衆人臉上逡巡着,止不住的興奮和笑。見衆人仍是一副無知無解的樣子,便大聲解釋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殺了他,就太便宜他了,他的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一刀殺了,只能圖一時痛快,人死如燈滅,他是感覺不到痛苦的,所以對一個惡人最嚴厲的懲戒應該是應該讓他的餘生都活在悔恨中”

少年再次望向李熙,眼眸裏充滿了崇拜,他得意洋洋地爲自己的行爲做了註解:“下半輩子,他就算要飯也要被人欺負啊,哈哈哈哈,他一定會活的豬狗不如啊。”

李熙無力地低下了頭,他覺得這少年可能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的本意是放監工一條生路,讓他在悔恨中度過餘生。

狠毒莫過殺人誅心嘛。

但是現在

算了,事已至此,或許少年做的也沒有錯。

後來的事實證明三郎做的一點也沒錯,他真是大夥的幸運星。

李熙想想都後怕,要是自己一行人是提着那吐蕃監工的腦袋走下山的,那將會是怎樣的下場呢?

山下的唐軍將士昨夜因爲酒喝的太多,又和舞女們玩的太累,太過疲憊的他們放鬆了警惕,結果在一更天時,被一股吐蕃殘兵偷襲劫了營,校尉以下三百人被斬首。

李熙領着二十六個奴工下山走進昨天接洽好的唐軍大營時,西天的晚霞濃紅如血。

遠遠瞅見營門內列着一排唐軍士卒,李熙心裏還挺激動,自己區區一介平民,一個被吐蕃掠來的奴工,何德何能,竟讓大唐的勇士們列隊相迎呢。

李熙這興奮勁沒持續多久,就意識到自己應該趕緊逃命了。

隱伏在營中的吐蕃人本想賺唐軍進營,沒想到賺進來二十七個昏頭昏腦的奴隸。

於是箭飛如雨,當場射翻了十幾個人,李熙一看勢頭不對,抱頭就跑。

吐蕃人的羽箭貼着他耳朵根颼颼怪叫,他嚇的腿也軟腳也軟,但他心裏很清楚,這會兒要是讓他們逮住,可就不是重新爲奴這麼簡單了,那就是個死啊。

啥叫命比草賤,這就是。

李熙起初是抱着頭跑,後來他想明白了,這射來的是箭,不是街邊小販砸來的臭雞蛋,抱着頭就有用嗎?沒用,不僅沒用,還會耽誤自己跑路。

想通這一節,李熙就解放了雙手,撒了歡地飛奔起來。

夕陽西下,層林點金,夜色漸濃,夜風徐徐,真是良辰美景跑路天啊。

李熙此刻進入了一種無法用言語述說的境界,他兩腿生風,猶有神助,吐蕃人如雨的箭矢在他耳畔簌簌滑過,卻分毫傷不得他,他只覺耳畔小風瀟瀟,其身飄飄遙遙,兩腳幾乎要離開地面騰空飛起來了

哎,哎,飛起來了,他飛起來了,他真的飛起來了,他真的是飛起來了,他踏空而起從一道斷崖上直衝而下,其瀟灑程度與前世駕車衝下大橋那一瞬雷同類似!

“有種你就讓我再穿回去!”李熙惡狠狠地詛咒道。

神恨他的無禮,沒有遂他的心願。

他從斷崖上摔了下去,崖下沒有深潭、河流、湖泊、雪窩、沼澤、救生氣墊,他也沒有被樹枝、山巖、鹿角,或其他突出物掛住,恰巧也沒有老鷹、大雕、駿馬、飛鳳或暴龍從腳下路過什麼都沒有,他就是那麼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如鐵般堅硬的砂石地!

“哎呀,啊,好疼呀”

但他沒有死,甚至都沒有受重傷。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絕對是奇蹟的奇蹟,李熙卻處置坦然,早在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混亂顛倒的世界,萬事不可以常理推度,一切皆有可能!

吐蕃追兵距離斷崖尚有十幾丈遠就勒住了馬,他們是眼看着李熙跌下懸崖的,那道斷崖高約三十丈,一般而言,人跌下去不死也得殘廢,爲了一個或死或殘廢的奴隸冒險站到斷崖邊緣往下探望,純屬是喫飽了撐的。

於是他們紛紛撥轉馬頭得勝回營去了:被唐人掠來幾百名婦女還等着他們去解放呢,這些可憐的女人一個個都嚇壞了,晚上可得好好安慰安慰她們啊。

李熙奇蹟般地躲過了這一劫。

死裏逃生的他在森林邊緣的草原上流浪了半個月後,來到了一個回鶻人部落,那年風調雨順,回鶻人的牛馬羊長的又肥又壯,衣食豐足的回鶻人熱情地接待了他,聽說他會剪羊毛,就留下他做了剪羊毛的師傅,管喫管喝管住,還管女人*覺。

李熙是打心眼裏感激這些碧眼高鼻的回鶻人。

“我愛草原,我愛我家。”李熙每天早上走出帳篷時都會面對朝陽說同樣的一句話。

可惜好景不長,“草原鬣狗”沙陀人突然襲擊了這個回鶻人部落,把包括李熙在內的一百多男女變成了他們的奴隸。

“鬣狗”把奴隸們帶回他們的巢穴,用鋒利的刀子削去李熙身上由吐蕃人烙下的編號,他們的刀子真鋒利,削人皮的手法更純熟無比,一刀下去,曾經的恥辱就沒了,只留下了巴掌大的一塊疤。

剪羊毛的李師傅搖身一變成了李大廚。

李熙只用了三天時間就跟突厥大廚學會了做烤肉,燒濃湯。第四天,李熙晉升爲大廚,原先的大廚因爲菜式太老套,提不起主人的胃口,被剁巴剁巴餵了狗崽子。

爲了避免重蹈突厥廚師的覆轍,李大廚抖擻精神,賣弄手腕,大展廚藝,將後世八大菜系的幾百種菜換着花樣做給“鬣狗們”品嚐。一天推出一樣新菜品,兩個多月沒有重樣的。

沙陀人很欣賞他的菜,卻並不欣賞他的人,嫌他身上的油煙味太重。每天做完菜後,李大廚師就不得不收起頭頂上的光環,乖乖地躲到堡壘外的羊圈裏抱着羊兒睡覺。

同樣抱着羊兒睡覺的還有幾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其中一個穿着羊皮襖的少年,對一頭母羊特別上心,每晚必抱着它方能入睡,好奇的李熙只是無意中瞄了他一眼,敏感的少年就回以狼一樣的陰狠目光。李熙據此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狼孩”。

某日,“狼孩”捱了“鬣狗”主人的鞭子,遍體鱗傷的他跑去向他的羊媽媽訴苦,卻意外地發現後者正和一頭老公羊在談情說愛。“狼孩”厭棄了他的羊媽媽。

又一日,“狼孩”又捱了“鬣狗”主人的鞭子,奄奄一息的他爬進羊圈裏藏匿,三天三夜,他伏在爛草裏一動不動,第四天深夜他被他的羊媽媽用舌頭舔醒,但飢餓難忍的他卻趁勢抱住了懷孕的母羊,咬斷了它的喉嚨,吸乾了它的血。

李熙後來知道那個少年也是沙陀人,名叫朱邪赤心。

沙陀人被稱之爲“草原鬣狗”,族羣內部上下尊卑等級森嚴,對內對外皆兇殘、冷酷,朱邪赤心出身貴族,之所以受族人虐待,據說跟他出生時的異象有關。沙陀人出生之際,他家中豢養的牧羊犬忽仰天發出狼嗥,繼而互相撕咬,直至同歸於盡。

傳言如此,至於真相,李熙只能說呵呵。

沙陀主人不讓李熙住在土堡,無形中卻救了他一次。

爲了救回被掠走的族人,回鶻可汗出動了精銳騎兵,在一個寒冷的深夜突然包圍了沙陀人的堡壘。趁沙陀人熟睡之際,回鶻人在土堡四周堆滿了乾柴,然後點燃了火,烈火將整個土堡變作烤箱,裏面的沙陀人則統統做了烤肉。

在羊圈裏摟着羊睡覺的李熙奇蹟般地逃過了這一劫,但厄運並沒有結束。回鶻人把他當戰利品帶回了草原,在他的頭上插了根草棒和牲口混在一起公開叫賣。

李熙、“狼孩”,以及另外三個沙陀人被一戶牧羊人買去,牧羊人待他們不算十分苛刻,除了喝醉酒時偶爾鞭打他們以外,他甚至稱得上很仁慈。

他買的五個奴隸統統活過了半個月,而其他人家的奴隸總是活不到十天就折損大半了,三分之一被餓死,三分之一被打死,三分之一是病死。

人們都說李熙他們命好,但李熙並不這麼認爲,自己之所以活的久,是因爲當慣了奴隸,懂得爲奴隸的生存技巧,而非主人的仁慈和慷慨。

和他持同樣看法的還有朱邪赤心。

非正常死亡的陰影揮之不去,營地裏的奴隸開始醞釀一場暴動,李熙也很想參與進去,但沙陀人信不過他,說唐人慣會出賣朋友,不值得信任。

出於保密的考慮,某日深夜沙陀人將李熙從牛棚裏抓了出來,剝光他的衣裳,捆住他的手腳,堵住他的嘴,把他扔到了草窠裏,讓蚊蟲去吸乾他的血。

那晚電閃雷鳴,下了一整夜暴雨。

第二天李熙被牧羊人救回去的時候,已是奄奄一息,那幾十個準備暴動的沙陀人的頭顱穿成一串高懸於旗杆之上,遠看如一大串肉葫蘆。

暴動失敗,他們幾乎全軍覆滅,據說只逃走了一個少年,名字叫朱邪赤心。

李熙大難不死,因禍得福,他的主人在暴動中被人割斷了喉嚨,因爲沒有繼承人,他的財產便被充公。李熙成部族公社裏的牧羊人。

回鶻人的公社是爲孤寡老人設的,族裏共同出資出人蓄養牛羊,所得歸孤寡老人受用。因爲是公共事業,權屬不那麼明晰,管理遠不及私家那麼嚴苛,那段日子是李熙穿越以來過的最舒心的時光。

白天趕着潔白的羊羣在遼闊的大草原上放歌,晚上圍着篝火喝酒喫肉跳舞,年輕貌美的回鶻姑娘熱情奔放,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慰藉你的孤獨。

這種甜蜜的真實常讓李熙感到不安,自己跨越千年而來,真是爲了這一刻的虛幻?甜蜜的假怎敵得痛苦的真,過慣了倒黴日子的李熙在不捨和不安中又迎來了痛苦的真實。

某日,一夥兇狠野蠻的室韋人襲擊了他的羊羣,俘虜了他,他又成了室韋人的奴隸。

室韋人在每個奴隸的胸脯上打上烙印,李熙因爲被認定爲唐人,受到了室韋人的特別關照在他的前胸和後背上各打了一個烙印。

奴隸身上的烙印還沒有結痂,室韋人就自食惡果了。因爲越界搶掠財物,他們受到了草原狼族契丹人的懲罰,給李熙打烙印的那個室韋人現在也做了奴隸。

契丹人讓他穿上花花綠綠的女人衣裳,登上柴堆一邊跳舞一邊演唱祝福的歌謠。

那堆柴足有一人多高,李熙起初以爲讓室韋人站在柴堆上,目的是爲了讓臺下觀衆好看的清楚點,後來才知道契丹人原來是另有妙用。

草原狼圍坐在一起,邊飲酒,邊欣賞室韋人的歌舞,不時地發出歡快的笑聲和真摯的讚美聲。不時有人丟給室韋人一塊肉骨頭或半杯殘酒作爲獎賞,室韋人爲自己得寵而雀躍,歌舞的十分賣力,曲終人將散,幾個喝的醉醺醺的契丹人遞給室韋人一支火把,示意他可以把腳下的木柴點燃了。

室韋人無奈地接受了他們的提議,在烈火中實現了永生。

契丹人把李熙、駱駝和馬一起送到了與大唐交界的邊境市場上,在他那亂蓬蓬的頭髮上插了一根木棒。李熙有一副好身架,牙口也輕,還懂得幾門手藝,契丹人給他標了個高價,這讓李熙一度欣欣然有些發飄。

可能是因爲價格太高,或其他什麼原因。

李熙一直有價無市,遲遲難以出手。

望着同伴們一個個覓得新主人,李熙心焦如焚。

契丹人分析後認爲李熙賣不掉的原因很有可能與室韋人留下的那個烙印有關,那個烙印有些類似唐字裏的“死”字。

“死”,多麼不吉利呀,誰願意花錢買個“死”字回家呢,多晦氣呢。

於是契丹人仁慈地決定爲李熙除掉這塊帶有侮辱性質的烙印,但究竟是用刀把整塊皮剝下來,還是用火把烙印燒爛,亦或是再烙一個更大的標誌遮擋舊標。

主人們爲此爭執不下,最後竟動起了刀子來,結果主張用刀子剝皮的哥哥死在了主張用火的弟弟的刀下。

寡嫂帶着嫁妝下嫁小叔子的同時,宣佈這個前胸後背都烙有“死”字的人是個不祥人。

不祥之人連做奴隸也不配,他活着只會連累更多的人倒黴。

女主人給了害死自己丈夫的不祥人一把鐵鍬和一個皮袋子,讓他先在地上挖個坑,再把他自己裝進袋子裏,然後再躺進挖好的坑裏,至於要不要把袋子口繫上,則全憑他自己的喜好,在這一點上女主人是十分開明的。

李熙給自己挖了個坑,但不想跳下去,那個惡毒的女子就拉開弓威逼他跳。

她的弓剛剛拉開,大唐的鐵騎就殺到了。這是朔方鎮的騎兵,向來以善戰聞名,驕橫的朔方軍狠狠地鞭打了那個女人的丈夫,然後令那個女人斬下她新丈夫的腦袋,並讓她把她新丈夫的屍身裝進皮袋子裏埋掉。

女人一一照做了,然後她瑟瑟發抖地懇請朔方鐵騎饒過她的性命。朔方軍卒允其所請,他們遞給契丹女人兩根繩子,讓她把她丈夫的頭顱拴在戰馬的尾巴上,由他們帶回去請賞,再用另一根繩子把她自己的雙手捆住,他們要把她當作戰利品帶回家享用。

契丹女人一一照做了,然後她提醒朔方騎兵李熙是個不祥之人,兩天之內害死了她的兩任丈夫,並害的她成爲奴婢。

朔方騎兵哈哈大笑說:“他是你契丹人的剋星,卻是我大唐的福星。”

然後他們詢問福星的來歷,李熙極力向邊軍證明自己是唐人,是良家子,不是賤籍奴隸也不是奸細。

契丹女人眼看這個給自己帶來不幸的不祥人要鹹魚大翻身,就舉報說李熙是隴西人,不算是正宗的唐人。

官軍很樂意接受她的觀點,他們作出愛莫能助的樣子對李熙說:“隴西之地已淪落胡塵多年,早非我大唐國土。你這種情況我們也愛莫能助啊。我大唐是文明開化之邦,即使是奴隸也能喫的飽穿的暖的,你就安心地踏實地做我大唐的奴隸吧。”

李熙腦子裏的病就是在那時落下的,那位老軍說的對,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能回到故國,可故國卻把我當成了奴隸,一個把你當作奴隸的國家,還算是故國嗎?

李熙想不通這些道理,所以從那時起,他就被人視作是腦子有毛病的人,他的嘴裏也經常會嘀嘀咕咕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哼唱些古裏古怪的歌謠小調。

直到某個深秋的午後。

那時李熙還是一個待售的奴隸。

被朔方軍帶回唐國後不久他被賣給了一家造酒的作坊,因爲身強力壯,老闆對他十分關照,把作坊裏最苦最累的活都留給他。因爲身強力壯,美豔風騷的老闆娘對他也十分關照,把夜裏最苦最累的活也留給了他。

如此只兩個月,李熙的體重就從一百六十斤直降到九十斤,變的骨瘦如柴,先是顧不上晚上的活,後來白天的活也照顧不來。

對李熙失望透頂的老闆和老闆娘把他暴打一頓後,以一貫三的價格賣給了麟州有名的人牙子“斑斕虎”,因爲重傷在身,一連兩個月李熙都處於待售狀態,精明而刻薄的虎老闆判斷骨瘦如柴的李熙至少還得等半年才能出手,而且絕對賣不上高價,如此這麼一個奴隸,讓他喫飽飯那完全是一種浪費。虎老闆特意關照管事的:給他一口喫的,別餓死就成。

有了這句話,李熙這個待售者整天就只能躺在那,因爲他實在連坐的力氣也沒有了。做奴隸都做到這個份上,有時候李熙想自己還不如撞死算了,這個念頭萌生過多次,行動卻沒有一次,因爲他心裏清楚想撞死也得有力氣,像他這樣連坐都成問題的人,撞死太奢侈。

既然死已經成了一種奢望,那麼就暫且卑賤地活着吧。

這個燻暖如孟春的深秋午後,李熙和其他五十九個待售者一起聚集在一個小廣場上,下午應該有重要客人要來,中午時分管事的提着三個大飯桶過來,要給他們加次餐。

六十個待售者分作五組:第一組,二十個人,清一色的健壯男子漢,年齡十五歲至三十五歲,身材有高有矮,體形有胖有瘦,膚色有黑有白,頭髮有疏有密,哦,還有個光頭。此刻無一例外地打着赤膊,露出健碩的胸膛。

第二組,七個人,清一色的年輕女子,年齡十四歲到十八歲之間,身姿挺拔,模樣清秀,不足的是膚色暗黃,眼珠子無神,衣衫襤褸,髮髻蓬亂。這會兒人人挺胸提臀,都想給管事爺留下個好印象。

第三組,十三個人,男多女少,年紀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高矮胖瘦不等,男的談不上健壯,女的說不上漂亮,勝在個個還都身體健康。

第四組,十二個人,男女各半,年齡五到十三歲之間,人人目光呆滯,面有菜色。

第五組,八個人,老弱病殘孕俱全,共同的特點是都還能喘氣。

李熙就在第五組,因爲他還能喘氣,組別不同售價也不同。

第一組、第二組每人起價十貫,第三組、第四組起價五貫,至於第五組,起價一貫,碰到虎老闆心情好,打個七折也是有的。

客人來前給待售奴隸加頓餐,喫好點,精神點,有助於賣個好價錢,這是虎老闆的生意經,既然不同組別售價不同,那麼喫喝的東西自然也有所差別。

一、二組每人兩根鴨腿,外加兩個白麪饃饃;三、四組一人一根鴨腿,兩個黃面饃饃;至於第五組嘛,一人一碗麪糊塗,外加一個黑麪饃饃。

李熙因爲有虎老闆的特別關照,仍舊喫他的半碗麪糊塗和半個黑麪饃饃“定量”。李熙不爭不搶,不吵不鬧,領了他那份,喫完,躺下,睡覺,陽光這麼好,不睡個午覺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加餐結束後,“斑斕虎”騎着跟他一樣胖大的馬來了,目光威嚴地檢閱着自己的貨物,望着一組、二組喫完鴨腿和饃饃後,紅光滿面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剛纔還因爲鴨腿不一樣大而吵嚷不休的三組、四組此刻也喫飽喝足,在主子面前突然都變得溫馴如貓,恨不得就地打倆滾討主人一個笑。

至於第五組,既然大家都還能喘氣,那就不看了罷。

斑斕虎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揹負雙手,腆着大肚子,優哉遊哉地踱着步,隨從在朝南的一堵牆下安排下一張高背胡椅,斑斕虎安然落坐,眯起小眼睛愜意地曬起了太陽,不過只眯瞪了一小會兒,他就又站了起來,整整衣衫,滿面堆笑地立在了十字街口,迎接着一頂從宜春院方向來的青呢小轎。

小轎很小,半新不舊,由兩個半老不老的男人抬着,一旁跟着個扭呀扭呀的年輕女人,走近了方見她是一位腰身纖細、膚白如玉的妙齡少女。

轎子停了,打起簾子,妙齡少女扶下一位半老婦人來。

那婦人穿金戴銀,臉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粉,兩頰塗了胭脂,抹了個紅豔豔的嘴脣。下的轎來,先是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腳,努力地挺直了腰桿,一隻手搖着把雁毛扇,一條胳膊抬起讓紅裙少女挎着。那婦人骨架高大,少女卻生的小巧玲瓏,挎着婦人的胳膊後只能踮着腳尖走路,走出了個弱柳扶風的姿態,好看,卻費力。

隨意寒暄了兩句,斑斕虎就開始領着老婦人來參觀他的貨品。

他用手指着第一組二十個壯漢,得意洋洋地說:“這些都是邊軍剛剛送來的,有沙陀人,也有奚人,都做過軍卒,體格棒着呢。”

老婦人是麟州宜春院的教頭,姓胡,人稱胡三娘,宜春院原是官辦樂坊,經營不善入不敷出,被胡三娘包乾經營已有十餘年,在麟州聲名赫赫。

胡三娘經營有方,她常買些十二三歲的秀慧女子,教以詞曲歌舞,或三年或五年,待長大成人即轉手賣出,獲利常百倍有餘。

這兩年西北打仗,客商斷絕,她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許多,她的許多同行或關門大吉,或停業休養生息,唯有她還在苦苦支撐,說起來也殊爲不易。

不過這灰暗的日子也快熬到頭了,一個月前偶然得到的一個消息讓她欣喜不已。據說朝廷派駐西北的官軍已經盯上了沙陀匪首染布赤心,正在全力追剿,胡三娘盤算着要是官軍打了大勝仗,班師回朝的日子也就不遠了,放着好好的長安城不待,誰願意留在這風沙窩子裏活受罪呢。

如果大軍得勝回朝,立了戰功的軍官們還能不乘機帶幾個姑娘回去?或孝敬師長,或饋贈朋友,或留着自己用,總之到那時自己這生意一定會火爆的不得了。

當然也有人勸她說,軍隊上的事誰能說的準呢,三年前劉大帥初來西北時不是說戰事一年就能結束嗎?結果呢,打打停停,足足耗了三個年頭。一年前也說盯死了染布赤心,結果到現在不也沒抓着人嗎?

萬一弄錯了,豈不白養了她們幾年,小丫頭們又要喫又要喝,又要穿又要戴,哪樣不得花錢?那可真就是筆虧本買賣了。

老虔婆卻不這麼看,西北的軍情她不知道,也打聽不到,但有一點她看的很透:長安那邊不停地有公子王孫被派來軍中效力,最近自己的教坊裏就接待了好幾撥。公子王孫們真的來前線殺敵建功來了?說出去,鬼也不信,這一定是大功將成,他們來撿便宜摘桃子來了。

看起來,西北戰事離結束不遠了。

即便是推算錯了日期,也不過就差個幾個月半年的,那幫丫頭片子敞開喫又能喫多少?有這時間多調教調教她們,將來也能賣個好價錢不是!再說如今匪患未消,人正便宜,可不正是抄底的好時機?低買高賣纔是生財之道嘛。

成竹在胸的牙婆走到第二隊前,把手一揮,豪邁地說道:“這七個我都要了。”

斑斕虎狂喜,趕緊招呼隨行師爺點卯貼名準備文書。

那牙婆又走到第四隊前,挑了四個十一二歲、模樣清秀的女孩子和三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說:“這幾個我也要了。”這下可喜的斑斕虎直要叫菩薩了。

今中午他喫了午飯,正躺在軟榻上迷瞪呢,忽聽得窗外樹上喜鵲聒噪,趕巧管家就來回話說城西流花坊宜春院的教頭胡三娘要去騾馬市買人,本來嘛,買人賣人這等事是不需要他親自到場的,即便是老主顧胡三娘,也沒非要自己親自出馬的道理。何況中午還喝了點小酒,臉頰熱辣辣的,腦袋正迷糊着呢。

斑斕虎本意要打發管家走一趟,不想窗外的喜鵲又聒噪起來,倒是在催促他趕緊動身的意思。斑斕虎一下子睡意全無,喜鵲可是靈鳥呀,這麼再三催促自己,可不敢裝着沒聽見。於是吩咐管家趕緊備馬,叫上帳房師爺,直奔城西騾馬市去了。

靈鳥就是靈鳥,今天果然是有喜慶。

眨眼之間已經出手十四個人了,斑斕虎心中狂喜之餘,腦袋上也冒了汗,喜鵲叫喜事到,這話不假,可這喜事來的太多太快,這,這是真的嗎,我這不會在做夢吧?

斑斕虎狠狠地扇了管家一巴掌,問他疼不疼,管家捂着臉說:“老爺,您沒做夢。”

不是做夢?難道是胡三娘腦袋進水了?

斑斕虎疑惑地盯着胡三娘,瞅了又瞅,彷彿今天是第一天認識她。

胡三娘卻顧不上這些,她還怕斑斕虎一會緩過勁來跟她坐地起價呢。斑斕虎這兩年日子也不好過,雖說西北戰事頻繁,各色奴隸容易得,可是因爲打仗,東西南北的商旅近乎絕跡,大量的生口囤積在手裏出不去,就算每人每天兩碗麪糊塗養着,時間長了也不是個事嘛。

商人的生財之道是要把錢轉起來,用錢來生錢,錢都淤在手裏動不了,利從何而來呢。

斑斕虎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自己如此大手筆地拿貨,晚上回去他就得四處打聽,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西北的天要變了,好日子重新要回來了,到那時候,他還不得坐地起價?

“老孃今天就讓你有苦說不出。”

胡三娘心裏暗自得意,她又來到了第一隊前。這讓斑斕虎一度出現了幻覺,你個妓院的老鴇買男人回去幹嘛?準備增設女賓部?

胡三孃的心裏卻是一肚子苦水。

昨晚宜春院裏來了幾個軍校,喝酒聽曲的時候起了內訌,動手打了起來,本來呢,內訌打架是你們自個的事,在我地頭上打,我得罪不起,躲總躲的起吧。卻不想跟這幫少爺公子真是沒道理講,自己好心勸架捱了幾耳光不說,還不依不饒非要把自己弄死,虧得有幾個忠勇的夥計上前救護,才脫得一條性命。

可惜那幾個忠勇的夥計,或死或殘,下場悽慘。少爺公子們打死了人,往軍營裏一躲,誰有膽量去要人,只能自嘆倒黴,沒辦法只有自己貼了三副棺材錢。忠奴救主,連副棺材都不給豈非太傷人心,下回再有難,誰還肯爲自己賣命呢。

胡三娘用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那羣男子中逡巡了一陣,指着隊首的兩個男子:“就這個黑壯漢,還有那個嫩小夥兒。”

她說到“嫩小夥兒”四個字時,賊亮的眼睛裏竟微露出一絲溫柔。挎着她胳膊的紅裙少女不覺撲哧一笑,老婦人頓時寒下臉來,笑罵道:“小蹄子,你浪笑什麼?信不信今晚我就打發你去接客。”少女吐吐舌頭,不敢吭聲了。

這紅裙少女花名叫“茉莉”,本出身官宦之家,父親獲罪,全家籍沒爲奴,在長安城做了兩年官奴後,被賞賜給一位邊鎮大將做侍妾,孰料一年不到,邊將戰敗,被朝廷奪爵流放。她在被押解回長安的途中遭遇馬匪,被掠賣到麟州的騾馬市。

因爲模樣兒周正,從小又有歌舞的底子,加之從小生長在大戶人家,知書達禮,舉止溫雅又知風情,被胡三娘相中買去,只半年就紅了起來。那時節,有多少商賈、大豪爲纏自己的頭花而打破了頭,流盡了血?又有多少公子、才俊捧着金錠、銀塊跪在門口雪地裏,哭着喊着要爲自己贖身,要納娶自己爲妾。自己偏偏一個也看不上,嫌人家粗鄙,嫌人家磕磣,嫌人家這嫌人家那,挑來選去終於把自己給耽誤了。

如今呢,年紀大了,嗓子也不比以前清亮了,看着看着門庭冷落,無人問津,竟淪落到要跟乾孃學生意的地步,做老鴇好不好,自然也不錯,乾孃疼自己,有心栽培自己,不過那不是自己想要的活法。自己還是想過前兩年那樣的日子,紅紅火火,熱熱鬧鬧,要是能再紅上兩年,一定得先攢筆銀子,贖了身脫了籍,運氣好尋個有情郎,命運不濟,索性半買半送,找個正經男人嫁了了賬。

乾孃挑那小夥子回去做什麼,茉莉心裏自然一清二楚,說起來乾孃也不算大,身處花場,女兒們夜夜笙歌,偏冷落了她?

茉莉是笑她總愛老牛嚼嫩草,嚼又不好好嚼,總把人往死裏嚼往殘裏嚼,瞧那小哥白白淨淨、週週正正的一副好模樣,可惜了,要不了兩天就該形銷骨立,難以爲人了。

所以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無好意,卻也並非故意跟自己的乾孃做對。

如今喫了老婦人這一罵,不覺又勾起了傷心往事,發了陣呆,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恰巧望定了一個人:一個愜意地橫臥在土牆下,正閉目養神的年輕人李熙。

鴨腿大餐沒喫上,麪糊塗也沒混飽,李熙此刻只好故作清閒之狀,不動如山,節省體力。

飢渴易忍,難忍的是入夜之後被那幫半獸人騷擾。世風日下,雌雄顛倒,誰雌伏誰雄起,原本最簡單不過的問題現在竟搞的這麼複雜。

一想到那些在半獸人的逼迫下雌伏於地的同類,李熙就渾身發冷,類似的情形遲早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唉,這暗黑無涯的大唐生活呀,你何時是個頭呢。

雙臂枕在腦後,翹着二郎腿,腳踝以下部分無聊地扭動着,嘴裏哼哼着一支清奇古怪的小曲。這是茉莉對李熙最初的觀感。

那一刻,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頓時魔症了,尋尋覓覓,自己想要的不正在眼前嗎?

茉莉立腳太急,拉了老鴇一個趔趄。

老鴇厲聲喝罵道:“這*今天喫錯了什麼藥,非惹我打你一頓,皮癢癢了麼。”

“媽媽,那個人好古怪。”茉莉指着李熙說。

老鴇瞄了眼李熙,伸出一根乾硬的手指在茉莉額上狠狠一戳,嘲諷道:“瞧上人家了?我可告訴你,蹲在那兒的全沒一個好東西。”

茉莉撒嬌扮癡道:“你怎知沒一個好東西,你老人家能未卜先知?”

老鴇呲牙一哼,道:“我不知道?我喫過的鹽比你喫過的飯都多。”

茉莉嘻嘻笑着說:“呀,這麼多鹽,那您豈不是醃成老鹹貨了。”

老鴇嘿然一聲冷笑,拽過茉莉的胳膊,狠狠地掐了幾把。

茉莉知這婆子手狠,見她發癲,忙賠笑說:“別掐,別掐,你仔細聽聽,他嘴裏哼哼的小曲是不是挺別緻呢。”

這婆子一聽倒來了精神,茉莉精通音律,出身在大戶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尋常的歌謠可入不了她的耳,她說好,那八成是真的不錯。

斑斕虎一聽這話,心裏暗叫有門。同樣是奴隸,一組、二組那些個男女不賣出十分利根本不算本事,三組、四組能得利三分就堪稱高明,至於第五組嘛,諸天神佛保佑,保佑俺能出手,保佑俺能收回本錢吧。謝謝。

一念至此,斑斕虎蹭地跳了過來,肥壯的身軀竟煞是輕捷,他搓着手,滿臉是笑,明抑實揚道:“茉莉姑娘別理他,這個人是個書呆子,仗着肚子裏有幾分才學,會做幾闕古怪的新詞,譜幾首清奇的釐曲,就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啦,整日價神神叨叨的,誰誰都不入他的眼。一連賣了好幾家半途都讓人給退了回來,你說買個生口回去還得當爺一樣供着,這誰受的了啊?”

茉莉若有所思,點頭道:“那你也不能把他跟堆廢物擺一塊啊。”

斑斕虎訕訕而笑:“這賣不掉的東西,可不就是個廢物嗎?”

胡三娘何等的老江湖,斑斕虎這明抑實揚的把戲唬得了茉莉,卻如何瞞得過她?

她嘿然一聲冷笑,輕飄飄地拋了句話:“既然是個廢物,管他作甚。茉莉,結賬。”

斑斕虎一聽,心一沉:“得,戲演砸了。”

這工夫,帳房先生已經把人清點好了,一溜兒排開,共十七個人,個個胸前用毛筆畫了數字記號。老鴇點視完畢,讓茉莉會了錢,正要上轎,見茉莉還癡癡地朝那個年輕人打望,就扯着她的耳朵說:“還看,再看眼珠子都掉下來了。”

胡三孃的手又硬又狠,茉莉哪裏承受的了,忙陪着笑扶着乾孃上了轎,放下擋簾,打個手勢,轎伕們起了轎子就走。

婦人忽然用腳一跺轎底,喝了聲:“停。”

轎伕聞聲趕忙將轎子挺穩了,那婦人一躍而下,流星趕月行至牆根下,一指李熙:“把你剛纔哼的那曲兒再哼一遍。”

李熙翻翻白眼,瞅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抱歉,我沒空。”

胡三娘從袖子裏掏出一貫錢丟在李熙面前,森然道:“再哼一遍,老孃買了你。”

許多年前,胡三娘還很年輕的時候,曾以精通音律名震麟州。聽茉莉說李熙哼的小調別有風味時,她就上了心了,只是李熙哼唱的聲音太小,她又有些耳背,一時沒聽清罷了。加之李熙又歸屬在第五組,料想他多少有些毛病,心裏先就有了幾分排斥。

待識破斑斕虎急於出手的心思後,她更判定李熙有問題,遂決定不買。

剛剛,也就是她上轎子後的那一剎那,李熙換了個曲目,哼唱的聲音稍大,這老鴇子一聽立馬上了心,她一生聽過的曲子何止千萬,這年輕人哼唱的曲子雖說有些含混不清,但一入她的耳,她就立即判定出這絕對是個很新奇的曲兒。

所以她才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可氣的是這年輕人竟不識好歹,還跟自己犯嗆。

不過這樣也好,這或許就是他一直賣不出去的原因,讀書人嘛,難免有點臭毛病,腦子裏有點臭毛病,可不比身上有毛病強多了?至少自己不用延醫用藥了。等把他肚子裏會的那幾首曲子榨乾,哼哼,乖乖地滾去給老孃擦地板刷馬桶,落在老孃的手裏還怕你反了天了不成?老孃有的是整治男人的手段。

“再哼一遍,老孃買了你。”胡三娘又丟了一貫錢在李熙面前,看起來她是玩真的,身處第五組的李熙撐死也就值兩貫錢。

李熙不爲所動,眯着眼,愜意地曬着太陽,偏偏就不哼唱。

茉莉見如此好的機會李熙卻不知珍惜,禁不住替他着急起來,忍不住勸他:“媽媽是個大好人,你要是唱的好,說不定會聘你做樂師呢。”

李熙一聽這話,“噌”地跳了起來,雙眼放光,問道:“真的能聘我做樂師?”

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他現在的心態可比兩年前平和多了,能有口飯喫,活的像個人,就是進妓院做龜公自己也認了,何況還是個樂師呢,再怎麼說也是個專業技術人士啊。對胡三娘擺擺臭架子那是欲擒故縱之計,吊吊她的胃口,好跟她談談條件。

有了茉莉這句話,自己還等什麼?再矜持黃花菜都涼了。

胡三娘聽了茉莉這話,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瞅的茉莉心裏直發毛。茉莉低眉垂首,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你唱個我聽聽,唱的好,我就買了你,聘你當樂師。”老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書呆子,你唱吧,就唱剛纔你哼的那個。”茉莉攝於胡三孃的淫威,不敢高聲語,在一旁淺言低語地鼓勵道。

李熙眼圈有些發熱,一千三百多年了,從自己駕車飛上天的那一刻起,這是第一個朝自己笑,誠心實意地鼓勵自己幫助自己的人。

“我唱,我唱,我這就唱。”李熙趕緊止住思緒,他既不忍辜負茉莉的期望,也生怕老鴇半途反悔。他清了清嗓子,做了個深呼吸。

自己在前世號稱“k歌王子”,通俗、美聲、民族少說也會個兩三百首歌,音色嘛也算馬馬虎虎,比不了天皇歌後,上某聲音弄個八強四強的也還是有希望的。

李熙想到這樂的都快笑出聲來了,老天護佑,一無是處的李某人終於也要發達了。

“你倒是唱啊。”驀然一聲斷喝,嚇的李熙一個哆嗦,

“糟糕!”李熙暗暗叫苦,老婦人這一聲斷喝,不亞於張飛長坂坡上的那聲吼,自己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啥歌也想不起來了。

不光歌詞想不起來,旋律忘了,連歌名也記不起了,何止是歌名,他現在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腦子裏就是一片空白。

他一時急的滿頭大漢,他不停地舔着嘴脣,他的臉一會兒黑一會兒白,一會兒黃一會兒青,一會兒渾身熱汗淋漓,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打起了擺子,一會兒如在蒸鍋裏,一會兒又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眼看着老婦人的眼色越來越黑,嘴角的冷笑變成了嘲笑,嘲笑又變成了怪笑。

他的心都快碎裂,他簡直要大吼起來。

老婦人見他久久憋不出聲來,冷冷地說了句:“茉莉,我們走。”

茉莉見李熙憋成那樣卻發不出聲來,替他着急,不過胡三娘已經發了話了,她可不敢硬頂。無奈一嘆。拋下同情地一瞥,回身扶着老鴇的胳膊轉身離去。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歌聲,聲音有些嘶啞,但曲調清奇古怪,讓人過耳難忘。

“該你多少在前世,如何還得清

這許多衷情這許多愁緒

爲了償還你,化作紅豔的玫瑰

多刺且多情,開在荊棘裏,

你又是該我什麼在某一段前世裏

一份牽記,一份憐惜

所以今世裏不停地尋尋覓覓

於是萍水相遇

於是離散又重聚

我心盼望

讓濃情一段隨時光流遠,再回到開始

我心盼望

讓前世情緣,延至地老天荒,到無數的來世..

莫忘記,就算在最冷暗的谷底

只要你將該我的還給我

我也以最熾熱的還給你

此情不渝

茉莉聞聲大喜,忙轉過身來,那歌者可不就是剛纔憋的臉發黑的李熙嘛。

李熙忘情地歌唱着,邊唱邊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拉起了她手。他不需要說什麼話,千言萬語盡在歌聲之中。

剛纔他是因爲太激動,又被老婦無端喝了一聲,一時亂了心神,他知道茉莉一直是在鼓勵自己,爲自己着急,她真是位好姑娘,萍水相逢即能待以一片真情。

然而感激是感激,他卻仍然腦中一片空白,真是白茫茫的真乾淨。老婦人走了,他沒任何感覺,無喜無悲,仍然什麼東西都想不起來。直到

茉莉轉身的那一刻。

他腦子裏嗡地一響,突然像失去了一樣什麼東西,心裏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腦海裏依然一片空白,但詭異的是,忽然就有一絲音樂飄來,如天籟之音一般,霎時充溢了他的整個人、整顆心、整個世界。

那歌聲穿過他空茫的內心,突然奇蹟般地從他的口中飄了過來。

“k歌王子”絕非浪得虛名,一出手就俘獲了茉莉的芳心。

他把手伸向茉莉,牽着她的溫軟的小手,拉着她跳起了國標,茉莉顯得不會這些東西,但這姑娘着實悟性驚人,只是跟着李熙走了幾步,她就摸到了節奏,竟能跳的有模有樣。

老婦人看到這男女且歌且舞,緊繃的一張橘子皮老臉上終於綻開了笑容。她相信這些歌舞只消稍加改造,一定能紅遍麟州城,熬過數九寒冬,自己的春天終於到來了。

此刻她再看李熙,眼神已經發生了異樣,窮奴小子不再是個能隨意買賣的狗奴才,那簡直就是黃金打造的呃,狗奴才啊。

不過深諳買賣之道的她,還是冷哼了一聲,粗暴地打斷了李熙和茉莉的歌舞。

她冷颼颼地問李熙:“這舞是你編的,這歌是你寫的?”

李熙沉着鎮定地回答道:“是。其實作曲的也是我。”

撒了一個彌天大謊,李熙卻顯得襟懷坦蕩,我就撒謊了,我就是無恥地抄襲、*、侵佔了別人的勞動成果了,你來告我啊。

哈哈哈謊言沒人拆穿,且當他是真的吧。作弊的感覺真好,真不枉我穿越千年來這大唐走一遭啊。哇哈哈

內心的強大自信反映到了臉上,李熙的臉頰變得紅潤有光澤,整個兒人也像罩上一層神祕的光彩。那個做奴隸也是第五組的不祥人再難尋覓蹤跡,眼前的這個人分明就是大唐未來的娛樂巨星嘛。

老婦人看不出有什麼破綻,也就漸漸相信了李熙的話,她就像是在糞堆上撿了塊金子,內心的狂喜是免不了的了,但經驗老道的她還是用不以爲然的口吻說道:“鄉野鄙曲,俗不可耐,難上大雅之堂。”

“上不了大雅之堂,做調味小菜也不錯啊。喫慣了山珍海味,偶而嚐嚐臭豆腐,也未必不是樂事一樁。”李熙說的厚顏無恥,說的理直氣壯。

斑斕虎一看到手的買賣要泡湯,也急了,趕忙爲李熙幫腔:“我聽這小子唱的挺不錯,就算語言粗鄙了些,媽媽手下有的是高人,請他們重新作詞便可。”

茉莉笑道:“是呀,狗肉是上不了席面,可私下愛喫的人也很多呀?”

斑斕虎翹着大拇指讚道:“茉莉姑娘這話在理,我就喜歡喫狗肉。”

那婦人見時機差不多了,也生怕拖久了生變故,便假作不情不願的樣子嘆了口氣,在茉莉額頭上狠狠地彈了一指,說道:“便宜了你。”

茉莉歡喜無限,拉着老婦人的手連聲道謝。

那婦人喝了一聲道:“人我是給你買了,一個月內要是不譜出十首新曲來。我可是仍舊要把他賣掉的。”她斜着眼問斑斕虎:“到時候,我便宜兩成給你。”

斑斕虎笑道:“使得。”

茉莉聞聽這話,心急如焚,何曾見樂師一天能做一首新曲,連續做三十天的?她正要出聲哀求老鴇,卻聽李熙大聲說道:“姑娘不必爲我擔心,一個月三十首新曲,某手到擒來,而且免費贈送三首給媽媽,權當是見面禮。”

這話讓茉莉有喜有憂,有這份自信自然是好的,憂的是怕他大話出口,到時候不能兌現。他是個外人又哪裏知道媽媽整治人的手段呢。

直到她再度看到李熙充滿自信的眼神,才略略放下心來。

“一個月三十三首曲子,沒問題,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給我配兩個助手,其中一位必須是這位茉莉姑娘,另一位我請茉莉姑娘爲我挑選。選中誰就得是誰,媽媽可別不放人喲。”

胡三娘聽了這話,心中好笑:“好小子,你有種,知道你肚子裏有點乾貨。也罷,先容你張狂兩天,等老孃把你肚子裏的那點禍水都榨乾了,再慢慢地收拾你。”

想到着,她滿臉是笑,卻問茉莉:“女兒,你說媽媽要不要答應他呢?”

茉莉抑制不住滿心的歡喜,攛掇道:“媽媽不妨先依了他,等榨出他肚子裏的那點乾貨,再慢慢地收拾他。到那時候,左右還不聽你擺佈嗎?”

胡三娘笑顏如花,把手一擺:“罷了,女兒願意,我還能說什麼呢。且依你。不過咱們醜話說前頭。”

話沒說完,李熙就搶着說道:“一個月內我要是做不出三十三首曲子,任媽媽處置。”

“知道就好,到時候做不出來”胡三娘嘿嘿一笑,“我讓茉莉挖個坑把你埋了。”

啊!李熙目瞪口呆,心想這是什麼鳥風俗,怎麼動不動就要挖坑活埋人啊,轉念又一想,嗯,不錯,還挺環保。怪不得大唐的天空如此之藍。

(文中李熙所唱的歌曲是《玫瑰人生》,作詞慎芝,版權歸詞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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