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威海姆谷地外,黑暗的大地上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火光。從谷口的城堡向南方谷外看去,那片火光隱現在黑暗而無垠的森林中,閃爍在遙遠的地平線和山林之上,集中在與谷地遙遙相對的數個山頭上下,如同一片火海和長河,即便隔着十裏之遙也在黑暗中歷歷在目。
城堡裏寥寥無幾的守軍知道,那裏便是帝國大軍的駐地,從木製城牆上向那邊看去,彷彿還能看到浩蕩而攢動的人影。儘管守軍單薄,但城堡上下卻一片火光晃晃,看上去彷彿有大軍駐紮。儘管人心惶惶,單薄的威海姆守軍還是在城堡上下忙碌着,一面將糧草物資都儘量打包,裝上馬匹和輜重車輛,一面又將箭矢、火器和守城器具佈置在城牆上。
保民官站在山頭上遙望着谷地。大營上下炊煙裊裊,士兵們匆匆喫完之後,又開始收拾帳篷,整理裝備,一片嘈雜卻又井井有條。大營的邊緣向黑暗的山林中延伸,一眼彷彿望不到盡頭,一片聲勢浩蕩。
忽然,夜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展揚、艾麗卡和保民官抬頭看去,微渺的天光依稀照映着晦暗的雲端,雲端之上有一個黑色的身影飛過。艾麗卡回頭看了一眼保民官,保民官神情嚴肅卻又十分鎮定。這時,宿營長來到一旁,向保民官微微一點頭,矍鑠的雙眼直視着保民官,神情嚴肅。保民官也只是一點頭,又向艾麗卡和展揚示以眼神,便向身旁的軍官道:“傳令下去,部隊出發。”
展揚這便也一點頭,戴上自己的頭盔,轉身離去。
指揮官命令既下,傳令官和各級軍官在人羣和營寨中穿過,士兵們紛紛起立列隊。雄渾的號角聲從山頂上響起,響徹大營。火矢和鳴鏑從山林升向夜空,向遠處的其他部隊發出信號。保民官和艾麗卡也上馬,在騎士和武士的簇擁下行進在隊列旁。一支輔助部隊留下收拾營地,準備拔寨。長長的隊伍緩緩行出大營轅門,大軍出發,火光如同長龍,浩浩蕩蕩的走過黑暗的山林。
由於遭到了接連的偷襲和破壞,威海姆不得不對整個谷地都加強了巡邏和戒備,連溪流上都有強盜乘着木筏巡邏。王玄等人正潛伏在一條小河附近的樹林裏,小河平緩而蜿蜒,幽暗而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霜天明月。在下遊不遠處就是一處營寨,而在前方的河岸邊,有三五個強盜正聚在一塊百無聊賴的打發着時間,溪水邊正停着兩條木筏。大家一邊聽着他們談話的內容,一邊安靜的等待着。
“天殺的帝國軍團,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會發動進攻……害得我們還要在這鬼天氣裏守夜……”
一個強盜沒好氣的沉沉嘆道,攏了攏身上的衣物,搓了搓手掌。
“鬼知道……咋了,難道你還希望軍團開始圍攻嗎?”另一個強盜沒好氣的說,“我聽說他們有幾千人包圍了山谷……”
“幾千人?我聽說有一萬多人!”又一個強盜打斷了他的話,不耐煩的說,“我們得把谷地裏的壯丁和谷地外的那些人手都算上纔有這麼多人!”
“哈哈,無所謂啦,軍團以前沒能打下要塞,這次難道就能了?只可惜今晚不能睡個覺咯,嗯……明天得一定要找個姑娘快活一下,哦不,兩個……”
那個被打斷講話的強盜覥着臉笑了,活動了一下筋骨。又一名強盜譏諷的笑了一聲,說道:“睡覺?你就不怕你睡着的時候被人抹了脖子?你難道還不知道,現在正有一羣神出鬼沒的人在谷地裏到處殺人放火嗎?整個谷地的人馬都沒能把他們揪出來,真是見鬼了。”
“哈哈哈,說不定真的是鬼呢。”又一個強盜笑了起來,一衆強盜都跟着笑了,但是笑聲很快就變成了乾笑——他們沒有任何一人覺得這件事情真的好笑。畢竟,他們雖然篤定軍團這次依舊奈何不了威海姆,但他們也知道,今晚谷地裏有一羣敵人如入無人之境,已經殺死了衆多同夥,這也是事實。
“喂……喂!看那邊!”
這時,面朝營寨那邊的強盜忽然愣了一下,彷彿一時不敢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他指着遠處的營寨震驚的支吾着,還沒等開口便聽見遠遠傳來一陣爆炸聲。幾名強盜都忙轉過身去,目瞪口呆的看着遠處的營寨燃燒着熊熊大火。
“媽的……他們來了!”方纔那談論王玄一行的強盜震驚的喃道,向後退了幾步。另一個強盜正準備動身前去,一旁的另一人趕忙拉住了他,喝道:“你想死啊?你不怕過去之後被他們趁亂殺掉了?”
那人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又不耐煩的叱道:“你動腦子想想!我們才幾個人,留在這裏就不會被殺了?當然要去人多的地方啊!”
衆強盜登時恍如醍醐灌頂,這纔回過神來,跟着那人一起跑向營寨。
“聰明……不然你們就真的得死在這兒了。”
王玄悄聲冷笑道,大家悄悄的走出樹林,來到河邊,解開拴着木筏的繩索,先後跳了上去。王玄拿起長長的杆子,說道:“我們先往寨子那邊去,按照約定,巴她們會和我們在岸邊碰頭的。”
一行人撐着木筏順着小河緩緩前進,一路上平安無事,沒有碰到在水上巡邏的敵人。只是偶爾有成羣結隊的強盜從岸上遠處匆匆經過,向着着火的營寨趕去。忽然,王玄看見前方岸邊的草叢裏探出三個人影,正是巴、由紀和香月。三人一陣疾步來到岸邊。王玄等人停下木筏靠岸,說道:“現在我們可以向護城河前進了,不過目前有兩個選擇——順着小溪過去,或者抬着木筏悄悄前往護城河岸邊。現在的情況是,城門吊橋附近還有和河流的交匯處都有強盜把守着,而其他的地方只有巡邏人員。但是,我想威海姆對水網上的巡邏應該有一個大致的計劃,我們沿着小河走的話可能會引起懷疑。”
“那就扛着木筏潛行過去吧。”帆總乾脆的笑道。
於是大家一致決定走陸路接近護城河,一行人分爲三個小組,兩個小組分別攜帶兩個木筏,一個小組在前方和周圍放哨和指路。起伏的原野上草木茂盛,點綴着成片的樹林和山丘,夜色一片幽暗而朦朧。一行人沿着灌木叢和樹林移動,躲避着偶爾路過的巡邏隊伍,藏起來時安靜如同草木中的巖石,動起來時則輕快如同草原上的動物。大家最終到達了之前所在的那片樹林,距離護城河邊只有一片空曠的草地。這裏正對着要塞西南面的城牆,在前方兩旁、數百米外的河岸邊就分別是兩座強盜營地。右前方遠處的岸邊有一座石砌橋頭伸向河面,橋頭對岸的城牆上就是要塞西南大門和吊橋。吊橋僅橋板就長達幾十米,門上有兩根巨大的石雕龍頭吊粱,口中銜着黑色鐵鏈將吊橋懸掛。雖然只是偏門,卻也和瀑布關的正門一樣高大,威海姆要塞的宏偉險要,可見一斑。
“走!”
待河岸邊的巡邏隊走遠後,王玄壓着嗓子喝了一聲。大家便抬着木筏衝向河邊,平緩又輕快的把木筏推進河裏,只翻起半點水花和聲響。王玄和中二君分別站在兩條木筏的船頭,撐住木杆將木筏定在岸邊。大家迅速而安靜的魚貫跳上木筏,兩人便用力的一撐杆,推着木筏向河中心遊去。護城河的河面寬有幾十米,不是一般的攻城器械可以逾越的距離。空中灑下的水流在高處的寒風中飄散,化作一團團稀薄的寒霧。夜色下平靜的河水如同夜色一般幽暗,淡淡的霧氣沉沉籠罩在漆黑的河面上。正當大家快接近排水管下方時,又看見不遠處又有兩條木筏緩緩駛來,在淡淡的寒煙裏閃耀着火把的亮光。大家沉默的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有些嚴峻,又看了看王玄。王玄微微一皺眉頭思忖片刻,似乎也是有些爲難。他盯着火光下的強盜,確認對方只有六人,便擺擺手掌示意大家不要擅自行動。等那兩條木筏快靠近時,他招手呼喊了一聲。木筏上的強盜看見了他們,便狐疑的高喊:“喂!在那兒幹什麼呢!”
“巡視,還能幹什麼?”
王玄故作沒好氣的說道。那些強盜透過稀薄的霧氣和流霰,一邊慢慢的靠近一邊疑惑的辨認着王玄等人——但是那些人的衣物打扮無論怎麼看都是自己人,於是又喊道:“你們怎麼連火把都不打?當心被當成敵人一箭射死啊。”
“我們是奉命在暗處巡邏。倒是你們,舉着亮堂堂的火把不怕成爲活靶子嗎?要是真想抓住那些在谷地裏到處搗亂的人,就得把自己也隱藏起來,守在他們可能襲擊的地方。”
王玄也高聲說道,故意改變了自己的嗓音。就在說話的同時,他和中二君依舊在撐着木筏慢慢向強盜靠近。他一邊撐杆,一邊騰出手悄悄向後做一個手勢,示意隊友們準備好。對面的強盜聽了他的話,也不禁面面相覷,不由自主的低下火把來,黯淡的火光和晃動的影子正好掩蓋了王玄等人的面容。兩邊的木筏漸漸接近,強盜們依舊保持着警惕和狐疑。
正當兩邊的木筏船頭交錯時,他們終於隱約看見王玄等人的容貌,登時驚疑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四條木筏船身相錯。王玄和中二君將長杆往河底一插定住木筏,一腳踏出踩住強盜的筏子。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強盜們一陣驚慌。不待對方抽出兵器,王玄便以迅雷之勢按住面前強盜的手臂,拔出匕首扎進對方的喉嚨。衆人突然亮劍,利落的殺死了所有強盜,而強盜們卻都只來得及發出幾聲短促的支吾聲。王玄看着眼前強盜驚恐又無措的神情、還有從脖子上汩汩流出的鮮血,心頭突然咯噔了一下,有一陣莫名的異樣從胸膺中冒出——他似乎還是第一次如此貼近被他殺死的NPC,如此近距離的看到對方的臉,不論是臉上的神色還是散發的體溫和氣息,都讓人恍然感到對方就是一個活人。但此時王玄無暇多想,他拖住屍體穩穩的放進河水裏,只掀起輕微的漣漪。他回頭回頭一看夥伴們,大家也如法照做,沒發出任何動靜,但臉上神色卻同樣嚴峻。
一行人繼續撐船駛向城牆下,來到牆下的石岸邊。嶙峋陡峭的石岸難以立足,頭上還不時有冰冷的水花灑下,一側就是轟然入水的瀑布。一束纜繩從上方垂下來,抬頭看去,纜繩伸向高處的寒煙薄霧中,依稀難辨。王玄扯了扯纜繩,不一會兒,纜繩也抖動了一下。他微微一笑,回頭朝着大家一招手。一行人依次抓住纜繩爬上石岸,冒着凜冽寒風在石崖和城牆上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