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耀固執地死活不承認自己是老花眼,也不去驗光,家裏人拿他沒辦法,由着他幹挺。一直挺到他的手臂長度已經不足以伸展至他能看得清報紙小字的位置,徹底無法讀書看報,才終於勉強答應了。
本來韓耀打算去二醫院眼科,到底正規醫院應該比步行街上一家摞一家的眼鏡店靠譜。洪辰聽說了卻不讓,道:“去什麼二醫院,不咋地還費錢,我給你找一地方,說了你別不信,省城的醫院眼科,還有什麼這個眼鏡店那個鏡片行,其實全在同一個眼鏡批發進的貨。”
韓耀真就不信他,說你怎麼知道這清楚呢?你聽誰說的?
洪辰跟他講:“哎,小韶不是愛臭得嗖,願意美麼。這兩年新流行帶什麼美瞳,他總去買,隔三差五的趁機跟眼鏡行買貨的小哥套近乎,不出十天半個月把人家肚子裏的話兒掏乾淨了。據說正規眼鏡店買一千七的鏡片,那可是正正經經的真貨啊,我告訴你,在批發處單買也不過三百五,還呆講價打折送鏡框的不算。”
韓耀將信將疑,洪辰只得領他去了一次纔算完。正好在那兒驗光檢查,選了鏡框鏡片和眼鏡盒,說好眼鏡完工先不取,我們付錢在這寄放着,往後啥時候有空啥時候再來拿。
今兒正好趕上是張楊爲了慶祝評上副高職稱,定在這個週末請全家人出去下館子慶祝一番。在劇團打拼了二十年,終於坐到這個位置,張楊高興得不得了,花平時捨不得花的大錢去火車站附近一家新開的美食百匯大快朵頤。在這裏喫好了中飯,可以順路去火車站斜對面的眼鏡行,取之前配好的眼鏡。
一家三口到火車站斜對面街口處,有一家極不顯眼的地下眼鏡批發大全,紅字大牌子破破爛爛,燈管噹啷着隨風亂晃,“高檔”兩個字跟這塊地方絕緣。走下樓梯,一陣陰風涼颼颼的不知道打哪兒吹來,樓道兩側擺了眼光器材,視力表和鏡框櫃檯,一應俱全,唯獨沒有人影。
張容陰測測的說:“鬼樓……”
張楊狠狠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韓耀帶頭走到最底下,當走到拐角之後,黑暗盡退,燈光驟亮,豁然開朗。
玻璃門側一段小收費臺,偌大的屋子滿滿登登全是顧客和銷售員,各種材質的鏡框櫃檯迷宮般曲折蜿蜒。
張容率先溜達進去,繞開櫃檯往後探頭一望,當即震驚了:“這是……哈利波特的奧利凡德魔杖店!?”
原來這家店鋪遠不止看到的這麼大,鏡框櫃檯只是進門的一小塊地方,後方沒開燈的幽暗處,十數排高至兩米的架子延伸向黑暗的內部,每一個架子上都塞滿了長方形紙盒,那些是各式各樣的未加工鏡片。
收費臺後的女老闆笑容滿面迎上來:“歡迎來我們眼鏡批發,呦,您不是就內個洪哥領來的大哥麼,怎麼着今兒來取鏡子了?內誰!就你就你!三百二十七號,花鏡取出來!”
一胖乎乎的男店員呼哧呼哧緊忙跑進去又跑出來,把眼鏡盒遞給韓耀,邊喘氣邊笑着說:“大哥既然我們老闆認識您,我就不看您發票了,您回去之後想怎麼戴就怎麼戴,咱家眼鏡保您用着放心用着安心,覺着哪裏不好拿回來咱們一應幫您處理!”
韓耀開盒試了試,道:“好,謝謝你啊。”
另一邊女老闆已經拖住張楊的手不放,將他按在視力表前,把飯勺子塞進他手裏還幫他握好。
女老闆笑眯眯的舉起一根電視天線棍兒,“咱們這裏驗光免費測視力免費,無論你多大年齡什麼工作,眼睛都是我們看世界的媒介,心靈的窗口,時刻關注眼部保護視力不容懈怠。來,告訴我這個是朝向哪邊。”
“……”張楊毫無表情,抬手往右指了指。
這家店太過熱情,簡直讓人招架不住,好容易張容測完視力並確定不需要配眼鏡,韓耀也在店員的熱情幫助下挑選好了備用眼鏡盒和眼鏡布,大姐又準備讓張容體驗一番。
張容冷靜的拂開她,對韓耀說:“爹,學校下午的補課要晚了。”
女老闆的熱情被一盆冷水澆透,只好放開他,興致缺缺的從收費臺底下拿出一根假魔杖贈送給張容。
張容:“……”
女老闆:“因爲自從《哈利波特》紅起來之後,不少顧客都說我們儲放室像魔杖店,所以弄了這個贈品,您拿好眼鏡贈品和隨身物品,有需要儘管來我們眼鏡批發。”
女店員利落的跑過去幫他們推開玻璃門,順便讓進來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婦女。
坐進車裏後,張楊感嘆不已:“這店這態度,簡直了……”
張容假模假式的揮舞魔杖,說:“趕緊回家,磨嘰這麼長時間,我還得收拾書包換校服去學校,馬上不趕趟了。”
韓耀不緊不慢的發動車子,回頭笑了一下,隨口道:“去什麼學校,少去一次不打緊,爸爸幫你請假,而且興許的事兒,從下個星期開始你高二都甭再上什麼狗屁自修課了也不定。”
張容讓他逗笑了:“你淨扯,除非地震。”
韓耀挑挑眉,不說話。
結果下午剛到家,張容纔拿起書包,褲袋裏手機震動了,拿出來看到一條未讀短信,是學校班主任羣發的,說――
各位同學,從本週起星期日的自習課暫時取消。何時復課另行通知。
“我勒個去!我爸居然蒙中了!”張容樂壞了,扔了書包跑上樓,撲通躺倒蓋被補覺。
到了晚上張楊終於知道韓耀爲什麼料事如神了。
晚飯兒子沒起牀,倆人也不準備開火,一人一碗芝麻糊,喫完了就洗漱,完後盤腿坐在臥室牀上看電視。韓耀鼻樑子上架着花鏡,握住張楊一隻腳丫子給剪腳趾甲。
張楊愜意的拿着遙控器,電視正在播放的省城快訊,戴眼鏡的光頭男主播播報激情洋溢的上下揮動手臂,講解省城當天發生的大情小事。
河道下遊遭垃圾堵塞的新聞之後,男主播一推眼鏡,道:“我們來看下一條。準高三學生壓力大!家長看在眼裏疼在心上。關鍵時刻,應該努力奮起還是張弛有度?老師希望快馬加鞭,家長卻心疼孩子,表示應該勞逸結合。”
接着畫面一晃,錄像中一大幫學生家長堵着教育局長抗議,亂哄哄一層人頭攢動,吵嚷不已,赫然中間夾着韓耀的臉。
張楊:“……”
畫外音:“教育局的熱線電話和信箱近來接到不少準高三生家長的投訴,希望學校取消補課,縮短在校自習時間。其中一位韓先生在電話中表示,畢竟孩子還沒上高三,學校緊着折騰,把孩子身體折騰垮了,真到高三使不上勁兒怎麼整。”
接下來是一段電話錄音,截取了一段,韓耀憤怒的聲音說:“學校能付得起責任麼?啊?!擅自補課本來就違反規定,還收我們那麼多錢,幹些不必要的事兒,適得其反我告訴你!看給我們孩子累的!喫不香睡不好,高二就至於這樣?以後日子還過不過了!?啊,你們學校就盼着我們孩子考上大學,給學校添榮耀,孩子的身體你們就不顧了是吧?爲人師表還帶這樣的?!”
畫面切回演播室,男主持表情端重:“對此,我們採訪了省城幾所一類高中,校方紛紛表示是爲了學生好,爲了孩子的將來好,苦一時好過苦一世。然而當我們提到擅自加課補課,增加收費等問題時,校方卻選擇避而不談。多翻追問下,最終校方承認。針對這個問題,教育局下發關於禁止亂補課亂收費的……”
張楊眯着眼緩緩看向韓耀,韓耀收拾了指甲刀,大喇喇往牀頭一靠,睡衣往上撩起露出肚皮,居然還臭不要臉的一副驕傲的神情。
學校成天到晚加課補課,很多家長心疼孩子累,韓耀不知道怎麼鼓動的家長委員會成員,給各班家長髮短信,呼籲他們爲了孩子着想,爲了讓學校在不犧牲孩子健康的前提下理智學習,集合羣衆力量去教育局投訴,把補課給禁止了。
張楊簡直哭笑不得:“居然還真被你給忽悠成了。”
韓耀道:“小事兒。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怕鬧事兒,而且這幫家長屬於鬧得正義鬧得有理,好使。”
張楊搖頭:“高二這麼補課確實不太應該……你也是,可真夠能耐的,這要是讓兒子同學認出你這個‘大舅’,他臉不得沒地方放。”
韓耀笑了聲,倆人靠在一起看了會兒電視,誰都沒再說話。
忽然,張楊開了口,平淡的說:“你說我上學那時候真是傻透了,怎麼這麼唬呢。一大家子還有同學好幾個,這麼多人愣是想不到找上頭鬧一鬧,光跟學校廢話有個屁用,哪怕不作,打個牌兒往領導出入的地方一坐估計也成啊。要是師範學院當時背地裏不收農村學生的事兒曝出來,我肯定就能上大學了。”
韓耀在棉被上張楊的手背拍了下,繼而握住,張楊說着,語氣還是帶上了惋嘆。
“要是上了大學,畢業分配成老師……唉,現在當老師多喫香啊,公務員編制,學校給發福利,還跟着學生休寒暑假,還有灰色收入。要是上了大學,現在我肯定住着教師樓,滋滋潤潤,桃李滿天下……”
韓耀接着他的話茬說:“上了大學,你現在肯定端着小茶缸,夾着教鞭三角尺訓學生,天天喫粉筆灰,貪黑看書寫教案評職稱評優秀,晚課上完回家,媳婦怨你回晚了再冷個臉,孩子笨了吧唧的寫作業還得纏着你。”
張楊笑了起來。
韓耀與他對望,緩緩道:“你上了大學,我也沒法兒在南郊土道上遇見你了。到這個歲數,既當不上副團長,也撈不着……”
他食指朝下指了指,脣角微揚:“樓下車庫,我給你買了輛凌志。祝賀張楊,以後成爲一團之長――雖然是副的。”
張楊猛地坐起來:“哎媽……哎媽啥玩意兒?凌志車!?你給我買的?真事兒!?啥色兒啥型啊?”
韓耀靠着枕頭,攥緊他的手摩挲掌心,含笑挑眉:“知道你喜歡車,明天上班之前去看看。這回有新車了,咱可得先把手練熟了再上路,萬一再幹進人工湖一次,這我也整不起。以後晚上沒事兒,等兒子喫完飯,咱倆去城郊找條車少的公路,每天練一個小時。駕校教的那些玩意兒不徹底不實成,還得靠實際駕駛經驗。”
“誒太好了!車!”張楊樂得嘴角扯到耳朵根兒,躺在牀上翹着二踉腿直抖,屁兒顛兒的,要不是強忍着他現在就想衝下樓瞻仰新座駕。
韓耀看着他,心頭熨貼極了,尋思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一有什麼好東西,還跟以前小孩兒大那時候似的。
張楊高興着,還叨叨咕咕的合計:“但是帕薩特那錢可就浪費了啊。太可惜了,扣大棚的錢來得多不容易,早知道應該全給大舅,給爸媽,買什麼車呢你說我!真是!這麼得就打水漂了,而且真是‘打水漂’,簡直是罪過……”合計來考慮去,他一拍掌,“對!哥們兒,那帕薩特雖然有點兒毛病還過氣,好歹外表看起來九成新啊!咱二手車賣了吧!咋樣?收回一點兒是一點兒……”
韓耀翻身蓋被,一張棉被罩住倆人,腦袋枕着枕頭來回動活,調整睡姿,說:“隨便你怎麼着……真忒麼的,老子這麼些年給你送多少禮物,你從臺灣竹那麼高到現在,就給我送過一包餅乾。”
張楊放開二郎腿,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撇嘴道:“猴年馬月的事兒你翻出來說什麼?你給我才送過幾次東西,我從臺灣竹那麼高到現在,日復一日起早貪黑伺候你做飯洗衣服的你怎麼不記着?話讓你說的,可真夠逗的你……”
韓耀從鼻孔嗤出氣兒笑,嘟囔了兩句,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掐,掐着都漸漸困了,闔緊了眼皮誰也不瞅誰,緊挨着睡覺。
張容雖然拖他爹的福,高二不用補課,可高三是無論如何都得補的,這個時候是孩子一生最關鍵的階段,除非誰不想考大學可以隨着心思可勁玩兒啊睡。所以升了高三之後,也沒有家長因爲孩子睡不好覺而到教育局鬧事兒要求減負了。
高考生的早自習開始的特別早,很多家長都選擇讓孩子住校了,喫住上學都方便,大人孩子可以晚起一會兒。不過張楊覺得學校食堂喫的不好,住宿也差,所以張容還是走讀。他和韓耀爲了給兒子做早飯和自備加餐,通常四點半就起牀去早市,路過一段垂楊柳的河壩,溜達溜達順便當做晨練。
早晨的空氣清新沁人,河面波光漣漪,韓耀天天趁機運動,跑跑步,蹦q兩下,身體照之前強健了不少。
張楊三十六七正是壯年,常年練功身體倍兒棒,雖說不如韓耀高壯,但年輕時那副小孩兒樣已經隨着歲月流逝而褪去,越劇讓他具有溫潤如玉的氣質,身體也好,脫了衣服身上紋理流暢,不直硬,看着讓人喜歡。
韓耀則不成了,本來當年壯碩的六塊腹肌已經基本模糊成了一塊,現在雖說亦不如以前那麼壯實,最起碼不用惦記起肚腩,肌肉線條也逐漸的重新清晰起來。
倆人拎着蔬菜水果回到家,脫鞋放東西,凡是動作都輕聲躡腳,因爲張容還在睡覺。孩子熬夜學習睡的太晚,白天在學校又那麼累,好容易熬到星期日,可以讓他睡個懶覺歇一歇,而這星期日還只有半天假期,下午還得去學校上自習,聽老師講題或者做模擬卷。
但是好死不死,跟故意作對似的,越希望靜,外頭就越不靜。
自從一模考試結束之後起,窗外每天早晨六點半都準時準點,風雨無阻的傳來廣播喇叭錄音的吆喝聲。
“收大米嘞――收大米白麪豆油嘍――”
韓耀只要聽見這個動靜,立刻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張臉拉下來了。韓老闆沉着臉的表情,要是平日擱在公司開會,底下人能嚇得心裏突突,生怕他因爲哪兒做的不好摔文件夾。早年韓耀是不經常生氣的,後來許是公司事情多了,他板着臉的次數也漸多,眉心褶皺處因爲時常緊蹙,已然有兩道了印痕。張楊總給他揉,也揉不開。
收大米的無形中在張楊家促成了一習慣――外頭動靜一起,屋裏小閣樓上馬上會有開門聲,然後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直響,張容苦大仇深的嘟囔:“收個腦袋啊……”之類的話。
有一回早上,韓耀聽見兒子又被鼓動的睡不好起了牀,抬頭看錶,這才六點多鐘啊!立刻怒了,罵道:“……操-你大爺的。”
他大步流星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攥着一個帶泥的大土豆,到客廳拉開窗戶,掄起膀子朝斜對面矮牆外人行道邊的那個三輪車砸了過去。
憤怒的大土豆如同炮彈,飛也般直奔三輪車主而去,重重砸在丫的腦門上,土豆迸裂,隔了這麼遠彷彿還能聽見其脆響,三輪車主大頭朝後,四角朝天,仰倒在地。
韓耀朝外頭啐了口,吼道:“孃的!來一次揍你一次!”
張楊:“……”
喫早飯時,張容有些擔憂:“不會砸出事兒吧。”
韓耀往他碗裏夾了個鍋烙,哼道:“砸他活該受着,我告訴你,收大米麪粉豆油的九成都不是好東西。你以爲他們收來的陳大米過期豆油都給誰喫的,路邊兒攤煎餅炸大果子的,說不定哪家用的就這些原料,這他媽多便宜,他們反正自個兒不喫,裏外裏多賺多少黑心錢。”
張容聽着,不自覺在腦海中將他奶奶家以前的一袋生蟲大米跟早點攤子香噴噴的米糕聯繫在一起,立刻嘔了。尼瑪怪不得那麼香,裏頭多加多少蛋白質呢。
韓耀:“以後在你窗邊放一筐爛土豆,他再打擾你睡覺就扔他。”
張楊知道韓耀是故意逗兒子笑一笑,所以沒說什麼,張容太累了,能樂呵的時間也太少,幾近全無。
其實張容從進入高二下學期起,學習氣氛已經開始緊張了,也就是韓耀想法子把補課鬧黃的那段兒,之前老師趕課趕得緊,其目的就是爲了給後半段的全面複習騰出充足的時間。高二後半段開始進行第一輪掃當式複習,張容書桌上堆的練習冊和課本,學校給印的滿登登全是知識點的卷子,按一疊摞起來比韓耀高一個腦袋。
高考,對一個孩子、一整個家庭的影響實在太大太深。欲出人頭地先得過高考這一關,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是一場基本決定未來的大戰,一場生死之戰。
好在張容不怎麼需要父母操心,他跟別的有些孩子不同,在學習這一塊知道用功努力,不像別人還得家長勸着,哄着,不拉不扯就不愛動腦,成天就想着玩兒。不過張楊想操心的地方,他和韓耀使不上力――張容的成績令人不甚滿意。張楊時常督促張容讓他的年級模擬分數再高一些,再努力一些,因爲張容的分數實在不夠考上好大學,萬一他們這屆的高考題抽瘋的難,他可能上一本都是問題。張容不傻,可是腦子也不非常聰明,平常普通,所以他要想在高考的獨木橋上擠佔一個位置,不被擠掉進水裏,除了努力,只有努力。
相較於成績,韓耀更關心他兒子能否休息好,所以星期日早上只要有一點兒噪音他都不樂意,收大米豆油那小子也就遭了殃。其實,韓耀也擔心兒子考上大學的事,但是成績在他心中不是最重要的,這句話他曾經明明白白跟張容講過,希望兒子別有太大壓力,儘量做好就行。
有一回,張楊挪揄他,說:“你怎麼不乾脆讓張容甭高考了,你不是不看不起臭老九麼。”
韓耀語塞,咳了聲:“嘶,你這人真是……這話都多少年前的了,現在社會不是在變麼,當時我受教育的年代,咱倆的年代,可不就是長個腦瓜子就能空手套白狼,戴眼鏡都讓人瞧不起。你再瞅瞅現在,幹啥都要文憑,得有文化。而且說實在的……”
他頓了頓,又道:“真還得讀書啊,唸了書有知識。我一看公司上下,有文化和沒文化差的在天在地。掃樓道的嬸兒一個月一千塊錢,累得夠嗆;技術部顧青他們,在大學滾一圈出來,天天端個茶缸坐着不起身兒,伸手拿高待遇高工資,而且一年給咱家造出這些錢。”韓耀在張楊手心寫了個數字。
說罷,韓耀喟嘆道:“我不圖咱兒子能造這麼多錢,以後畢業了,站在社會上拿來跟別人比,凡是擺出來的方面都不比人低,這就行了。他以後要是真考個碩博連讀什麼的,再用腦過度,像顧青似的謝頂,那可不值當。”
說是這麼說,可越臨近高考,張楊和韓耀越不安,彷彿情緒也隨着漸熱的天氣而躁動起來。
只要能考上怎麼着都成了,就怕臨場失誤,考不上。
四月份的一天,韓耀接張楊下班,倆人正好路過晚市,於是停了車進去買食材。
張楊踩着瓷磚臺階,站在大玻璃浴缸前揮舞着從攤販手裏奪來的撈網,想挑一條鯽魚給張容燉湯喝。排隊等着收拾魚鱗的工夫,張楊對韓耀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我這心就是不痛快,我想明天領張容去廟裏拜拜。家長委員會的很多人都拜了!”
“……”韓耀特別想告訴他這個時候封建迷信也解決不了問題,但是看着張楊惴惴不安的模樣,想起張容每晚伏在書桌前緊繃繃的脊背,小臉兒蠟黃的,韓耀最後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拜一拜也能求個慰藉,緩和緩和情緒,讓他倆安心。
禮拜日早晨,張楊以“你爸今天忙,我出去買東西,兩隻手沒有四隻手夠用,你跟我去拎口袋”爲由,把準備學習的張容從小閣樓哄了出來。父子倆開車去了市區一條繁華的步行街,這條街西側隔了兩條衚衕就是省城一間很有名的老寺廟。
張楊有意無意的領着張容閒逛,很自然“路過”這裏,張楊在周邊的佛用品店買了一串檀香木珠,在張容手腕纏了三扣,站在紅牆根兒底下聽了一會兒白鬍子老頭給路人算命,然後張楊笑着說:“既然路過了,跟爸進去拜拜吧?”
張容哦了聲,說:“進去看看,人多排隊就不拜了。”
張楊蹙眉,輕拍了他一下,“佛寺跟前別說這種話,既然要拜佛,就得誠心。”
領着兒子邁過門檻,寺內人來人往,薰香繚繞,木魚聲與鐘聲莊嚴。
張楊跪於蒲團上,雙手合十祝禱,希望兒子能放下負擔,從容面對,金榜題名。
張容被父親扯着跪地,有些不太樂意,在鼎盛香火繚繞的殿前四下瞻望,見張楊跪起來還沒完沒了了,他吸了吸鼻子,徑自從蒲團上起身,雙手插口袋晃悠去了殿外自個兒尋熱鬧看。
這寺廟的香火極旺,來往香客絡繹不絕,形形色-色,寺廟圍牆的青瓦看着已然破損古舊了,院內蒼天巨樹,張容目測兩三個自己才能保得住,定是古木,這寺廟年頭不少。院中央佇立一尊大鼎,鼎內煙火繚繞,不少人排隊在裏頭焚燒着什麼東西。
正疑惑間,身後有一和緩帶着笑意的聲音替他答了疑惑:“那是燒小人,燒替身。”
張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老和尚,眉毛灰白,穿灰藍的粗布衣裳,正衝着他笑。
上下端詳這個寺裏的和尚,張容問:“爲什麼燒這玩意兒?”
老和尚回答:“因爲人們有了不能解決的苦惱,所以希望以此得到解脫。”
張容不以爲然,聳肩“:燒了就能解決麼?我看還不如自己想法子,做點實事解決問題,幹嘛要信這種……”他原本想說封建迷信來着,不過面前就站着個封建迷信的宗教人士,說這話容易使人不愉快,於是也閉上嘴不再說下去了。
老和尚和藹的笑了起來,眉毛微揚,已然知道張容心之所想,倒是沒生氣,不置可否的嗯嗯了兩聲。他端詳着張容的眉眼神情,點點頭,說:“孩子,和尚送你一本經。”
張容疑惑的看着他,目光帶上了防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強買強賣你可找錯人了,我兜裏一分錢沒有。”
“誒――”老和尚打斷他,笑容可掬:“和尚說了‘送’。”說着從肩掛的布袋中拿出一本小冊子。
張容就着他的手去看封面,皺着眉念:“《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哦,我知道,就是《心經》嘛。”
和尚笑問:“可知此名爲何意?”
張容搖頭。
“那麼,我講與你。”老和尚闔眼頌了一聲佛號,聲音如潺潺之水。
“以心量廣大之通達智慧,超脫世俗困苦之本途。”
“摩訶爲宇宙萬物之本命,無邊無量。”
“波羅爲之彼岸,不垢不淨。”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一切法皆無自性,即爲空性,一切煩惱皆可斷除。庸人自擾,人生自是苦多,凡有難處時,不急不躁不嗔不惱,順其自然,何來煩惱?”
周圍的遊者香客皆被講經聲吸引,團團圍在張容和老和尚周圍,人羣中亦有好奇着,看熱鬧的,拍照的,靜心聽經的,老和尚語畢,周遭皆寂靜。
張容恍然,似懂非懂的接過心經,老和尚笑呵呵的在他頭頂拍了一下,轉身隱入殿後,周遭人羣盡數散去。
張楊上香結束,一看身邊兒子不見了,趕緊出來尋,一眼就望見張容杵在大鼎後頭,傻呆呆的手裏拿着本書。
張楊走過去,張容見他過來,偏着頭,而後無緣無故的舒了口氣,說:“爸,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覺得好多了。”
張楊怔怔看向兒子放鬆的表情,以及轉身時輕快的步伐,立刻扭頭跑進大殿跪下又拜了三拜,心道:多謝佛祖!佛祖顯靈!真是立竿見影啊!
當年盛夏酷暑,張容頂着驕陽似火,熱浪侵襲,與數以萬計的考生一同走進高考考場。
分數出來的第一天,韓耀和張楊圍在他的電腦前,無比緊張的盯着屏幕,看張容一字字敲入他的姓名和准考證號。
五百七十一分。
屬於妥妥的正常發揮,張容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幾乎癱在椅子上,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從高二分班學文科以來的所有成績拿出來比對,這是最好的一次,比這再多他拿不到,不過不該丟的分兒,他幾乎一點沒丟。
一看這個分數倆個爹都樂了,韓耀使勁兒的揉兒子的頭髮,激動的高聲說:“好!兒子考得好!這回可徹底好了,乖寶不愁了,這分數清華北大考不上,重點學校還不夠用麼,咱還不挑着來麼!”
張容臉上也忍不住掛着笑,只是垂着頭有些不太敢看張楊。他覺得這個分數達到了他最好預估,卻沒達到爸爸對他的期望,爸爸總是要求他做的更好一些。
而這時張楊拍了拍他的臉頰,讓他抬起頭來,笑着朝他豎起了大拇指,眼神無比自豪,驕傲。
“兒子,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