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家又回到了船上。王玄獨自站在船頭眺望風景,感受着荒野與河上的清風拂面。但見大河東去,平闊的水面倒映着銀河。漆黑而廣闊的蒼穹倒扣於無垠的大地,長長而絢麗的星漢橫跨夜空,垂於四野。他聽到背後有腳步聲,轉頭看去,只見是小雯向他走來,一身漂亮的便裝披着棕色印花羊絨披肩。
她微微一笑,帶着微妙的滋味,又輕輕頷首、眉宇微顰,流露着一絲猶豫和悵惘。王玄似乎知道她想要說什麼,臉上的微笑也不禁有一些沉重和無奈,說道:“你不是很想參與紫鳶的事情,是嗎?”
小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柳眉間顯得更加幽然,秋波更加閃爍,笑意也更加苦澀。王玄深吸了一口氣,又道:“那麼你打算去哪兒呢?”
“我……”小雯支吾了一下,似乎在遲疑該如何開口,或是心中還在猶豫。
“我也不知道……”她又輕輕一嘆,“但是……看來大家都做好決定了吧……”
這次又換做王玄猶豫該如何開口,他是否該挽留她,還是尊重她的憂慮和意願。或許,他是否能夠勸大家又改變決定,還是讓大家來勸說和寬慰小雯?沉默了半晌,卻是小雯強顏打起一個苦澀的微笑,說道:“要不……到了隆德紐姆再說,也不遲吧……”
“也好。”王玄也無奈的一笑。
“抱歉讓你擔心了。”小雯又低頭輕聲道。
“該道歉的應該是我。”王玄也淡淡的沉聲道。然後兩人又陷入沉默,只是在船頭憑欄而望。只是船上的好友們在各行其是、各自說笑和閒逛時,也注意到船頭上的兩人。紫鳶在船尾橋樓前的樓梯下,站在樓梯的陰影中看着兩人。月光照在她的臉龐和半身上,儘管臉龐依舊冷若冰霜,卻並不冷硬無情。塞雷斯蒂亞也站在橋樓上,扶着欄杆遠遠看着船頭,淡漠的臉上和寒光明亮的雙眸中似乎也有些意味深長的思緒和感觸。
東林站在船頭,眺望着遠處蒼茫天空下的海岸線,還有寬闊的河口。冰冷而幽深的大海上翻起白浪,巨大的三桅帆船劈開波濤,隨着波浪而上下顛簸,向着河口前進。此時仍是白天,卻天色陰沉,雲海湧動,彷彿風暴將至。寒風席捲天地和大海,吹起冰涼的水花撲在甲板上。
在帆船平闊的甲板上,有一羣形形色色的人在有說有笑,完全不像是在自我流放的樣子。除了這些忠於東林的公會夥伴之外,船上還有公會一直以來所僱傭的NPC員工和水手,操作帆船這種複雜專業的古老活計當然是交給他們。自打東林一行困在這個世界裏的第一天起,他們原本公會留在帝國的大部分人員就陷入了內鬥和分裂中,終於很快就分裂成了兩個部分,原本的公會財產也分成兩半。一部分人跟隨原來的會長八尺瓊留在南方的帝國和高盧行省,另一部分則跟着東林出走,而剩下的一些則各自離開,原本偌大的公會最終如飛鳥投林。
東林一行選擇先前往北方島國落腳,因此也戲稱自己爲北朝,把留在南方的稱爲南朝。經過三天的航行,他們終於從帝國東北邊境外海岸的安斯特爾港到達了薩克森王國東南方的外海。只見前方遠處的河口兩岸亮起闌珊的燈火,在茫茫大海上經過幾十小時孤獨的航行後,他們終於看到了一些人間煙火氣。估計到明天一早,帆船便已沿河溯流而上,到達隆德紐姆。
一個優雅高挑的白髮美人走到東林身旁,東林回頭看着她一笑,她也淡淡一笑道:“明天一早我們就能靠岸到達帝國在北方王國的政治和軍事中心,你有想好我們該投奔誰了嗎?”
“我們不投奔任何人。”東林坦然而乾脆的說,又自我打趣的一笑,“更何況,就算我們想投奔誰,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熟人在那邊。”
“虧你曾經還是實力派公會的副會長,如今卻連個可投奔的人也找不到嗎?”女子也打趣的笑道,卻毫無責備之意。東林又自嘲道:“雖然距離變故發生已經過去了二十天,但很多人依舊無所適從,自身難保。更何況我們帶着這麼一大幫人,幾乎是過去公會主力的一半,無論是加入哪個團體,都會在團體內形成一個獨立的山頭,那麼又有哪個精明的團隊領導會接受我們呢?”
“這倒也是。”女子也會心的一笑,“不過,在我們出發之前,已有消息從北方王國到達帝國,說北方的軍團將與當地的蠻族軍閥一場大戰。或許消息傳出的時候,戰役已即將開始,但不知我們是否能做些什麼?”
“也許吧。既然帝國有意讓軍團從北方王國撤出,但又要對北方蠻族發動一次軍事行動以保證蠻族在之後很長的時間裏無法南下,那麼肯定不會只有一場戰役。我選擇帶着大家來北方,也有這個原因。”東林又沉聲道。
“但是戰爭也意味着危險,如果那三眼烏鴉所言不虛,我們玩家現在已不再是無懼死亡的存在了。”女子意味深長道。
“當然,來北方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不想再呆在帝國了。”東林也意味深長的一笑道,又向遠方的海岸眺望,“總之,明天就要到達了。或許對於我們來說,在這個世界裏的旅途也纔到達第一站吧。”
經過三天平安無事的航行,也就是在第四天早晨,王玄走出船艙登上甲板,迎面吹來荒野上的風。船長和船員們呼喊一聲向前方指去,他走到船頭,只見遠處廣闊無垠的綠野之上、碧空長雲之下,有一座黑色的城,就像一條黑色的巨龍盤亙在荒原上,扼守着塔梅薩河,鎮守着東塞克斯的原野。衆人都走出船艙,向着城市望去。隨着帆船逐漸靠近,可以看見那黑灰色的花崗岩和青石所砌築的巨大城牆和堡壘,向着河流兩邊的草原綿綿延伸;高大的城樓和塔樓上懸掛着紅色的泰伯利亞帝國鷹旗,城牆之後高塔林立、樓宇參差,傳來嘈雜的喧囂聲,河岸一側的巨大城門下人羣穿梭——隆德紐姆果然是帝國在北方的軍事和政治中心,是一部巨大的戰爭機器,一座巨人的城市。
在城外河畔的一座山頭上,王玄還看見了三個從未見過卻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梓林、飛哥和妹妹小玲三人。三人駐着馬和坐騎,在懸崖邊緣看向河上的帆船、以及船頭的王玄等人,便都欣然一笑。隨着兩艘帆船駛過山前,三人便一拽繮繩,從山頭一旁的長坡向城市長驅而去。
隆德紐姆城跨河而座,彷彿張開巨口將塔梅薩河吞下。主城區坐落在丘陵平緩錯落的南岸,而北岸則主要是要塞、軍營和碼頭區域,依山而建,易守難攻。帆船順河進入河口要塞,兩岸壁壘夾道,牆頭上來回着帝國士兵。穿過要塞,就是沿河佈置的港口和碼頭。寬闊的河道上船隻來往,兩岸桅杆林立。數座宏偉的塔橋橫跨河上,高大的橋塔將長長的橋板吊起。帆船經過兩座塔橋,一直到城中的碼頭區。在水手的吆喝聲和水鳥的啾鳴中,兩艘帆船緩緩靠向碼頭,停泊在一片大小艦船中。大家向岸上的城市看去,第一印象就是“宏偉”,再就是“灰暗”——儘管碼頭寬闊的堆場區上有一座座紅色瓦頂的庫房,城中林立的樓廈也有着不同的屋頂和裝飾,岸上行人衣着豐富各異,但整個城市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片宏偉而單調的黑灰色。
一行人牽着各自馬匹走上碼頭,小玲、飛哥和梓林已在岸上等候。王玄剛從跳板上走下,小玲就向他撲了過來,笑嘻嘻的把臉蛋埋在他的肩頭。他也不禁笑起來,抱住妹妹轉了一圈又將她放下。妹妹抬頭看着他,臉色又一變,十分不悅的嘟囔道:“怎麼磨蹭了這麼多天?”
“你哥哥都差點兒死了,你見面就說這個?”王玄笑道。小玲愣了一下,愕然道:“啊,發生什麼了?”
王玄又笑了起來,只是摸了摸小玲的頭髮。衆人都相視而笑,王玄又將新老朋友互相一番介紹。他又向船家付過剩下的報酬,一行人收拾完行李、牽着馬匹便沿着碼頭河岸行走,向碼頭區的城門前進。而正當此時,平闊的河面上有一艘三桅帆船從下遊緩緩而來,向着碼頭靠近。它有着更高大的船身、更深的船底和土紅色的漆,顯然是從海上駛來,在岸邊一片內河船隻和近海航行的帆船中格外顯眼。而在它船頭舷邊的欄杆還立着一個同樣顯眼的身影,比起人類更加小巧靈活——是一個半身貓人。
只見那貓人有這一身橙白相間的鬃毛和黑色條紋,穿着一身東西方混搭風的黑灰色鎧甲,揹着一把與身高幾乎等長的鋸齒長刀,臉上戴着一枚刀鐔眼罩,昂頭抱手睥睨着岸上,神色泰然,很是威風凜凜。甲板上還有一羣人說說笑笑,似乎都是一羣同伴,看樣貌和打扮應該也是一羣玩家。那貓人的目光落在王玄和飛哥身上,不禁停留了一會兒。兩人也和貓人一個對視,飛哥摸了摸下巴,沉聲道:“那個貓人……好像有點兒眼熟。”
“以前認識嗎?”王玄側頭問道。飛哥一癟嘴:“難說啊……除了要好的朋友之外,以前在遊戲裏誰會記住其他貓人玩家的長相?”
“你覺得有什麼接觸的必要嗎?”王玄又一笑。
“如果我沒猜錯,那艘船上的都是一個公會的同伴。如果那個貓人確實是我所知道的那個,那麼他就是這個公會的官員。”
飛哥又道。其實從貓人的氣場和舉止來看,那貓人八成就是這羣人的領袖了。飛哥繼續觀察船上的身影,看見有一人走到貓人的身旁,是一名高挑絕美的女獵人——並非是使用弓弩、行走山林的那種獵人,而是獵殺妖魔鬼怪的獵人。那女獵人穿着一身厚重而優雅的獵裝與風衣,腰間配一把螺旋杖劍,修長的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與薩克森王國和充滿哥特氣氛的隆德紐姆十分相配。她還戴着一頂三角獵人帽,帽上彆着一簇白色的羽毛,帽檐下灑出一片雪白光澤的長髮,束着一個馬尾辮。即便遠遠看去,似乎也能看見她的白皙臉龐如同玉雕瓷偶一般美麗,剔透的肌膚透露着一絲粉色,一雙鳳眼中是一對碧藍冰眸,渾身散發着冷若冰霜的氣質,雙眼中又透露着一絲狡黠。她站在貓人身旁,微微含笑與貓人說着什麼,又流露出一股溫柔嫵媚來。
飛哥眉頭微微一挑,又繼續一瞥船上的人羣,便沉聲道:“我看我們還是先別急着走,等他們上岸後去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