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駛過瀑布關東門水道,兩岸青山和城牆堡壘緩緩經過。不出多時,兩岸城砦被拋諸身後,顯露出一片樹海,從萬丈高嶺之上順着山勢向東傾斜。前方景色豁然開朗,平闊的水道在山林之間向着地平線流淌。兩岸青山傳來猿啼鳥鳴,林海隨風起浪,一行青鳥從林間飛上谷中。
王玄回頭一望,只見城頭上還有身影駐馬向他們眺望,遠遠看去應是艾麗卡、雷伽利亞和保民官一行。在水道南側,高大的城門中延伸出遠古公路大道,在河岸與青山之間蜿蜒向東。瀑布關的城牆漸漸遠去,城牆上的身影終於模糊。威河順着地勢緩緩而下,藉着水流和風向,帆船越來越快。又不知過了多久,青山已過,啼聲遠去,天空漸漸開闊。山麓樹海逐漸稀疏,似乎終於到了盡頭,一片無垠的大草原出現在廣闊的天空之下。
雖然前途漫漫,但曠景怡人,大家暫時也算是各得其所。岸上荒原青丘起伏、山嶺重疊、林木點綴其中,就如萬頃碧海巨浪。王玄在船舷邊看着岸上風景,轉頭看見小雯一個人站在船頭上,煢煢孤影憑欄遠眺,似乎在想着什麼心事。王玄正轉身要過去,紫鳶從一旁經過,瞥了他一眼。他又轉身向紫鳶一看,紫鳶走到船尾橋樓下正要走進艙門,回頭向他意味深長的一看。
兩人一同慢慢踱到船艙邊緣的隔間裏,十分默契。紫鳶站在舷窗前向外眺望,王玄說道:“你確實不記得任何關於你母親的事情了嗎,任何?”
他話音落下,紫鳶原本冷漠的臉上就流露出一股落寞和悵惘——事到如今,NPC們那栩栩如生的舉手投足和一顰一笑仍是讓王玄很是觸動,尤其是紫鳶這樣特殊的人,或許王玄心底裏確實不想將她視作NPC。而紫鳶冷冷的說道:“是啊……無論我多麼努力的去回想,也無法確定那些模糊的片段和畫面是否是準確的。她對於我來說就是母親,就像天下的慈母一樣,長相、年齡、身份——這些都和‘母親’無關。除了母親的感覺之外,我對她沒有多少確切的回憶。”
她悠悠而悵然的說着,彷彿在回憶着母親的愛與溫暖。確實,一位母親的母性和愛同她的其他身份標識都無關。很多人都無法確切的記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但那種溫柔和她的音容笑貌會沉澱和固定下來,就像定格在一張張發黃的老照片裏,保存在腦海的深處。
“那麼,你記得多少關於你自己的事情呢?”
王玄又意味深長的說道並看着她,“比如,你是從哪裏來到瀑布關和威海姆?在來到這裏之前,你在幹什麼?你在哪裏度過迄今爲止人生中最長的一段時光,又是和誰一起度過?你今年多大年紀?”
紫鳶聽王玄說着,卻忽然微微瞪大了眼睛,眉宇漸漸微顰,似乎暗藏着一股困惑和驚疑,沉默半晌,彷彿在悵惘的回憶往昔又在冥思苦想、絞盡腦汁。她稍稍張開嘴,水潤櫻脣微微翕動,怔怔的支吾了一下又道:“我……”
“你連你自己的事情也並不記得多少,是嗎?”
王玄注視着她平靜的說道,似乎並不驚訝,一雙明亮的眼睛反而已將她看穿,“在遇到我們之前,你甚至都沒有好好回想過自己之前的經歷,無論是久遠的還是最近的,無論你在威海姆的牢房裏關了多久……”
“我……”紫鳶茫然的低下頭來,細若蚊聲的一嘆。儘管她總是一副冷若冰霜、遺世獨立的樣子,彷彿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和關照,但此刻也顯得一絲柔弱,楚楚動人。她輕聲喃喃說道:“我只記得我應該是在一個莊園里長大,那裏是個很安寧僻靜的地方,鮮有外人打擾……”
“你說你來自北方,那裏有這樣的地方嗎?”
“我……我不知道,雖然我記得、或者說我以爲我來自北方,但我又覺得這個莊園應該並不在北方。”
“你和誰生活在一起?”
“和媽媽……”
“那麼你的父親呢?”王玄又問道。紫鳶本已漸漸恢復了冷漠,聞言又怔了一下,轉即又諷刺的一笑:“沒有,或許我沒有父親吧……”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你離開了哪裏,你在那裏住了多久,你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你現在多少歲?”王玄冷靜平緩的問道,似乎在刻意引導紫鳶。
“具體什麼事情……我不知道,只知道某天母親突然不在。我知道她離開了,所以才動身去找到,但這之間也不知隔了多久。至於我現在多大年齡……”
紫鳶微微一笑,略顯戲謔和狡黠,“你喜歡年紀更小的還是年長的?”
“我是個很博愛的人。”
王玄似乎在開玩笑,卻語氣平淡,帶着一絲微微的卻嚴肅的笑意。紫鳶也識趣的一笑,又道:“我也說不清……也許十六歲、也許二十歲吧。”
“對於女孩兒來說差別不大。”王玄也詼諧的一笑。紫鳶也輕輕笑着又一嘆,似乎放鬆了一些,但旋即又柳眉微蹙,再次變得淡漠而嚴肅起來:“不過……我記得,我還有一個妹妹。”
“妹妹?”王玄也嚴肅起來。
“是的,她和我應該是雙胞胎吧,至少年齡一樣。但她有着一頭漂亮柔順的白色長髮,而且非常美麗,聰慧而溫柔,大方恬靜——這就是我對她的印象。”紫鳶又微微一嘆,帶着一絲懷念和惘然而緩緩說道。
“那麼她去哪兒了,又是什麼時候和你分別的?”王玄一點頭又道。紫鳶抬頭向舷窗外遠眺,又一嘆:“誰知道呢……我離開家的時候,她應該沒有和我一起離開。至於之後的事情……她應該已經不在那裏了——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或許我曾經回去過一次,發現她已經不在、不知去了哪兒,只不過我忘記了而已。我想我的回憶不過如此吧……就像是某種虛假的幻覺。”
王玄聞言又頷首一嘆,儘管臉上依舊冷靜,心裏卻也有些悵然。他抬起頭來,發現紫鳶正看着他,柔眉顰蹙,秋波閃爍,似乎那麼柔弱無助。
隨着太陽落山,廣袤的大地落入黑暗的夜晚。河上船隻都不得不放慢速度,兩艘帆船也靠岸卸貨。威河在草原上蜿蜒數百公裏,有零星的碼頭和村鎮坐落在河岸和荒野之上。帆船停靠在一處遠古的水泥碼頭,一條遠古公路和鐵道從碼頭髮端,在星空下的草原上蜿蜒。碼頭旁的河灘上有一座聖標——就是一塊巨大而平坦的灰色巖石而已,水泥碼頭上還有兩座遠古的庫房,因此被人就地改建成了一處客棧,專供沿河來往的旅客和船家歇息。衆人頭頂星空,身披月光,搭着涼棚,在聖標中央的巨大篝火旁而坐。
王玄往草原上一瞥,看見紫鳶一個人在月下的草坡上眺望風景,周圍豐盛的水草倒映着粼粼波光。趁着這個時候,王玄把白天與紫鳶的談話向大家透露,然後說起自己的想法:
“我個人認爲,紫鳶可能就是找到出路的線索,甚至是關鍵——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已經並非一個純粹的NPC,她已經覺醒。即便她本人只是一個特殊的NPC,也是被故意安排這樣做的,那麼她更有可能掌握着什麼線索。”
“確實,如果她是被故意安排的,那麼她很有可能就是一個工具,引導和她接觸過的人去發掘某個祕密。”
塞雷斯蒂亞也思忖道,專注的看着旺盛的篝火,“而目前看來,她更有可能是‘瞭望’的關鍵創造者、或者是葉老師所安排的一個工具。她就像某些作品中跳出故事本身的敘述者,替創作者向觀衆和讀者說出關鍵、提出暗示。”
“這麼說,威海姆大王也是如此?而整個威海姆之戰,則不過是這一切的前奏?”帆總也納悶又若有所思道。展揚也一點頭:“如果威海姆之戰也不過是這整個故事的開端,那麼後面還會有什麼樣的任務等着呢?”
衆人都一陣相覷,王玄也安靜的環視一眼各位同伴和好友,似乎大家都很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向河上眺望,只見在聖標旁的河灘上還有一艘遠古的貨船。貨船坐在灘上,船身腐朽得幾乎只剩鋼鐵的船身和骨架,以及一身鐵鏽的紅色。沒人能說得清發達的遠古文明是在何時失落的,就如現在泰拉瑞亞的人們也說不清如今這個奇幻文明又是何時發端,以及帶來奇幻文明的神話時代又是何時遠去。但可以確定的是,發達的古文明在十分久遠的時代就已失落。然而如果大部分古文明的遺物因爲大自然的侵蝕而已經消逝,那麼爲何有些卻在漫長的歲月中保留了下來?大概唯一的解釋就是神的力量。腐朽的遠古之船讓大家都不禁心中感嘆,現在或許正是談論何去何從的好時候。
“所以……大家怎麼看?”王玄平和的說道,環視衆人,衆人依舊頷首不語。半晌之後,展揚說道:“我有個問題……”
他抬頭一看大家。
“爲什麼是我們?我們前往瀑布關、參與威海姆之戰,甚至從我們到達凜風港開始,都是在某種引導甚至安排之下嗎?如果一開始潛入威海姆並把她救出來的並非我們,或者我們選擇拒絕幫助她,她是否還會去找別人?無論她的目的是什麼,這一切是否有排他性?”
大家又面面相覷,帆總則若有所思的一點頭:“嗯……就算我們選擇放棄,也總會有人幫助她的不是嗎?”
大家仍是沒有說話。並非所有人都嚮往宏大的冒險,或是能夠接受危險而未知的旅途和未來,但如果紫鳶和這個故事真的就是找到出路的線索,那也沒有誰願意放棄這個機會,把未來和離開的希望交給別人。而就在這沉默的空當,巫師妹小梅小心翼翼的舉起手,怯怯的說道:“誒……我……”
大家都向她看去。她也望着大家微微一笑,拘謹而又溫和,然後羞怯的說:“我想……如果我們不打算幫助她的話,那爲什麼別人就會幫她呢?”
她話音未落,大家或是淡淡一笑,或是一揚眉頭,都滋味萬千。楊晨似乎有些驚訝,他正想拉住小莓,小蝶卻向他意味深長的一笑。就在他猶豫片刻的空當,小莓又繼續道:“也許由我這個菜鳥來說不太合適,但各位都是泰拉瑞亞的一流戰鬥力。還有王玄同學,你們更是玩家中的頂尖,無論是角色本身,還是你們自己的頭腦和能力。如果你們不願意的話,別人又有多大可能成功呢?如果紫鳶小姐是找到出路的希望,除了各位之外,又有誰擔得起這個希望呢?”
小梅話音落下,大家看着她,又互相一看,雖然不動聲色卻又意味深長。楊晨臉上倒是露出驚訝的神色,小莫卻欣然的笑了起來。接着,王玄和展揚幾個好夥伴兒們都微微莞爾,塞雷斯蒂亞也淡淡的一笑,轉即大家都笑了起來。但王玄也注意到,小雯坐在安娜和塞雷斯蒂亞身後,神色依舊有些凝重和茫然。她和王玄一個對視,只是有些苦澀的淡淡一笑,難掩一絲憂慮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