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傍晚時,夕陽斜懸在谷地的西天之上,融融光芒向着金色和青翠的原野灑下。一隊騎士從一片林蔭中的岔路口走出,沿着田野間的泥土路緩緩前進——正是小雯一行人。
田間的鄉親們見狀,也不禁駐足側目。小雯向前看去,只見一顆孤獨的大樹聳立在路旁,幾位村民在樹蔭下好奇的觀望着。小雯這時放慢速度,和羅德並排而行,說道:“雖然恐鳥龍是死了,但並不是我們殺死的。”
“女士您也太謙虛了。諸位大人好歹也是冒着危險深入了北方山林中。就算沒有那隻毒龍,我相信你們也能幹掉它。但最重要的是,它確實死了,這纔是鄉親們最需要的。何況榜文也說了,能夠出示證據才能領取賞金。毒龍既不能出示證據,也沒法使用賞金,不是嗎?”
羅德欣然的說道。由紀也一反平常的冷淡嚴肅,隨和的笑道:“是的,最重要的是一個禍害終於被除掉了。”
“何況你狠狠刺了恐鳥龍一劍,怎麼能說沒有功勞呢?”安娜也說道,輕柔而打趣的一笑。小雯看着安娜,也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卻由衷的笑容。
大家在村門口下馬,伍長和村民們也聚攏前來。大家看見小帆馬鞍上掛着的頭顱,都不禁嘖嘖稱歎,欣喜的議論起來。伍長感慨又爽朗的說道:“既然諸位老爺殺死了恐鳥龍,那賞金就歸你們了。”
說罷,伍長轉身讓開。一個大叔走上前來,手裏捧着一個小皮袋。皮袋看上去沉甸甸的,裏面顯然都是錢幣。大叔說道:“報酬也許不算豐厚,我們本來也沒指望有人願意爲了這點兒賞金而去冒這麼大的風險,但是……”
大叔支吾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大家環視一眼鄉親們,鄉親們也只是沉默的看着大家。小雯和同伴們面面相覷,沒人伸手去拿錢袋。不一會兒,還是小雯微微一笑,溫和的看着鄉親們:“賞金我們就不需要了,留給你們還有更要緊的用處。況且威海姆和毒龍還沒有驅除,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是,希望當瀑布關需要你們站出來的時候,你們不會忘記你們的報答。”
說罷,在鄉親們驚訝的目光和話語中,她轉身牽住繮繩、踏上馬鐙,翻身上馬。大家都紛紛上馬,又勒馬轉身一看鄉親們。只見羅德站在人羣前,爽朗的笑道:“下次再跟怪物或強盜戰鬥,請記得再叫上我。”
“下次或許不會很遠的。”小雯又盈盈笑道。大家都向鄉親們一點頭,然後轉身策馬,疾馳而去。
從城南返回後,下午即將過去。王玄悠閒的在賓館內外閒逛了一陣,然後在二樓客廳裏憑窗眺望。這時塞雷斯蒂亞從自己的套間裏走出,只見她換上了一身婀娜優雅的便裝,和她本人相得益彰。溼潤的頭髮隨性的挽起,看樣子是剛洗過澡。她從旁走過,笑道:“你喜歡這樣眺望風景嗎?”
“是的。以前在家裏的時候,我就喜歡這樣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眺望城市,無論是什麼天氣……”
王玄淡淡說道,又回過頭來看向塞雷斯蒂亞一笑,“這樣讓我感覺到即便是最平常的風景也變得有些不一樣,好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風景。”
塞雷斯蒂亞也走到一旁,向窗外看去,只見夕陽的金光照在谷地中平闊的城市上,紅巖砌成的城牆堡壘、各色的建築塔樓鱗次櫛比,遠處青山如屏、雪山如畫。城市中飄蕩着青煙水汽、鼎沸人聲,一個個活靈活現的身影在奇幻世界的街市裏穿行着。她也笑道:“而現在,你終於有機會反過來體會一下了。”
王玄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轉身踱向茶幾旁,一邊落座一邊拿起茶幾上的角色書,將古舊厚重的硬殼書翻開。
“又在揣摩什麼事情了嗎?”塞雷斯蒂亞又輕聲道,顯得比平時溫和許多。王玄若無其事的笑了笑:“沒啥,還是些老生常談的。我只是覺得比起匆匆忙忙的冒險和戰鬥,我們真的需要靜下來把角色日誌看一看。”
“是啊……一開始你就推測角色日誌是重新掌握技能和戰鬥的關鍵。”塞雷斯蒂亞又道,然後在對面坐下,“但日誌裏的行文措辭不同於以前遊戲裏的語言,而是一本真正的日誌,裏面包含的內容也遠遠不止和技能相關。這也導致重要的信息被藏在大量的文字中,很難被發現。而且你也說過,我們其實可以不依賴技能進行戰鬥,所以這也讓很多人心存僥倖,或無意中被誤導。恐怕,現在很多玩家仍沒有意識到角色日誌的重要性,沒有看出其中隱藏着關鍵信息。”
“何況即便從日誌裏看到了這些關鍵信息,也需要在戰鬥中有過相關體會才能意識到日誌的關鍵性,也要在戰鬥中實踐過了才知道自己的領會是否正確,但問題是——有多少人在戰鬥中有那個機會和餘裕去注意呢?即便是我們,之前的戰鬥也都是匆匆結束,平時也沒有花足夠的時間去查閱日誌。”
王玄說罷,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塞雷斯蒂亞看着他,說道:“畢竟我們來到這個世界裏其實也沒有多久,這個世界對於我們來說實在是太豐富而新奇了。所以,你也在擔心我們,比如楊晨他們,還有——尤其是擔心小雯。”
“知易行難啊……”
王玄也瞥了塞雷斯蒂亞一眼,只是微微一笑,忽然又意味深長起來,“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我們的角色書裏所記載的技能只是我們已經學過的,那麼要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精進和提升技能的能力,甚至掌握新的技能,又該怎麼做呢?從目前看來,這恐怕要靠我們自己的領悟和造化了。”
塞雷斯蒂亞也若有所思起來,忽然輕微的一嘆:“果真如此,那麼假如一本技能書記載了罕見而強大的技能,豈不是變得價值連城了?”
原來《瞭望online》裏的技能學習,有一套複雜的系統。首先,玩家可以從各自所屬的組織和導師那裏學習大部分基礎技能和一些常見的進階技能——這是大多數MM的慣例,自不用說。而在《瞭望online》中,玩家還可以通過各種特殊的際遇學習新技能——比如雲遊天下的大師,或者懸崖下的一本祕笈,或在在日積月累的使用中升級技能,進而領悟進階技能甚至全新的技能。許多常用的技能都可以從已學到的技能上派生和領悟而來——這取決於角色的悟性和際遇。而一些無法經常使用的強大技能,則需要在相應專精和前置技能上投入大量精力,或只能通過可遇而不可求的機緣而習得。然而同樣一個技能,也會因爲來源或角色自身屬性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特性或屬性。一個進階技能,也會因爲各前置技能的使用側重不同而組合出不同的效果。雖然這樣的多樣性本質上還是建立在大量內在因素的排列組合和一定的隨機性上,但對於一個電子遊戲來說已經足夠複雜。而在這樣一個複雜的系統中,玩家的運氣卻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雖然玩家之間也可以傳承和教授技能,過程也十分簡單——點點鼠標便可操作,只需接受者在對應專精的能力已經達標。但正因如此,那些強大而罕見的技能就變得奇貨可居了,哪怕是有關學習渠道的信息也會成爲情報掮客手裏的寶貴商品。而到了“瞭望”之中,技能的掌握和使用已經變得得不同於以往,這些記載了詳細體驗和細節的技能書自然也會變得更有價值。
王玄聞言一點頭,也打趣道:“所以……如果一個玩家把關於某個罕見神功的完整內容單獨成冊,而這個技能原本的學習渠道在如今的泰拉瑞亞已經是難覓蹤跡,那豈不就是一本絕世武功祕笈了?”
“可不是麼。”塞雷斯蒂亞輕輕一笑。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爲什麼某些專精和職業在‘Online’裏更爲流行吧——比如戰士和武士,因爲它們都有相應的學院或學派存世,因此它們的傳承更爲完整而系統。而有些專精固然強力,但一些關鍵技能的學習成本太高,甚至還需要相當的運氣才能學到。這也是‘Online’裏讓玩家容易感到挫敗的地方。”
王玄又道,忽然又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另外,在‘Online’裏是無法跨專精學習技能的,必需先習得一個專精後,才能學習這個專精的技能。不過……這只是因遊戲性而產生的限制。而且在‘Online’裏,雖然技能有專精之別,但所有專精卻是分佈在一張浩大的星盤上,各專精依據自身特性佔據各自的分野。只是角色的出身和背景決定了角色在專精星盤上的起始位置,各專精之間互通無阻,有諸多線路相連。雖然不同的專精都有各自的原理和特色,但任何專精和技能使用的都是這個世界裏的某個基本力量。畢竟世間事物之間的界線不是這麼涇渭分明的,所以,現在的‘瞭望’或許不會再有這個阻礙。”
“如果真是如此,也就是說,先習得專精還是先習得技能,也不再是一件絕對的事情。一個玩家可以學習一個和自己的專精相關聯、但屬於另一個未習得專精下的技能,而在他習得這個技能的一刻,他就一定程度上開始了這個專精的學習……”塞雷斯蒂亞也一點頭道,恍然大悟的同時又若有所思。
“也許吧,‘瞭望’雖然也兼顧遊戲性和玩家的便利,但終究還是更加追求真實性的。如今‘瞭望’裏所有我們能觀察的事物,其定義和邊界都是模糊而連續的——這一點和現實世界相同。”
王玄又說道,有些深長又有些感慨。而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耳熟的笑語和輕快的馬蹄聲。兩人起身走到窗邊一看,原來是出城歷險的一行回來了。大家騎着馬經過後院,進入馬廄中。
“新技能真帥啊。”
小莫大咧咧的笑道。大家也都在一旁下馬,積極的議論着。小沙子或許是難得一次成爲了團隊的焦點,顯得十分害羞,頷首撓了撓頭髮。楊晨隊中的一位騎士也問道:“不容易啊,我到現在也只會一些很基本的技能……所以你是怎麼學到的嘛,教教我們啊。”
“多看看自己的角色日誌,在戰鬥裏多試試唄。”小沙子拘謹的笑着。
“這等於沒有說嘛,大家不都是這麼做的嗎?”那人又煞有介事的抱怨道,小沙子只是憨厚的笑着撓了撓頭。同伴們又拍手起鬨,紛紛笑道:“再來一個!”
“懲戒!”小沙子有模有樣的大喊一聲,將手高舉起。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是在這歡樂的時刻,只有小雯在人羣中淡淡的笑着,似乎有些茫然的心思。王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若有所思。
中二又打趣小沙子道:“沒看出來,你這人也有中二之魂啊。”
“這麼說可就偏頗了。”
由紀這時忽然說道,有些意味深長,“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是爲了在這裏生活,是因爲現實需要,而不是爲了玩過家家。如果因爲自我意識過強而容易害羞,對別人的眼光太敏感,反而纔是真正的中二。”
說罷,她又隨和的淡淡一笑,一反平時的冷淡高傲。然後,她便單手扶着太刀,端莊的轉身走開了。不得不說,她現在端的是一副高貴的姬武士的樣子。來到這個世界許多天後,不知有多少人已經這樣進入角色了。
她回到賓館,走在二樓中庭長長的檐廊裏,王玄正好從對面走來。她看向王玄,只見王玄向她輕輕笑着一點頭——親切而得體,恰到好處。她忽然不知該做什麼表情爲好,只是輕輕頷首淡淡一笑。擦肩而過時,她又覺得胸膺似乎因爲一絲緊張而有些沉悶,連舉止似乎都變得略微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