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空在漸漸放亮,天地依舊籠罩在一層幽幽的冷色調中。朔夜潛藏在一座小丘上一片密匝卻孤零零的樹林裏,正在整理戰馬的鎧甲,樹林之外便是廣闊而起伏的原野。她身着那套南蠻具足,披着灰色的獸皮披肩,兩肩上覆蓋着狼頭——儘管有着婀娜的身姿、纖柔的四肢、美麗的面容和恬雅的氣質,卻也絲毫不減她的威儀。
在樹林裏還有許多村民正在休息,有老弱婦孺也有青壯少年。有人靠在樹下休息,接受旁人的照料——這些人或是因爲常年的勞累或虐待而形容憔悴,或是在之前的反抗和逃亡中受了傷。但也有人年輕力壯、狀態尚佳,甚至因爲躍躍欲試而顯得精神抖擻。他們都穿着威海姆的厚實衣物與護甲,配着繳獲或蒐集來的十八般兵器。朔夜繫好戰馬的鎧甲,輕輕撫了撫馬匹,一直沉默不語,顯得有些矜持。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鄉親們都在看着她,等她發號施令。
她打起一個矜持的微笑,又向樹林外看去。在靠南邊的遠處是威海姆強盜的軍陣,黑壓壓一片在起伏的原野上一直向着朦朧的遠方延伸。而在對面不算太遠的地方,在一片長長的山坡的頂部,便是一個強盜們的投石機陣地。遠遠看去,長坡的天際線上人影晃動,一羣強盜正對着村民們吆五喝六、頤指氣使。而在長坡之上,還有三三兩兩、三五成羣的強盜,正在驅趕和抽打着人數遠比他們衆多的村民。足夠強壯的村民們被整成隊列,被迫準備開赴前線。而其餘的則在強盜督工的打罵下,從輜重車輛上卸下各種器械,準備就地展開。
“女士……”朔夜身旁一位中年大叔這時沉聲試探道,朔夜回頭看去,只見他眉頭緊皺、面帶急迫。朔夜一點頭淡淡一笑——現在的她一收往常甜美依人的神態,取而代之的則是上下一種大方泰然、清高獨立的氣質。她清澈而又炯炯的目光掃視一眼村民們,沉聲道:“我知道,你們都在擔心鄉親的安全。現在軍團和威海姆兩軍相接,時機已經成熟,我們不用再等了。”
說着,她柳眉微微一豎,眼中寒光一閃,“不怕的人就跟我來吧。”
說罷,她牽着馬向林地邊緣走去。看着遠處的戰場,她拄着長槍的手也稍稍握緊——有一股緊張、以及一股清醒和激動在衝擊着她的心田。一些鄉親各自交換眼神,都按捺着心中的激動,輕輕一振手中的刀槍劍斧,跟着她走向林地邊緣。她在林地邊緣牽着馬立住,頭盔夾在臂下,向對面的長坡上一望。她一頷首將頭盔戴上,利落的翻身上馬,拔起長槍。此刻,那個清純的少女似乎完全消失,只見灰白的狼裘披在精美古樸的鎧甲外,狼頭兜帽蓋在頭盔的兩對鐵鹿角之間,一手持長槍,一手握住繮繩——坐在馬上的,是一個威嚴而孤高的遊俠。她一抖繮繩一拍馬腰、輕輕一喝,白馬便如一陣風一樣衝了出去。
她衝過長長的草坡,在凌晨朦朧清幽的天色下,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直向對面的山頭而去。在威海姆的壓迫下,村民們都早已憋着一股怒火。連夜的騷動和襲擾,已經壓進谷地的大軍,也讓他們有了希望和底氣。不論強盜們如何打罵,他們的牴觸已經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讓強盜們也非常惱火和費力。朔夜看見前方長坡上有一隊強盜,試圖僅憑己方十幾人將一羣村民趕向前線,卻又因鄉親們的反抗而氣急敗壞。一個壯年男子憤怒的一甩手臂,將正在推搡呵斥他的強盜撞開。頓時,雙方都愣住了一會兒。兩人怒目相對,突然都拔出武器來。一陣騷動迅速傳開,同行的鄉親們見狀都鼓起膽子挺起武器。但這些強盜們也都不是省油的燈,自然知道此時不能示弱,必需殺幾個以儆效尤。
“殺了這個傢伙!殺了這個傢伙!”
那名被推開的強盜手持着劍和村民對峙着,身旁的同伴不停叫囂。強盜和村民們之間已是劍拔弩張,但由於人數上暫時處於劣勢,他們似乎打算先等待援兵。而那名壯年村民大喊道:“還在等什麼,來啊!”
說罷,他大吼一聲挺起雙手劍砍將過去,其餘的村民也都怒吼着一擁而上。強盜們勉強應戰,一邊兩股顫顫一邊格擋躲閃,幾乎是被村民們追着打。然而這時,一陣轟隆的馬蹄聲傳來,一隊強盜騎兵趕來支援,徑直的舉刀向村民們衝去,看來是不打算手下留情。壯年村民大喝一聲,領着手持長兵的村民面對來襲的騎手。然而他們也心知己方未經訓練和配合,也無人指揮,難以對付整隊的強盜騎兵,只能硬着頭皮忙列成兩排。眼見強盜騎手們長刀將至,突然一支箭矢倏的從遠處飛來,一個騎手應聲中箭落馬。
一衆強盜都不禁慌亂了一陣。村民們無暇好奇和驚訝,只是紛紛大喝一聲,前排的鄉親挺住長槍、穩住腳步,後排的村民將手裏的短矛和刀劍擲出。強盜騎兵猝不及防,眨眼間又斃命數人。村民們趁閒暇向着弓矢的來向看去。只見一個神祕又威嚴的武士騎着具裝戰馬飛奔過來,一路連續數箭擊斃數人,然後收弓拔刀、連衝帶劈又殺死數名強盜。村民們更加感到驚疑又好奇,卻也士氣大振,怒號着向強盜們衝去。朔夜策馬奔上山坡,舉起太刀回頭喊道:“跟我來!”
村民們面面相覷——雖然他們心頭一瞬間閃過許多猜想,卻萬萬沒想到這位竟然是個女俠。但他們未多加片刻懷疑,便紛紛振奮的大喊:“走!”
村民們隨着朔夜衝向山坡上的投石器和牀弩陣地,趁着守軍和督工慌忙四顧的時候,陣地上的村民們也紛紛見機起事。大家突然舉起兵器,掀倒火盆,將裝滿火器和砲彈的籃框推翻,甚至乾脆點燃火器、舉起砲彈向強盜們砸去。頓時鄉親們同強盜殺成一片,憑着人數優勢和一腔怒火將強盜殺得落花流水。一個高頭大馬、威嚴可怖的武士衝進陣中,手中的野太刀忽然泛起瑩瑩的月白色光芒,照映着她肅穆的身影,還隨着月白光芒生起徐徐清風,環繞着長刀。強盜們驚訝得幾乎愣住,不知這是從哪裏來的劍法。只見武士手起刀落,月光一閃,就將馬下的強盜當胸劈開。不多時,又是一羣健壯的鄉野村夫挺着威海姆的兵器、如野獸般咆哮着衝上山頭,一頓衝突揮砍,殺得雙眼通紅。
眼見大勢將去,陣地上的強盜們四散而逃,試圖逃向別處的部隊。但還有人數不少的強盜擠成一團,繼續頑抗。其中有一個高大異於常人的壯漢,面目猙獰、形容粗鄙,將一把雙手戰斧揮得呼呼生風,擋在敵陣前方逼得一羣村民無法上前,動輒便砍傷不甚靠近的鄉親。朔夜定睛看去,只見那狂戰士般的壯漢頭上有一個帶有銀色鑲邊的狀態條若隱若現——顯然是此地的的精英怪物頭目。朔夜便收起太刀,挺槍拍馬衝了上去。正當那狂戰士殺得起勁時,她突然縱馬一躍,側身向左刺出長槍,大喝一聲:“看槍!”
那人驀的回頭一看,只見短劍一般的四棱槍頭已經刺向他的咽喉,一名窈窕的騎士騎着白馬挺槍刺來。他頓時渾身緊繃,向後一躍。白馬從旁閃過,噗嗤一聲,槍頭捅穿他的左胸,硬生生的將左胸一直到肩上挑開。然而他向後一陣趔趄,卻竟然還未倒斃。巨大的衝擊力帶着朔夜扭身,她就勢從馬背上一躍,在空中一個旋身翩然的伏地落穩。她旋即抬頭,只見那人左胸到肩上一道裂口鮮血如湧,目露瘋狂的兇光。那頭上隱約的狀態條依稀閃爍着紅色,但當朔夜注意去看時卻又隱入周圍的背景中。不出片刻,那人突然正要舉刀,朔夜當先雙腿一蹬、雙手握住槍桿尾端挺槍一刺,如離弦之箭須臾衝出丈遠,翩然猶如飛鴻卻又挾着千鈞之勢。槍尖寒光一閃,將對方喉嚨捅了個對穿,快得難以看清。那人甚至沒有機會嗚咽一聲,頭顱噗嗤應聲飛上半空,鮮血從斷裂的脖頸上飆起。
朔夜轉即將長槍抽回,那人便如一片布袋般無力的倒下,噴灑的鮮血立刻染紅了草地——儘管這些景象都經過了寫意的處理。朔夜懶得多看第二眼,將長槍一揮,砍斷一旁旗杆上的纜繩,畫着骷髏和蛇蟲的威海姆旗幟隨之墜落。村民們見了也不禁愣了一下——即便如他們這般血性,也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槍術。但這股血腥卻反而襯托着這位騎士的高潔和威武,點點血跡就彷彿是她精美的鎧甲和灰白狼裘上的梅花。鄉親們也不再猜疑她的身份和動機,都振奮的高喊起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伴隨着殺伐聲迴盪在丘陵原野上,飄向遠處的其他陣地。大家又一齊吶喊着推倒了投石器,點燃了裝着油罐的架子,一道濃煙和火焰衝上天空,在一片微茫的天光和原野中十分的耀眼。
陣地上的強盜頭領見狀,便轉身搶過一匹馬,丟下殘餘的兄弟向着山丘另一側逃去。朔夜見狀便也跨上自己的戰馬,一拍馬追了上去。兩人前後衝出山丘上的陣地,強盜頭領驚惶的不停回頭查看,向着附近山丘上的陣地逃去。在凌晨朦朧的天光下,昏暗的原野上長風吹拂、泛起碧浪,一前一後兩個黑影在長長的碧海上飛奔,後者向着前者迅速接近。強盜頭領向後一看,騎士距離他已不過幾十步的距離,連獸皮披肩下的精美鎧甲都依稀可見。再往前一看,只見前方山丘也是火光沖天,寒光閃耀,村民們正四散在山坡上下和強盜捨命搏殺上。雙方戰做一團、難分難解,還有零散的強盜隊伍正陸續從各方趕來支援。
強盜首領便喝了一聲,用力一拍馬,頭也不回的加速狂奔。朔夜也乾脆的一拍馬、輕輕一喝,戰馬長嘯一聲奮力追趕。眼見前方的山坡和陣地就在不遠,山坡上的強盜朝向這邊狐疑的觀望並準備接應。白馬如在草上飛馳,不出片刻,強盜首領也近在眼前,不過一杆槍的距離。朔夜便拍馬向前猛的一突,右手抬槍指向強盜頭領的脖子後,清聲叱吒:“納命來!”
強盜頭領大驚失色,慌忙的回頭一看,就在這轉頭回望的一霎,一把綻着湛湛寒光的黑色槍頭照着他的脖子刺來。頓時噗哧一聲,一陣血光沖天,沒了頭的屍體坐在奔馳的馬匹上搖搖欲墜,不久便從馬上跌落,在草原上滾出十幾米遠,灑出一路熱血。就是這回頭一看,斷送了他的性命。就像有經驗的獵人有時會在射擊前輕吹口哨吸引獵物抬頭停住,然後一發命中獵物的要害——這是朔夜來到“瞭望”之後,結合“Online”裏的武士槍術技能、她自己在現實中所學的武術以及王玄的提點而自創的殺招——是王玄在閒聊時告訴她,中國古代槍法中有在騎馬追擊時高喊敵將姓名並趁其回頭時一槍斃命的典故、以及獵人吹口哨吸引獵物抬頭回望的技巧,不過直到今天才終於有機會一試。
山坡上交戰的雙方見了這一幕,都不禁愣了片刻。朔夜將滾落的頭顱一戳,將其串在槍尖上,便挺槍徑直向山上飛馳。一衆蠻族強盜居然無人敢迎戰和阻攔,都只是茫然而麻木的同村民們你來我往,彷彿漸漸心不在焉。朔夜徑直衝上坡頂的陣地,將長槍一立,舉刀高聲喊道:“鄉親們!生死存亡在此一戰!殺!”
“殺啊!殺威海姆啊!”
鄉親們舉劍怒號了起來,震耳欲聾的聲音穿透了慘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