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耀躺在滑梯上做夢數錢,孰不知此時幼兒園裏張容已經鬧開了鍋。等到日頭偏西,他躺得渾身舒坦得勁兒了,悠閒的起身進樓接孩子回家,卻沒想到,在小兔子班門前見到的不是想象中朝他飛撲過來的乖寶,而是遍地猙獰的鮮紅指甲油,玻璃瓶碎片,抽噎的碎花裙子小姑娘,還有垂着腦袋一聲不吭站在走廊裏的張容。
李老師蹲在地上打掃戰場,一臉苦大仇深。看見門邊的韓耀,忙走過來,笑了笑道:“你好,張容父親,可算來了。孩子今天表現一直很好,但剛纔出了點問題……張容,來。”
張容杵在角落,神情膽怯,本來紅撲撲的小臉竟有些發白,今早出門前換上的乾淨白上衣此時沾滿了指甲油,短褲、旅遊鞋面上也有,連下巴和手背也濺到不少,星星點點,讓他蹭得扯出長長的道子。聽見老師喊,他耷拉着腦袋走過來,抬頭間看到韓耀,眼底立刻湧出委屈的淚花,繞開老師跑上前,緊緊抱住了韓耀的腿,將臉埋進西褲面料裏。
韓耀看孩子這委屈的,小半天沒見居然就給糟踐成這樣兒,心頭登時竄起一股怒火,面色陰沉看向李老師。
那李老師收了錢卻沒把孩子照看明白,心虛的有些不敢看韓耀,目光閃躲,賠笑解釋道:“剛剛午睡時間,張容和王曉婷……”
“兒子,你跟爸講,怎麼回事。”韓耀不想聽老孃們兒廢話,鉗住張容下頜讓他抬頭,拇指抹去滴落在臉頰上的眼淚。
張容攥着韓耀的衣角,憤怒的控訴:“她要往我衣服上抹油!我不幹,她就往我身上甩!”
韓耀冷聲道:“老師就眼看着?”
李老師蹙眉解釋:“他倆的牀挨着,在房間最後面,如果不出聲音,站在前面是看不見情況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張容已經把李嫣的胳膊撓出血了。”
“那這是怎麼回事!?”韓耀額角青筋突顯,臉部因怒氣緊繃,指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明顯飛濺到兒子下半身的指甲油低吼。
李老師身體難以掩飾的一顫,頓了頓,低聲道:“我把他們領到走廊處理,王曉婷趁我們沒注意,用指甲油瓶砸張容。”
“但是沒砸中。”她又急忙強調,“三歲孩子能有多大手勁,離得很遠就掉地上了。王曉婷這小孩很難管,她身上經常發生類似事情,我們三令五申,也溝通過家長,但是家長……不是很體諒我們老師。本來上午已經沒收了一瓶,也教育了,沒想到她身上還藏了一瓶,這……也算我們疏忽。但是您家孩子真把人家小姑娘撓的不輕,等會她家長來肯定還得鬧,我們老師也不好做。”
韓耀的大手覆在張容背上,像一座堅實的靠山,令他頓時湧上股膽氣,委屈的反駁:“我舉手了!老師一直低頭不看,她還不讓我睡覺,我一躺下她就拿瓶子往我嘴裏倒!我才撓她的!”
韓耀冷冷哼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好整以暇道:“你的意思是,你們不好做,別人管不明白自家崽子,我兒子就活該跟着遭殃,是吧。幼兒園老師教不明白學生,這是應該的,是吧。”
李老師語結,想辯解卻無話可說。學校規定午睡時間每天輪一名教師看護,防止學生出現糾紛或發生意外,今天輪到她當班,她卻沒做到盡職盡責,張容舉手時,她正往新買的戒指上捆紅繩,壓根兒沒抬眼。
責任推卸不掉,她也無需再辯白。
韓耀冷眼注視着她,良久,笑了聲,抱起張容轉身離開。
很久以後,張容回想幼年模糊殘缺的記憶,隱約對這個李老師有些微印象,但記不太清了,腦海中也並沒有多少畫面,只記得好像跟她相處過一天,第二天去幼兒園,他就再沒見到過李老師。班裏除了脾氣很好的龐阿姨帶着他,又新來了一位嚴厲的陳老師,一直教他到唸完幼兒園。
張容不知道韓耀當時爲他做了什麼,韓耀也沒有當着孩子的面解決問題。
既然終歸要算賬,那就不急在這一時。
當天從幼兒園出來,韓耀沒再詢問今天發生的事,開車領張容回了家,趁張楊還沒下班,給他洗澡換衣服,叮囑道:“別告訴你爸爸,惹他生氣咱倆都喫不了兜着走,他能撲上來把我叨死。一會兒他回家你高興點兒,問你什麼就說挺好,記住沒?”
張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兩手抵在韓耀胸口,忽然小聲說:“爸,我不想去幼兒園,我把王曉婷撓了,他們都看見我撓她。”
韓耀幫他換上新鞋,而後低聲問:“你怕什麼?”
張容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道。”
“你沒錯,不怕。”韓耀扶着兒子的肩說,“你撓她是因爲她欺負你,你沒做錯。以後就得這樣,咱們不欺負別人,但也不能讓人欺負。”
前院響起門軸的吱嘎聲,母雞澎湃的咯噠聲湧上前去,匯成歡樂的海洋。韓耀側過臉,對懵懂的張容笑道:“粑粑回來了。來,親爸一口。”
張容踮起腳:“啾。”
而後韓耀溫熱的脣抵着張容額頭,柔軟堅定。
晚飯是排骨燉玉米,張容兩手抓着啃,喫的滿嘴流油,張楊看他顧不上說話,於是小聲問韓耀:“兒子今天咋樣?”
“挺好,適應的不錯。”韓耀吐出一截玉米棒,隨口答道。
“那就行,第一天開個好頭,以後省心。沒挨欺負吧?”張楊確認道。
“沒有,我在那兒看一整天,跟小朋友玩的不錯,中午也沒少喫。”韓耀往他碗裏加了塊肉,沒等張楊再次開口,忽然又道:“誒,你買的幾年債券,是不是到日子了?”
“……債券?”張楊仰臉回憶,一拍腦門:“可不!這個月初就能拿錢,我給忘了!”
張楊國債買的是五年期,國家還錢還得等兩年,但他曾經冒險買了些企業債券,這可真到日子了。最近三年,國內通貨膨脹嚴重,劇團裏很多同事都說利率會飆升到瘋狂的程度,張楊便跟風買了不少。去年聽說有個人去取錢,利潤竟然高達百分之十五!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那人竟然還惋惜這債券買早了,往後還有的漲,晚買一年興許賺得更多。
張楊在國際大廈買的二十萬債券可不就比那人晚了一年!爲此,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暗自竊喜,並且非常期待債券到期取錢日的到來。
飯後,張楊連桌子也不收拾了,先到東屋翻箱倒櫃,叮叮咣咣,一刻也等不了似的找前年收起來的債權憑證。
張楊藏東西,向來跟秦韶養的松鼠有一拼。只要是他認爲非常值錢的,重要的,涉及到生命財產安全的物件,全都深埋在這棟房子某個別出心裁的角落裏,誰也別想徒手找出來,不知道關竅的人要是想到四條街大院盜竊搶劫,最起碼得扛兩架電鑽,纔有可能刨出點兒正經值錢東西。
東西藏得深雖然安全,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如果時間太久,容易忘了位置。
存摺,證件,甚至報銷發票,雜七雜八分散在各個隱蔽角落,抽冷子要找哪樣,一下都未必想的起來。
張楊目前就遭遇了這個問題。
他隱約記得債券憑證放在東屋某個地方,但是腦子擰住了,說啥都想不起來。韓耀順牆頭把張容遞到隔壁老張家,讓他跟月英家閨女玩兒兩個小時,回家就見屋裏一片狼藉,遭賊了似的。張楊腳踩板凳抻直手臂去扯頂棚吊櫃,櫃裏摞得高高一疊,不知道什麼玩意兒,被挪出來一半,顫巍巍橫在邊緣,前後晃了兩晃,“嘩啦――”墜落,噼裏啪啦接連砸在張楊腦袋上。
被爆頭的張楊癱倒在地,壓在雜物最底層,慘烈的亂揮手臂,韓耀上前將他挖出來,笑道:“幹嘛啊你,這是耗子成精了要盜洞?”
張楊凌亂不堪,從雜物堆中爬起,憤恨的給自己踢出一圈空地,俯身開始逐個翻找,看裏面有沒有夾帶債券憑證。
韓耀也不幫他,叼着煙,蹲在邊上瞅他直樂。
“沒有……沒有……這兒也沒有,操蛋。嗯?”張楊兩手端着一個紙箱,開口朝下粗暴的晃動,裏面東西轟隆隆散落一地,最後隔了兩秒,輕飄飄落下一張紙。
“這是啥時候的票子?”他眉頭微蹙,拾起細看,原來是張黑白照片。
照片邊緣毛糙,泛着陳舊的黃,裂痕遍佈,右上角已經掉了。上面三十多名少年少女站成三排,擁簇着一位中年男人,背後兩幢平房,裏倒歪斜。
正面上方印着一行破碎斷裂的楷字――北海路中學三年一班?攝於一九七六年六月
韓耀往嘴裏送煙的動作一滯,從張楊手裏拿過相片,定定地端量,眉眼不自覺微微上揚。
這是他回韓家翻牆偷戶口那次,從煤棚子夾板裏找證件時,從韓母隨手塞得雜物連帶着一起掏出來的。韓耀活了這小半輩子,幾乎沒留下過什麼影像,以前也不懂珍惜,拿回家看也不看,胡亂丟放在哪處也不記得,恐怕早已遺失。當時韓耀想,這可能是他學生時代僅存的一張相片了,於是夾在戶口本裏帶了回來。
“我找好幾年都沒找見,整半天是讓你給藏起來了。”韓耀唏噓道,乾脆撩起衣襬,盤腿坐在地毯上,將照片置於張楊面前,問:“能看出哪個是我不?”
張楊眼瞼半垂,逐個掃視,然後食指點中第二排最左的男孩,笑道:“這個。大粗眉毛跟你現在一個樣兒。”
韓耀挑眉:“你還挺有眼力。”
“那必須。”
張楊奪過韓耀手裏的半支菸,得意洋洋叼着嘴裏,舉起照片平視,仔細端詳。
少年時代的韓耀與現在相比較,竟沒有很大變化,只是那時韓耀高卻削瘦,不似現在腰背健壯。
男孩十六七歲,五官還未褪去青澀,獨自立在最邊上,跟身旁的同學稍稍隔了段距離,所以沒被旁人遮擋。身上的破爛襯衣,肥大的不知原本屬於誰的舊長褲,斷了三根帶子的舊涼鞋也都完完全全暴露在鏡頭下。
韓耀笑着說:“看不出來吧?我當時穿的其實是女士涼鞋,我媽淘汰的破鞋,還他媽是粉紅色,幸虧不是彩色照片,忒磕磣。”
張楊詫異,韓耀嘴角仍掛着笑,淡淡道:“一年四季都是這雙鞋,夏天這麼穿,冬天裹精薄的一層棉花,接着穿。嘶,我記着好像穿了有兩年多,後來韓熠的皮鞋不樂意穿了,才他媽輪到我換鞋,操。”
“當年過得簡直……別提了,爹不疼娘不愛,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韓耀驀地壓低聲音,煞有其事的跟張楊分析:“小時候也是傻了,你不知道,洪辰他媽想把我抱他家養來着,你說當時趁洪辰家搬走,我跟着一起跑了多好,要真那樣兒的話,我往後的生活可大不一樣了。”
張楊對韓耀的過往一直不甚瞭解,也不願去問。
畢竟不愉快的昔年往事,不管用那種方式問出口,都像揭人傷疤似的,他不想讓韓耀想這些爛糟事,心裏不痛快。
然而現在透過這張相片,透過韓耀的講述,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真切的觸摸到了那時的韓耀。這是第一次,聽他如此詳細的敘述曾經的生活。
韓耀拍着膝蓋不住感慨,張楊鼻頭髮緊,有種掉進泔水桶裏的錯覺。驚詫,然後酸甜苦辣混雜的說不清什麼滋味兒充斥在喉頭,還泛起難以抑制的噁心,像溺在裏頭爬不出來了般,心裏發恨。他噎了口氣在嗓子眼,無論如何都順不下去,半晌,才道:“這麼……邋遢,學校裏有人瞧不起你麼?”
“有――海了去了!”韓耀嘆道。
“但是沒人敢撩騷我。”他又說,“誰撩騷我我削誰,後來給這幫犢子捋的,看見我跟看見爹似的。我說一聲‘你過來’,他們撒丫子就g沒影兒。”
這話說完,韓耀自個兒先樂了,張楊緊抿着脣,也跟着挑了挑嘴角。
笑着笑着,韓耀吁氣,緩聲道:“小時候要啥啥沒有,在外頭捱揍,回家也捱揍。那是咬牙挺着活過來的啊,白天挨一個白眼,晚上做夢都咬牙,想着有朝一日老子比你們都強。不過後來也不拿他們當回事了。再後來,誰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狗眼看人低,跟狗計較個毛呢,是吧。再到遇見你,日子慢慢兒也好過了。”
“……但是那滋味兒,你要是嘗過一遍,死都不帶想嘗第二遍的。”
韓耀自身後擁住張楊,臉埋進他的頸窩,低聲道:“有時候我也總尋思,要是……我媽跟別人的媽一樣,對我……哪怕家裏窮沒喫沒喝也無所謂,只要她能對我好點兒,別人家小孩享受到的,我也能享受到……”
“咱倆是一家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去年看《媽媽再愛我一次》內電影,就連後媽也沒――”
韓耀的聲音中有隱忍的哽咽,說到這裏,戛然而止,伏在張楊頸間,久久再沒出聲。
天半黑時,張嬸兒順牆頭往裏喊人,韓耀起身去抱孩子。
院牆邊傳來韓耀不樂意的訓斥聲:“小臭崽子你再踹張容一下試試?信不信我給你扔房後去。”
張容狐假虎威的小動靜立刻跟上:“她還把我當馬騎!”
張楊不知道韓耀掉沒掉眼淚,他用手背蹭了把鼻涕,仍忍不住去看照片上的韓耀。
明明貧窮寒酸,卻笑得肆意,絲毫看不出經受過苦難,恍然就是一名七十年代裏意氣風發的大好少年。