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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威海姆(下) - 7.13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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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曦光在林梢上緩慢的放亮,東邊漸白,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威海姆匪徒和蠻兵——漫山遍野的匪徒和蠻兵。在石橋村西邊的河岸和山林間,守軍和威海姆匪徒已經亂成了一團,戰線犬牙交錯。楊晨和好友們已經下馬加入了步戰,在前線的一片山林裏面對着一羣敵軍。儘管他們奮力殺敵,敵人卻在緩慢卻穩定的增多,越來越多的匪軍翻過前方的山崗,登上山坡和林中。

“我們就快被包圍了!”

巫師小哥在後面喊道。他看見不時有匪徒從兩旁的林中竄過,穿過戰場向後方的石橋村跑去。在整個坡地上下,守軍和敵軍都分散了開來,各自聚成一團又彼此追逐。巫師話音未落,一個強盜弓手突然從一側不遠處的林中站出來,搭箭開弓瞄向了這邊。

“注意!”

他當即大喊一聲,手中白光一閃,一陣寒風裹挾着飛霜向弓手吹去,所經之處落葉、泥土和枝椏都瞬間落霜和凍結。箭矢向着巫師照面飛來,卻在他的跟前噌的彈開,迸起一片冰晶的碎屑,一片依稀而透明的薄冰在巫師面前一現又隱去。同時,白風鋪頭蓋臉的籠罩了強盜弓手,一股寒冷瞬間沁入他的衣服和肌膚,彷彿順着咽喉和五官向着大腦與心肺襲去。他頓時顫抖着捲曲起來,渾身眨眼間落滿白霜。巫師身後的弓手好友趁機抬手開弓,細細瞄準片刻便撒手一箭,箭矢錚的穿過強盜弓手的胸口。

巫師深吸一口氣,不由得抬手匆匆打量了一眼自己——他還是第一次在實戰中如此自然而然的釋放出強大的法術,或許是如今緊急的情勢讓他忘記了矜持和害羞。大家來不及喘息片刻,楊晨舉目向南側看去,又見有敵兵翻過山崗,山崗另一側傳來陣陣喊殺和錚鳴之聲。這時,北方的天空中又遙遙升起火矢,在蒼涼的天空中格外醒目——看來,北面的友軍也無法來增援了。楊晨對一旁的百夫長沉聲道:“如果守不住河岸的話,這裏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話音未落,山崗那邊又傳來一陣急促而洶湧的蹄聲。騎兵團又再次集結並發動衝擊,列着緊密的箭形陣順着河岸衝鋒,試圖掃蕩灘頭的敵人。箭形陣攔腰劈開了匪徒們的第一處灘頭陣地,把一片正在守橋和剛剛過河的強盜都擠進了水中,鐵蹄踏破了搭在石灘上的簡易橋頭。然而在長長的河灘上,大量敵人已漸漸站穩。騎兵團接連衝破幾道橋頭陣線,卻也漸漸陷入匪衆的阻攔之中。

前排的騎兵同匪軍短兵相接,後面的騎兵開始有序的轉頭向北側的山上移動。儘管騎兵團成功的脫離了敵軍的阻滯,但一番衝鋒下來也損失了寶貴的有生力量。楊晨看着騎兵團從南側的山崗上列隊衝過,向着西北側前線鬆散的敵兵衝去,陣勢已不復一開始那般浩蕩。而前方的匪軍雖然鬆散,卻氣勢洶洶,漫山遍野。反觀楊晨一行則早已是渾身浴血,鎧甲和戰袍上已有刀劍的痕跡,臉上也是風塵僕僕,漸露疲憊。山坡上的敵人卻越來越多,向着跟前聚來。

“怎麼搞,真的要去墓地復活嗎?”巫師沉聲說道。弓手小哥也自嘲的一笑:“小莫憨人有憨福啊,我們未必有小莫這樣的運氣。”

楊晨正緊盯着前方的敵人,聽聞弓手好友的話卻突然心中靈光一閃。他嘴角微微一彎,說道:“那我們都做個憨人不就行了?”

話雖如此,他心頭卻依然有些沉重。好友們都打趣的一笑,笑聲卻轉即安靜下去,戰場上的殺伐和錚鳴之聲反而顯得更加嘈雜起來。此時天空還在繼續放亮,廣袤的山野從依稀朦朧漸漸變得清晰。眼見前方的匪徒已經到了跟前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猙獰而又謹慎的抬起手中的戰斧。楊晨便穩穩舉起盾牌,一轉手中的長劍,微微眯起了眼睛。蠻兵正要舉着戰斧衝來,突然,遙遠的空中響起嘹亮的號角聲,聽起來完全不同於威海姆那嘲哳刺耳的號聲。正欲發起攻擊的匪徒也停下腳步,都向後方看去。楊晨舉目一看——西側山嶺後傳來一陣騷動,伴隨着威海姆倉促緊急的號角聲。一縷清涼的曦光這時也透過林梢,照在衆人身上。

“步兵在西北方的平地前列陣,騎兵團在山後待命,投射部隊向北移動到山頭。兄弟們,撐到援軍到達就是勝利!”

嚴陣以待的士兵們等到了他們的命令,頓時士氣高漲,紛紛高喊一聲投入了行動。小蝶似乎對勝負並不是那麼關心,只是盈盈微笑看着展揚,問道:“這樣做有把握嗎,你知道援軍什麼時候到達?”

展揚若有若無的一笑,說道:“我並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會到,我只是知道,只要我們堅持的夠久,援軍遲早會到的。北面的敵人雖然來勢洶洶,但是溝壑畢竟通行不便。如果他們試圖翻越溝壑的話,很容易受到我們的打擊,也會遭受陷阱造成的巨大傷亡。所以他們一定會試圖通過那片平地。雖然那片平地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便利,但是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

“看來你胸有成竹嘛。”

“也不,如果我們這裏的壓力不大,那麼就意味着其他的陣地壓力不小了。”展揚又意味深長道,回頭一看小蝶,“你也快回到山頭陣地上,帶領投射部隊支援下方的行動,並做好交替掩護撤退的準備。”

“沒問題。”

小蝶興奮的應了一聲,策馬衝上山坡。在這道長長的山崗上,分別有三批投射部隊沿着山脊佈置在林中空地。眼見北方山上的大部隊浩浩蕩蕩的殺來,原本正在逃跑的敵人又停下腳步,再次在西側的平丘和山林中集結。逃兵們揮舞着刀槍劍戟嘶吼着衝下山丘,奔過山丘間的原野。步兵方隊在山坡下面朝着西北方嚴陣以待,士兵們不甘示弱的怒吼起來,前排的士兵舉盾執劍緊密的排在一起。

不多時,調轉頭來的敵人就衝過了山下的草地。首席百夫長一聲令下,帶領步兵方陣向着敵人衝去,後派的步兵也舉着長兵緊跟其後。隨着一聲轟隆的錚鳴,強盜蠻兵同步兵方陣撞在一起,就像海浪拍上石崖。如牆一般的持盾步兵在前面抵禦敵人的攻擊,後排的士兵在掩護之下用長兵奮力攻擊。緊密的箭雨從山上飛來,落在敵陣後排。這些賊寇再次得志,來勢洶洶,卻終究只是一羣散兵遊勇、烏合之衆。眼見帝國的騎兵團從山崗上衝下,展揚也翻身上馬,帶領騎兵部隊向側翼發起衝鋒。匪衆又心生怯意,你推我搡的準備後撤。

然而這時,北邊遠處的山上又傳來嘲哳的號角聲。北面來敵的先頭部隊已經衝下了高坡,急衝衝的奔向溝壑間的空地。展揚轉頭向副官高喊:“投射部隊做好攻擊準備,步兵部隊集合,相互掩護,有序後撤!”

話音落下,鼓角聲再次響起,指令向各部隊傳達。小蝶也一聲令下,一波火矢如同一片火雲般飛了過去,頓時西北方的原野上火光四起——原來軍團早已在空地上挖好了一片土坑和溝壑,灌上粘稠的混合易燃物,鋪好了泥土、草皮和麻布。衝下山的匪徒們雖然注意到了腳下的草地軟硬不一,煙霧繚繞的平野上還有些星羅棋佈的土堆,都讓人不禁有些遲疑,但在頭領們的呵斥之下,他們只能硬着頭皮前進。在擁擠推搡的奔跑中,鮮有人注意到草皮下露出的坑坑窪窪,戰場上飄蕩的硝煙也遮住了其他的氣味。

然而不出片刻,一團火光突然在原野上亮起,爆炸的轟鳴響徹山野。緊接着一片片壯觀的火雲沖天而起,瞬間吞沒了附近的敵兵。隨着轟鳴聲如天雷滾過,慘叫聲也此起彼伏。原來軍團不禁在空地上埋設了易燃物的火網,有些坑中還半埋着火藥桶。火藥桶用油布包裹以防潮,周圍更是堆滿了碎石和金屬片,培以厚土和草皮,僞裝成土堆。爲了這次防禦戰,瀑布關和軍團可謂是煞費苦心、不惜財力,也多虧展揚悉心佈置,但這都是爲了保證以少勝多和萬無一失。

強盜的先頭部隊死傷慘重,有僥倖不死的衝出一片昏暗的硝煙和火海,也在騎兵的衝殺下紛紛斃命。不過即便如此,洶湧的敵兵還是不斷的從北面山林上湧過,一部分妄圖通過燃燒的平野,更多的則試圖翻過溝壑。還有一片弓弩手躲在高山密林裏,佔據高度優勢向山下射擊。在小蝶的指引下,山丘中部和南部陣地的投射部隊密集而有序的對沖出山林的敵羣進行射擊,並沒有往密集的山坡樹林上浪費一根箭矢。而與此同時,北面山頭上的工程部隊和弓弩手也開始往南撤退,儘量藉助樹林的掩護減少敵方箭矢帶來的傷亡。一名傳令官騎着馬飛奔過來,喊道:“敵人開始翻越溝壑啦!”

小蝶聞言向北方看去,果然一羣羣敵人正衝下山坡,有的已經跳下溝壑邊緣的矮崖。她向一旁的弓手喊道:“瞄準北面溝壑,準備火矢!”

命令既下,一排排弓手都抽出纏着浸油布條的箭矢,由專人用火把將箭矢點燃,然後齊齊抬弓,張滿弓弦。只聽嘭的一聲,一排排火矢飛向北邊的天空。片刻之後,越過山林之上只見一片熊熊火光映亮了依舊陰沉的天空,溝壑及附近的敵人不是被箭雨射殺就是被大火吞沒。只有少數人已經爬上溝壑邊緣,卻只能望着高大的鹿砦和拒馬而興嘆。

在騎兵團和步兵方隊的夾擊下,折返回來的逃兵終於再度崩潰,但人數已所剩無幾,也來不及再次逃命。軍團方隊在山下曠野上緩緩收縮,趁着戰鬥後的閒暇喘息。北邊山頭上的工程部隊也退到了南邊山頭上,轉身又進入機關陣地,小蝶則帶領投射部隊繼續向北方山麓的敵人拋射。山上的威海姆弓弩手見狀,便向山下行進試圖縮短距離,然而隨着地勢降低,他們的射程卻並沒有隨着前進而變得更遠。眼見大火阻斷了進攻的主要道路,山上的匪軍頭領個個氣急火燎。但來自高山上的威海姆援軍還沒有放棄,他們分頭向東和向西疾步行軍,試圖繞過溝壑、陷阱和火海形成的“天塹”。

而除此之外,展揚還瞥見許多強盜乾脆返身跑回樹林邊緣,開始砍伐大小適中的杉樹。這些杉樹樹幹筆直,一旦砍倒放下就能用做橋樑。而且幾個強盜圍着一顆杉樹,不需太久就能砍倒一棵,並簡單的除去一些枝椏。還有強盜則乾脆從山上抱來一塊塊巖石丟進溝壑,試圖迅速堆出一道狹窄的道路。

展揚見狀,也有些心情沉重。這些威海姆匪幫雖然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但倒也不失靈活機動。只要假以時間,他們總會通過溝壑,所以軍團到底能阻延敵人多久,在這段時間裏又能殺傷多少敵人,決定了軍團能否守住這裏。

“所有部隊集合!前進!”

展揚嚴肅的高喊道,指示守軍全體向溝壑前進。他又指向溝壑對面山坡上的一些地點,命令身旁的射手向這些地點發射火矢,以指示後方的投射部隊特別“關照”那裏的強盜們,阻止他們建造簡易工事。紛亂密集的箭雨落在密林內外的山坡上,強盜們不得不暫時退回了山林裏。

在投射部隊的掩護下,方陣開始向山麓下的溝壑進發,工程部隊也帶上所有能帶走的器械,徐徐走下山林。中部和後方的投射部隊也開始集結,在小蝶的指揮下,前部的投射部隊繼續向山上攢射,後面的投射部隊趁機向前,就這樣輪流跟在工程部隊和步兵方隊的後方前進。展揚立在陣中向山上看去,只見西側和東側的山林裏一片人影模糊搖晃,眉頭微微一皺,神情依舊嚴肅。

他忽然又感到一股莫名的自嘲——這一切原本不應該只是場遊戲嗎,何以竟然變得如此嚴肅起來?環望部隊和陣地,一場惡戰下來,軍團和輔助部隊也損失不小。事已至此,他感覺到了這場“遊戲”的嚴肅,而威海姆果然是把兵力和希望都押在了後方戰場。雖然他有信心擊敗眼前的敵人,但接下來的敵兵不論是出現在這裏,還是出現在其他陣地前,後方防線恐怕都岌岌可危了。唯一的希望,就在於王玄對要塞的破襲,以及雷伽利亞所率領的追兵。

“大人!那邊有情況!”

正當沉思時,他忽然聽人遠遠喊道。驀然抬頭間,只見天光不知不覺中漸亮,一縷清光從東方越過山林照來,灑在戰場和他的臉龐上。而在西邊原野上還有一名斥候策馬奔過,一邊向着他高呼,一邊向西方指去。但見西方的山上忽然上飛起一片驚鳥,遙遠而依稀的騷動與轟隆聲如潮水般湧起,迅速湧過山林由遠及近,隱隱間彷彿連山野和大地都在搖動。

突然,他似乎又聽到了什麼——不僅是他,所有人都隱約聽到一聲飄渺依稀、若有若無的轟鳴,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穿透天空,蕩過大地。他又回頭向東邊看去,越過東邊谷地邊緣的山嶺——那聲音,就是從那邊傳來。

保民官帶領着騎兵大隊衝過草原,翻過山丘,如同一片黑潮湧過碧海,終於追上了回防中的威海姆側翼部隊,向敵軍的側後方撞了上去。敵軍儘管人多勢衆,卻正在匆忙後撤中。他們倉促轉身擺開陣形,卻被密集的騎兵衝過——就如同竹竿被楔子劈開一樣,頓時士氣連同隊列一起崩潰,只能各自爲陣,在茫然無措中被高大的騎兵衝殺。遠處的起義村民雖然腹背受敵,但見狀也士氣大振。在他們當中活躍着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武士,手持一把黑色長槍在敵人中來來去去。

“衝!解救村民,毀掉敵人的攻城器械!”

保民官揮劍大喊道。騎兵部隊即將衝過敵陣,衝擊的速度卻終究漸漸慢了下來。威海姆的匪兵走卒雖然黑壓壓一片如蟲蟻般人數衆多,卻也正如巢穴被水淹沒的蟲蟻一般你推我搡的四散。保民官同身旁的護衛和騎士在隊伍前鋒與敵人近身砍殺,憑藉着馬匹的速度和手中長劍,接連將賊寇斬於馬下。然而就在這時,他依稀聽到後方兩陣號角響起,一處是來自後方部隊急促的警告,而另一陣聽起來嘔啞刺耳,是從西邊谷地邊緣的高山上傳來——是威海姆的號角聲。

保民官循聲望去,發現陡峭的山坡上、茂密的山林裏都是密密麻麻的敵軍,亦如漫山遍野的蟲蛇猛獸。這些北方的蠻族穿着他們鍾愛的鱗甲、鎖甲和獸皮,揮舞着戰斧、長戟和刀劍,如同潮水一樣漫過山嶺,水瀉一般朝着軍團側翼和後方衝去。還有成羣的弓弩手在山坡上停住,躲藏在山林中朝着下方射擊。雖然他們的人數遠不及軍團主力,但他們出現的時機和方位對軍團大爲不利,使前方的軍團主力難以及時回防。他們連夜冒着高處的寒冷集結和行軍,繞道陡峭難行的高山,終於在黎明時分到達了軍團進攻主力的側後方。

保民官身旁的軍官驚愕的看着潮水般的敵軍,其中一人回過神來,喊道:“他們的目標是我們的攻城陣地!我們必須擋住他們!“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保民官心知肚明,在這一瞬間,他覺得似乎連時光都變得慢了下來。他回頭看了看北方山頭上正在腹背受敵的鄉親們,又看了看西面山嶺上蜂擁成羣的強盜,一時間也在急速思索着對策。成羣的威海姆步卒和騎手從山上衝了下來,位於側翼的軍團步兵和輔助部隊立刻倉促調整陣列。先頭的匪衆們叫囂着揮起武器,向匆匆間站穩的側翼防線衝去。而敵方騎手和後繼的匪徒們卻立刻改變方向,試圖繞過側翼的防線向軍團中部的攻城器械陣地衝去。軍團的攻城陣地上只有少量的守軍,顯然無法堅守多久。

保民官咬牙暗自暗自一啐,只覺得氣血上湧。他正要回頭對部隊下令,卻就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閃起的光芒,在滿目的茫茫蒼涼和冷色調中格外醒目——那是在北方的遠處,突然有一道猛烈的火光亮起。他驀的回頭,只見那道火光就來自要塞的方向,就如同破曉一般映亮了北方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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